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巷中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清兵正遍掘土地,势要找到传闻中的地宫入口,但这条肃杀诡异、纸屑纷飞的前宋古巷,依旧让他们内心感到丝丝不安。
“启禀大将军,前方百人队还没找到地宫所在,衍空和尚又派人来到巷口催促开拔,属下该如何回复?”
放眼整个江南都堪称精锐的八旗军,如今脱下战袍一个个在小巷里挥汗如雨却徒劳无功——这荒谬又古怪的场面,让安南大将军达素也不禁皱眉。
但见他转动着满是磨痕的铜扳指,盔帽顶上的獭尾随着发声轻轻抖动了一下,帽檐已然遮不住白的鬓角。
“让衍空那厮滚远点。”
达素慢条斯理地说道,言语间却没有丝毫善意。
“他来福州城不到一旬,参奏他的折子就跟雪一样,若不是圣上护着早就革职问罪了。如果不想我也参上一本,就老老实实外面候着!”
在衍空面前,达素有底气说这话。
江南水战不比北方,当下朝廷论资历、论能力、论忠心无出其右,他奉命到江南围剿郑逆,本就有资格指使沿途城野、自然包括一个劳师无功的微末钦差。
从那以后,徊荡在他脑海里的、海智和尚的那句话,就成了他唯一记得的东西,伴随着他踉跄走出木人巷、逃出少林寺、走入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似死非死地存在着。
衍空!
是否一切向来都如此,自己为之辗转反侧的又是什么。
…………
他年岁不小了,他的资历再“深”下去变会成负担,能力也总有一天不再突出,皇帝的心思又难以捉摸,到时候很多东西就难于把握了。
常年的战斗素养确保了他们遇敌不乱,两两相互配合下很快就组成了六支五人小队,以马下格斗的阵势相互掩护,紧跟在安南大将军达素的周围,再次步入这条阴森诡异的幽冥巷中。
秘传龙形拳能倚靠交手,吸取对方武功的精华推陈出新、自行推演,直至远远强过对手的程度,才会像一只折磨够了猎物的黑龙,物尽其用后将对方一口吞下。
但似这般重伤之下,那人竟然还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扯开的胸口显出许多黑色的符体字迹,随后双眼凶光毕露地夺过一把尖刀,快步就要上前攮去。
凌知府不剩几分人形的脸上表情狰狞,极度的痛苦与复仇的快慰腐蚀着他的内心,让他的声音夹杂着喜怒哀乐,声音扭曲到无法自制。
衍空和尚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不对劲,浑身劲力也如流水般涌现消耗,原本只有生死关头才会爆发的秘传龙形拳,竟然被悄然未觉地引动,入侵到了自己的意志之中……
可如今这门战无不胜的武学,却在江闻信手拈来的武功面前相形见绌,即便使出全力在模仿、学习对方的武学招式,却远远赶不上对方变化的精妙迅捷,江闻的武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竟然达到了连秘传龙形拳都棘手无比,无处下口的程度,永远压制着秘传龙形拳一头!
“作为师父,当然方方面面都强过徒弟了……”
那片掩藏在暗夜林莽之中,泼洒在漫天尘埃里,凝固在最不起眼地方的碧血,早已经挂满了霜迹与尘灰,以至于徘徊在过往云烟、仍旧记得往事的人也不禁模糊了起来——
此时白马河里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冲向岸上,似乎要将所有人卷入其中,化成诡异形状的巨浪也起伏不定,似乎正在痛苦地挣扎着。
“实不相瞒,在下的武学资质平平,一身外功博而不精,施展起来不过是贻笑大方,实在不如阁下运转之妙,不得已才施展点小手段。”
鬼神之说茫渺不可寻,亲眼见到的东西却切切实实地能够把握,随着莫名惊异与初见的慌乱过去,达素率领着的八旗也逐渐定下心,恢复了百战之师应有的心态。
衍空和尚怒气冲天地吼道,“跟福威镖局一样都是废物,活该被人出城就算计死!”
