沈红莲冷冷问,还有什么理由?
呆瓜磨蹭着说,名字好听。
咚的一声,四丫直接气倒在地,把凳子都打翻了。
沈红莲也差点气得吐血,不过依然能理解。五十多年的见识,喜欢声音和名字,这种事并不稀奇。
想了想,沈红莲慢吞吞地开口说教,爱情这玩意说不清,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三分朦胧七分糊涂。没有合不合适,只有真不真心。婚姻需要一辈子经营,经营得好,和谁都能融洽。感情再好,也怕乱搞。你确定要和大姐谈么?
呆瓜很认真地说,开始我是看上了沈红菊同志,可在办公室听沈红怡同志的歌后,我觉得沈红怡同志更适合。
四丫摇头,早知道让红菊姐唱那首歌好了。那些歌可都是三姐教的,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三姐呀?
呆瓜摇头,我文化不高,配不上沈三丫同志。
四丫大叫,我反对,坚决反对。这家伙是个滑头,大姐肯定搞不定他。嫁给他会吃大亏的。
沈红莲想了想,这货八成是一时冲动,需要冷静。便说,有两点需要说明,一是你如果和大姐谈不拢,红菊姐你也就别指望了。我们家虽然都是泥腿子,却也不是没有尊严,可以让别人随便选择的,你只有一次机会。二是我大姐是要招上门女婿的,这事很重要。不需要马上答复,等你们考虑好了再来吧。
二丫抢白道,三妹不是说大姐必须外嫁,你自己招上门女婿么?
沈红莲狠狠瞪了二丫一眼。我改变主意了。大姐不招,那就是你招。
二丫吓得一抖,我才不要在家里呢。没我啥事,就当我没说,我上班去。
边说边鬼追似的跑了,乐得四丫哈哈大笑。
呆妈正式道,这事我们确实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今天就当是认个门,打扰了。
送走客人,红菊总算回过神来。三妹不要为了我故意为难人家,就让大丫和他谈吧。我这么好看,一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
沈红莲道,我可不是为了你。那呆瓜长着一副祸国殃民的皮相,难免招蜂引蝶,我真担心大姐吃不住呢。
呆瓜这事让沈红莲心烦,又无能为力,同时,翟天清也让沈红莲不能省心。
首先是厂长和会计不同意,因为翟天清这小伙子名声太臭,据说小时候就经常偷生产队里的东西吃。他一家之所以能平安度过灾荒,都是由于他特别会偷,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到吃的。
贼子胆子都大,特别困难的时候,他经常夜里蹲守在干部家边上。干部们夜里去野地里分吃的,他就突然大呼小叫,装神弄鬼吓唬,弄了不少干部吓丢的花生和山芋干。
听说有一次半夜,竟然跟在两个干部身后进了仓库,然后胡乱抓了些粮食,抢先在干部离开前跑了出去,差点把干部吓病。
这种劣迹斑斑的人在厂里工作本就违背绝大部分人的共同意识,还直接染指金钱,让谁也无法接受。
跟着,镇领导和军方代表也来游说,认为翟天清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不仅会影响厂里的声誉,更会成为上级问罪的把柄。
沈红莲也感觉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种环境下,要想活得好,就不能特立独行。
真正促使沈红莲改变决定却是因为翟天清的家人,哥嫂父母,甚至一些堂亲表亲,三天两头来厂里找他。翟天清躲起来,就找二丫。不是要进厂做工,就是各种诉苦要接济。厂里不行,还要让沈家找人安排到别的单位,镇上不行,去公社也可以。
没完没了,烦不胜烦。被赶出去就到处哭诉,骂翟天清忤逆不孝,骂沈家吃了果子忘了树,招了好女婿就不认亲家了。
气得二丫各种澄清,声明自己和翟天清从来就没处过对象。然后怪罪到沈红莲头上,都是三妹招惹的,赶快将他赶走,他不走我走。那一窝畜生玩意,太特么气人了。
然后,沈家大大小小包括四丫一齐声讨,都认为沈红莲欠考虑,连一向无条件支持沈红莲的大伯都保持了中立。
沈红莲只好找来翟天清,直截了当说明。厂里你是待不下去了,我不在乎,但我得为家人考虑。
翟天清自是悲愤又无奈,我知道,不怪你。
沈红莲继续命令式建议,你家那一大帮吸血鬼,寄生虫还是彻底了断为好。无论他们以前对你有多大恩情,你以前也算报了。愿意的话就回家一趟,问他们断绝一切关系还要多少钱,谈得拢,就签字画押,从此两不相干。谈不拢,你就没必要来了。
