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见到这座堂皇气派的新式“镖局”,江闻就不禁感叹,因为自己当初的一句戏言,竟然造就了这么大一桩买卖。
从市场角度讲,在票号、银票的货币功能还不健全的时候,市场对镖局的需求往往就被放大。
当时的大宗、长途贸易通常都使用现银,为了避免银两在异地转移的过程中遭受盗贼抢劫,往往需要请标行押运,类似于给货物投保再雇佣安保人员。
其实在这时候,所谓的镖局还不叫镖局,最为人熟知的称呼应该叫做标行。
金庸书中里镖局遍布天下,但直到元朝末年,人们还不知道镖局为何物,更不可能出现什么运送屠龙刀的龙门镖局,和当年嘲讽武当七侠的虎踞镖局。即使到了《碧血剑》与《鹿鼎记》,即江闻如今身陷的明末清初,小说家所描述的那种镖局也尚未诞生。
直到清代,还往往将“标局”与“镖局”等同,但形制已经十分完备了。
光绪年严慎修的《晋商盛衰记》记载,“尔时各省买卖货物,往来皆系现银。运输之际,少数由商人自行携带,多数则由镖号护送,故保镖事业,厥时甚盛,精拳术者,亦大有用。”
“林总镖头,好久不见啊。”
“江子鹿?”
江闻点了点头——自己说过的话太多了哪里记得住,总而言之点头就对了。
这座建在福州城中的福威镖局总号占地广大,厢房客舍在东南西北都有分布,林震南让镖师带江闻师徒住进了东厢房,里面的陈设应有尽有。
江闻哈哈一笑,林震南也随着笑了起来,立刻挥退八名进堂阻拦的镖局武师,随着江闻一起坐下。
江湖中人当家得早,十二岁的林修已经提前束发。
“江闻,这几日福州城的三山两塔间频出了不少的离奇古怪之事。其中莫名之处奇诡不详,巷议沸然,你一定要小心啊……”
江闻当初跟林震南说,《诗经·皇矣》中有云“作之屏之,其菑其翳。修之平之,其灌其栵”,你儿子既然起名叫做林修,正合表字为“平之”。
“这是六年前拙荆所生的丫头。可惜拙荆因难产过世没能抚养她长大,这才只能随着镖局生活,一直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江闻拍了拍她脑袋:“这个就说来话长,没办法长话短说了……”
“爹!你在吗!”
林震南略显忧郁地说着将小女孩搂进怀里,小姑娘瞪着眼睛看向江闻,似乎很好奇这个不速之客。
收人为徒和给人起名,是江闻的两大爱好,可谓乐此不疲。
江闻和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缓缓将手扶在桌上,有些敌意地看着身边的镖局武师
——八名劲装打扮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正围站在江闻的边上,恭敬中透露着戒备。
在打听到他真有儿子时,当时的江闻更是热心地表示,要收他尚在老家的孩子的孩子为徒,顺便以师长的身份预赐他一个表字。
这位少总镖头受到父亲呼唤,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抱拳行礼,
“江师父许久不见,诸事可好!”
四个弟子离开了镖局,林震南才捋着颔须感叹道。
江闻毫不客气地拿起毛巾,往脸上一擦就留下一块黑乎乎的印子。
“实不相瞒,两月前我差点去见佛祖,一月前我离升仙也只有一步之遥——经历这些之后,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掺和这些破事。林兄你也不要再撺掇我了,大丈夫一言九鼎!”
林震南摸着胡须略有得意地说道,欣慰自己恶读了几年书,总算在江闻面前挣回了几分面子。
“修儿,你带几位少侠出去走走,参观下福州城中风土方物,也给众位师弟师妹采买点东西,记得晡时回来。”
再一则,江闻的建议创造性地以“银镖”代替“物镖”,使得一般等价物在各地的镖局可以直接提兑,甚至有了几分银号的功能。
——江闻的意思也很明确,反正叫平之就对了,其他的你别管,就得叫平之!
林震南摸不清他的套路,武林中人平时哪来的表字,最多给自己起一个威风的绰号就行了,因此林震南也就任由江闻叫着了,也默认了收徒这件事。
“那都是老黄历了。”
江闻也是路见不平帮了他一回,才认识了这一个叫林震南的小武师。
可惜林震南太过宝贝这个儿子,不肯让江闻将他带走培养习武,这才只作了一个记名弟子,不算是正式入门。
“呃……林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听镖头进来禀报,说有四名污衣派的人打了进来,一只手就放翻守门的镖师。我还寻思往日和丐帮也没什么冲突,怎么会上门闹事。”
林震南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乐不可支,“若是初一见面,我林某人也得怀疑你加入了丐帮,还带着三个小叫子出门。”
江闻哈哈一笑。
“林兄,您这女儿我还没见过呢。”
今年为防备郑成功卷土重来,清廷用比历史早一年的时间,命靖南王耿继茂移驻福建,开始大兴土木。
江闻说出“林总镖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戏谑又理应如此的语气,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林修连忙转头继续行礼:“各位师弟师妹,师兄有礼了!”
林震南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又有一声呼喊从内堂传来,一个六七岁大、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大呼小叫着跑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木刀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