“这座城的死与活从来都不在我的手上,到底一切该怎么结局,就交给始作俑者来决断吧。”
南少林的木人巷里血雾弥漫,在那个深夜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习练过至善方丈出示秘传龙形拳的少林弟子,无论僧俗都被某种声音纠缠着来到这里里,开始了惨绝人寰的相互残杀。
极限到来的出乎预料,却又理所当然嗯。
秘传龙形拳有形而无质,会随着宿主的不同而派生出完全不一样的特性,可弱点终究就在这里,以长击短、以奇胜正本就是变化不断的阴阳两仪之道,龙形拳成长速度再快,也无法克服如现在般先天被针对的情况。
话音未落剑光倏忽一瞬,凌知府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疼痛与麻痹,潜藏于阴影中的躯体动弹不得,忽然失去了熟悉的倚仗。他的手紧捂着喉咙不放,汩汩鲜血却已经沿着指尖渗落了下来,嘴里只能发出嗬嗬怪叫。
后来的他还听说海智和尚也活着,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在某一天走入武夷山中遍再也没有出现过。
更何况衍空和尚此行所为的大功,达素自己也心知肚明,哪里轮得到一个出身来历都不明不白的汉人!
随着眼前亲信起身前去回复,一旁又有心腹从巷子深处走来,语气里带着不解与牢骚,粗犷的眉目间煞气深重。
江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滴漏声声艰难、长夜暗淡难渡,偏偏有人已经如此这般地望城门枯守了十几年。等待着的,心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幻想活着,期盼着当初跟着黄道周慷慨出城的男儿好汉,还能如他们许诺般随着马革也要凯旋而还。
长夜无眠的福州城,如今再一次面临着戎马倥偬之夜,许多东西接连浮现,在青史尚且来不及留痕的间隙中,点点尽是大势已烈、只手难撑的场面。
对他的呼唤从来都只有一句,可他却在内心反复了几万遍,化成了心底里一声声直到天际的回响。
江闻已然窥一斑而知全豹,从中看出了不可磨灭的南少林秘传龙形拳烙印,与这具名为衍空的躯体保持着奇异的共生关系,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方才仗剑连杀清兵七十六人的江闻,此时的内气已经耗竭大半,八旗精锐终究难缠不已,凭借巷战之利也没能彻底留住对方。
江闻将剑缓缓举起,白底黑字的挽幡支离破碎,只剩下最后一点存在于世上的痕迹。
“安南大将军?”
江闻转过身来,一道诡秘的身影已经从暗影中蠕动而起,五官颠倒、惊骇莫名的面具已经被摘下,显露出一张血管筋络扭曲、肌肉蠖屈螭盘,根本连五官毛发都看不见的恐怖嘴脸!
“你竟然丝毫未伤?”
脸上刀疤狰狞的手下刚刚触身,就被两人交手的力道狠狠弹出丈余远,口吐鲜血几乎盈盆。
对方在算计自己引出龙形拳!
衍空!!
衍空!!
他此刻只想安安稳稳地躺在黑暗里直到永寂,于是衍空挣扎着使出高强的武功,身体却绵软无力、不由自主,宛如化身成了脆弱的孩童。
祂不可以言喻,大如虚空,又忽而变小。
凌知府所在之处,就意味着蒿里鬼国的扭曲入侵,也意味着某些冥冥挣扎的死者即将复苏,就像他先前所看到的那样,无数鬼物纠缠着生前的仇人,折磨虐待、不死不休。
就在此时,一道急切的禀报声将他从神游天外惊醒,幽冥巷内声音忽然嘈杂无比,夹杂着满语呼喝、相互推搡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一支久经战阵的精锐。
敏锐的战争直觉给了他学习反思的能力,统帅大军在后宜慢,沿途稳扎稳打、安营扎寨,真正要快则宜轻骑突进、出人意表。
达素皱眉道:“你们就是被这声响吓到的?”