两天后,翟天清过来恨恨地表示,说他家人要一千块。沈红莲笑笑,行。我拟个断绝关系合约,你回去叫上大小队干部和一些庄邻准备作证,明天中午,我带钱去解决。
断绝关系,表明立场,这个时期上层社会已屡见不鲜,底层农村却极少。
沈红莲和沈红宝赶到时,翟天清家以及聚集了一大帮人。沈红莲也不废话,将几份断绝关系证明发给他们,再把一扎炒票拍在桌上。
开始还犹豫的翟家人看到这么多钱,立即两眼发亮,兴奋不已。就大哥装着无奈难过的样子,磨磨蹭蹭签了字。其他人签字的时候还盯着那扎大团结,生怕被别人看跑了。
先是翟天清和其家人签好,然后是一群干部庄邻签。
全部签好,沈红莲接过扫了一眼,就毫不在意地放进包里。出门时,沈红莲突然对翟家人笑笑,我的钱可不是好拿的哦,等着吧,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帮没人性的畜生。
又笑着对翟天清说,我欠债两万多,不在乎多欠这一千多。明知道你在骗我,但我还是想赌一下,赌我看人的眼光。还是那句话,我的钱不是那么好骗的。粒米养恩斗米养仇,换别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可能出这个钱。因为一旦出了,他一辈子都还不起,我活着就是他的耻辱,他会联合别人一起算计我诬陷我,会巴不得我这种坏人早点死。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我敢赌,不等于我喜欢输。明知是大坑,我还要往里跳,是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能安全上岸。
说完,哈哈大笑着坐到沈红宝后座上。再转头吩咐一句,我自行车留给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沈红莲很清楚,一纸声明其实作用不大,她和官方的合约都能撕毁,何况私人之间的,在这片土地上谈契约精神,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就是沈红莲临走时威胁的原因。
即便这样,沈红莲依然担心那些无耻无赖继续找麻烦,只能以退为进。
好在翟天清很快就跟了上来,沈红莲吩咐他离开工厂住进学校,先复习初中知识,准备和自己一起上高中。
暂时就在学校打杂吧,不要让人欺负我家姐妹。沈红莲这样说。
翟天清悲壮地挺挺胸,我一定刻苦锻炼。
我二姐不一定会看上你。
我也配不上她。
是你们不一定合得来,都是农民佬,没啥贵贱之分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请放心。
我放不放心,在于你的表现。
有人武部把守,镇上学校还算正常,虽说以读领袖文集唱红歌为主,课本知识还是教了不少。却因为不需要考试,学生学习热情很低,基本都在混日子,要么出去游行演讲呼口号。
绝大部分学生和社会青年之所以参与,主要是为了一身军装,和一个星期一次的荤菜改善。
大丫和沈红菊起初是因三丫的要求教高中部的,由于取消高考,原先四个班的高中,只剩二十几个学生的小班。这个班几乎都是干部子女,只为在学校混时间,躲避上山下乡的号召。
高中课也不上了,高中生天天配合老师教小学初中,或是帮忙搞基础设施建设,打杂。
四丫成天待在所谓的组织里,边和大姐红菊姐学毛笔字,学画画,学乐器,边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维持秩序。
有了翟天清加入,很多体力活也就有了着落。
因为老厂扩大,沈红莲基本都在厂里总管各种事务。
这天,北镇女校长带着一个帅小伙来看,介绍说是她姨妈家的长子,在县教育局工作。
看了一遍厂子,女校长对沈红莲简直五体投地。红莲你牛炸了,我跟你混吧。
沈红莲苦笑,跟我混得充家,我现在一屁股债,欠厂里两万块呢。
帅小伙大惊,两万块钱,这——这一辈子也还不清啊。
沈红莲满不在乎,我欠厂里两百块,厂就是我爷爷,我得天天去低声下气摇尾乞怜求厂里不要追逼,影响我正常生活。现在欠厂里两万块,我就是厂里的大爷,生怕我哪天拍屁股走人,还得保护我不出事,不然,这钱就成死账了。
帅小伙点头,难怪厂里个个对你客客气气,厂长主任都给你倒茶,说话都不敢大声。
沈红莲笑,我没钱还,年纪又小,他们能把我怎么的。得好好伺候我长大,然后赚钱慢慢还。
帅小伙依然怀疑,欠这么多,一家人一辈子也还不清啊。
女校长一拳砸在帅小伙肩上,笨外甥,笨死了。红莲妹子逗你玩呢。
帅小伙懵圈,什么意思?