而更难挽回的,还有蠢蠢欲动的人心。
这还不算,随后向顺治皇帝传达这个消息的刚林,在其后没有被封赏反而被斩首,这难道不是杀人灭口,为的死无对证吗?
达素如今想要讨好顺治,也不得不讨好顺治。敬谨亲王尼堪死在衡州的时候,他也带兵游弋在周遭不远,自然知道尼堪就是因为率领大军行进不休、日夜兼程,提前耗尽精力才落入伏击力竭而死。
“不修大师,江某久别重逢未能远迎,还望恕罪才是。”
听到手下的质疑,达素略微有些恼怒,但还是耐心地劝慰道,“今时不比往日,朝廷用度本就紧缺,还是要小钱办大事才好。”
对于杀身起伤之法,江闻本身就没兴趣了解,更不想去学会。创造并流传出这个法门的人缺点就是心太软,有时明知会带来追悔莫及的结果,却仍会因为感情冲动而误事。
“从西晋到现在,幽泉海眼再已经是福州城的一部分,自古治洪堵不如疏,只要蒿里鬼国不再被有心人引来,留着他又有何妨呢?”
祂或以一身分作百千身,又合为一身。
他的意识陷于混沌之中,眼前的光芒逐渐暗淡,平常依靠着酒色财气点燃的信念分崩离析,他的立足之地仿佛垮塌般陷入无底深渊,整个人都坠入一处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蒋珂在世时曾力辟当时世面流传地理诸书之谬,对待三合诸法也极度轻蔑,言辞激烈之处乃至于备受毁谤。他对于自己的堪舆密法言多晦涩、秘而不传,在写给弟子黄稷的书信中也提到了三山黄泉煞,却始终不肯明说根由。
更令人难以忽略的,是那栋残败已久的建筑顶上,缓缓站起了一道身影。
“大将军你快看那顶上。”
“闽惠宗口中的黄龙,我今天也算是见到了……”
江闻鼓动着一成内力,他知道这门武功堪称确实天下无敌,可就和秘传龙形拳一样有着极大的缺陷。
对于衍空和尚的诛心之言,江闻只是淡淡一笑,“冒昧地问一下,大师派出手下之人那么多,有几个回来向你禀报过呢?”
狂风袭来,那幅白底黑字的长帛幡似乎不堪摧残,丝丝缕缕的碎布随风飘散,化为一块块零碎的残骸,就连上面的字迹也在空气中开始模糊朦胧,几乎就要消散不见。
衍空和尚的双眼杀气逼人,江闻却分明在他眼中看见了缕缕黑气缠绕,围着瞳孔游弋不定,与衍空和尚身上的凛冽气势宛然一体。
幽冥巷视野的尽头,是一处残败倾颓已久的建筑,牢牢堵死了巷子一向,俨然化为一条断头死路。
江闻也不客气,于鞭炮般猛烈交手的间隙飞起一脚将他踢入滚滚波涛之中,瞬间就吞噬了踪影,其余人惊骇欲绝再也不敢上前。
无数道伤痕从衍空和尚的身上浮现,就好像有人拿尖刀快如闪电地截割身体,腐坏的肌肉纹理浑浊、衰朽的血液恶臭难闻,随着一道拍岸的昏黄浊浪涌起,他就这样忽然被卷入了身后波涛滚滚的白马河中。
这些八旗身上没见到一丝明显的伤口,似乎伏跪在道旁一言不发的迎丧队伍,只有一滩滩逐渐晕散的血迹越来越大,汇成一条鲜红色的溪流淌到巷口。
但江闻仅仅弹指一挥,就将一颗捏到滚烫的黯淡圆石弹出,化为一道直线紧擦着凌知府的身体抛进水中。
江闻已经察觉到了这门邪术的妙要,就在于这颗摩尼宝珠,而摩尼宝珠与蒿里鬼国之间,又有着说不清的极深渊源。
他发现兵甲齐备的八旗正沿着幽冥巷的高墙倒下,头颅微垂地倚靠墙角。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他还记得多尔衮死后,亲王阿济格调拨三百人和自己的儿子劳亲,亲自运送多尔衮灵柩回京城,但在德胜门外忽然被包围,三百兵丁尽数被杀。
但他的挣扎就像这片浓而不散的夜色,转瞬就吞噬了一切存在的痕迹,彻彻底底、严严实实地将他卷入暗流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狭窄的巷道两侧高强林立,青砖被东一处西一处地深深挖开,青苔湿土被甩得到处都是,直到看见浑浊的泥水才罢休。
江闻此刻无法保持在巅峰状态,因此选择不搠其锋芒,以退为进找寻时机。
顺治十二年(1655年)八月,清廷命郑亲王世子济度至福州,调兵攻郑成功部。时年九月,满、汉军3万驻福州,不久前往漳州。