女校长说,这厂就是红莲妹子自己出钱建的,现在被县委收去了。在过去,就属于强占民财。对了,这么大一笔钱妹子准备怎么还?
沈红莲苦笑摇头,我能有啥没办法,慢慢拖呗。
女校长笑道,妹子一点都不老实,不告诉我就算了。
沈红莲心道,敢情是来套我话的呀,协议这事要不要说呢。当前局势不明,暂时还不能说。可如果不说,下来的运动会更激烈。镇上的协议原本能不能保住呢?
一旦不明就里的所谓调查组或者想故意找茬的所谓上级来折腾,自己就有可能会因这笔欠款获罪。
即便欠款的用处早就让二丫做了明细账目,可这种滥用公款属于官僚主义行为,就算自己不是官,一样会受到批判。
那协议原本是放在镇上好,还是放在县委保险呢?
这个无所适从的时代,该如何平安度过啊。
照文友小说里讲,瘦猴在县里也就第三把手,却坚持到十年后的运动结束,也没被赶下台。看来还得依仗他。
想到这里,沈红莲装着很无奈地说,正经渠道想要还这比巨款根本不可能,耍无赖的法子,倒是有一个。
女校长大笑,对待强占民财的无赖就得比他们更无赖,无可厚非,说说你的打算,也让我长长见识。
沈红莲小声说,这事得保密。
女校长保证,一定不说出去。
沈红莲心道,你就是个探子,保密个鬼。
小声对女校长耳语,当初建厂时我和镇上有协议。我手里的那份被我当众撕毁了,镇上那份应该还在。只要原本还在,照协议办,这点欠款毛都算不上。
女校长小声问,那要是协议原本没了呢?
沈红莲叹息,那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女校长叹息,应该不会有这么严重。
沈红莲苦笑,希望如此吧。
女校长问,你做事从不给自己留后路么?
沈红莲要哭了,我也想留几条后路啊,可有些事不做就太平无事。只要做了,就不可能有后路。
女校长,你做的那些都极度危险,为什么还要做呢?就没替自己考虑过?
沈红莲笑了,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事只求心安,心安便是归处。
女校长感慨,你真让我敬仰。
沈红莲摇头,天使也是魔鬼,好事也是坏事。比如粮食就那么多,我占多了,别人必定少了。我吃饱了,必定有人挨饿。厂子也是,我这里忙得发晕,必定有厂子闲得发慌。生命的真谛,是互相之间掠夺资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女校长点头,就像现在的运动,整别人是为了自保。你不害人,别人也会害你。争名夺利,都是被逼的。
帅小伙疑惑,就不能和谐共处,互惠互利么?
沈红莲摇头,生命生来就是自私的。从娘胎里就开始争夺资源了。
帅小伙感叹,被你这一说,这世界也太可怕了。
沈红莲点头,对。想要生存下去,自己得先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