衍空和尚的瞳孔骤然缩小,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手下指着巍峨欲坠的残壁上倏来忽往的影子,杌陧不安地说道,“方才先有鬼哭之声,隐隐约约是不是还有东西在飘……”
凌知府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自己惹出来的乱子,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放心吧,我在西湖边演练镇水铁犀牛的时候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幽泉海眼不会有事的。”
衍空和尚凝眉站在幽冥巷口,对于身边的戎马仓皇熟视无睹,目光冰冷地投于巷口,将今夜被人截胡抢功的怒火化为实质。
狭窄的木人巷化为炼蛊的盒子,一道难以言喻的声音不分先后地在他们脑中响起,蛊惑着他们继续厮杀、继续殴斗,直到角逐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
但他的杀戮终究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轻而易举就将他打倒,连带着击垮了他身体里蕴酿涌动着的火焰。
紧裹伤口的纱布早已迸裂,露出了丝毫没有愈合结痂的深刻伤口,甚至连血液都带着乌黑的古怪颜色,模样无比蹊跷。
达素隐隐察觉到如今顺治的心硬了,容不下任何一点背叛,不管别人的背叛是出于什么原因。
“故宋飞天神武大将军出行,何人胆敢阻拦?”
尘风渐起,马蹄声声,就在电光火石间两人都动了起来。
江闻负手而立,态度很是谦卑。
不单单是白马河,此夜福州城三山两塔间的每一条内河、每一处泉眼都翻涌着浑浊腥臭的浪,伴随着无数鬼物不及黄泉不复相见的狞笑,一点点将福州城拉入天地翻覆的绝境之中。
幽冥巷外不远处就是一条波涛滚滚的城内河道,凭望远眺就能看见河中水涨,浊浪起伏,已经倒灌而入淹没不少农田,原本用于分解疏通外来洪水的白马河,此时却成为了策动洪峰的源头。
很多人说之前的顺治,在睿亲王多尔衮问题上还有人情可言,愿意归顺他的人一概接受,但这次他连解释都不允许,更不乐意见到归顺,以江南为中心杀得人头滚滚。
世界此刻破碎如水面,娑婆如世间,唯有一道盘坐的身影微微探首,似要询问世人为何冥顽、如何解脱。
…………
变化似乎只在一瞬间,浪涛声与喊杀声就成了模糊记忆中的一员。
衍空!
金刚般若掌如天崩地陷般袭来,而江闻抬掌若霸王举鼎,进掌似巨人推山,两人双掌一并随即分开,江闻和衍空两人都因为这股猛烈的反弹劲道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巷墙才停下后退的脚步,墙体明显摇晃了一阵,才滚起漫天尘埃。
江闻向来头疼的就是这门武功的特性,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凭借清心普善之类的法门勉强压制。但假如对手不是洪文定,那以他在武学上高屋建瓴的见解,早就想到了一个堪称以毒攻毒的办法。
频繁的呼唤还未停止,衍空心中怒火冲天,终于为了一丝清醒的力量。他竭尽全力才发出一声呐喊,想要让对方持续不断的呼喊快点住口。
江闻不再说话,他清清楚楚看出了衍空和尚尚未泯灭的灵台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人如潮水,八旗亲兵们默契地让过了达素,哗啦啦不由分说地开始着甲,单独有一名副官前来禀报情形。
“而如今这座城的想法还是未知之数,贸贸然将摩尼宝珠投入湖心古庙的胞皇尊中,很可能只会引动闽惠宗千百年前未遂的执念,把福州城继续献祭成为他心中高举于九天的阴泉天宫。”
随后衍空和尚的脸上恶像复原,“我原先有心招揽你才放你一马,今天看来你是执迷不悟,那乖乖去死吧!”
达素所言也是实情,清廷从郑成功手中夺回江南的战役看似结束,实则只是一切的开始,仅仅是长江沿途糜烂的岸防、军哨的重建,就代表的就是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不见回头。
“摩尼宝珠能镇压蒿里鬼国,应该也是你编织出来的谎话吧。呼禄法师所谓的镇压,不过是将摩尼宝珠放在全城维系的中界线上,利用城中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来许愿阻止翻转,实现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愿望。”
首先模仿的历程永远是从零开始,一旦换了对手就不复存在如此鲜明的针对性;其次耗费内力太多,三门武功一同使用几乎要将他本就不充裕的内气耗干;最后还必须要有超乎常人的悟性,才能在分毫之间模仿改进、青出于蓝!
但这一切衍空和尚并不知道,江闻已经明显看到对方眼中的黑气壮大、涌动、充斥,最后整个人的理智都被驱逐,化身成为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形杀器!
这枚凶性难训的过河卒太过危险,以至于江闻不得不让他尽快退场!
衍空浑身剧烈颤抖着,豆大的汗水从精钢般的身体掉落,骨骼在超越极限的战斗中出现碎痕、不断扭曲断裂,又靠着肌肉收束勉强粘合在一起。
衍空和尚双眉紧皱,手掌间毫不犹豫地加力上前,全然没有将手下的死活放在心上。江闻忽然却伸出左掌,动作简单无奇地在胸口画了个圈,就呼地一声向外推去。
衍空……
故而今日自己带亲信五百骑独行,也是不得不为之。
鬼面人发出犹如夜枭的笑声,不祥的气息漫天盘旋、永无宁日,而在幽深的白马河水底,巨大的泥沼已经形成,随时可以吞没这座等不到天明的永夜之城,将它彻彻底底卷入那处蒿草森森、黄泉涌动的鬼国之中。
“闹鬼……莫非是那个藏头露尾的鬼面人?”
两人一追一赶地站在江边,江闻也被衍空和尚带着手下团团围住,可他的表情依然淡漠。
一夜新雨洗去了满城的烟尘,青青杨柳也被吹拂不定,叶片间耀眼的光芒来自于露珠,而露珠璀璨的颜色,则来自于天空中冉冉升起的旭日。
江闻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全场,若有所思地看向灯火幽微的福州城,缓缓叹了一口气。
衍空和尚的手下见势微妙,也不知死活地想要上前抢攻,只以为这是一锅风平浪静的冷水,却不知道其中搅扰缠斗的力道之大,就如同一杯满溢的滚水,稍微摇动就会将人烫伤。
江闻喘着粗气,对方必然是看出了自己的强弩之末,才会选择这时候现身。
衍空和尚死了,衍空和尚又活了。
对此场面,鬼面人蠖屈螭盘的恐怖嘴脸都忍不住露出一丝鲜明笑意,仇恨的目光却一刻不曾停滞地看向了模模糊糊的黄稷。
之后巷子里传来的是一阵阵脚步声,幸好不是他担心的慌乱逃窜。
话音未落,江闻双掌间也扑出凛冽恶风,再也不似先前降龙十八掌的枝叶雄浑磊落,举手投足间皆是致劲敌与死地、挫锋芒于强弩的凶狂之气。
“凌知府,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