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日很快就到了。
耿精忠对这件事也很重视,主动提出由耿家派兵沿路剿抚开道,日行官道、夜宿驿馆,钱粮糜费自有当地承担,虽然速度可能慢点,但是绝对妥妥帖帖、高枕无忧。
耿精忠说这句话的底气,还是在于耿家如今的强势地位,别忘了耿继茂修耿王府所用的广东高要县白石,就是沿着这条路源源不断地运送至福州,千百斤的巨石尚且可走,何况几个大活人。
但是这个计划很快就被江闻驳回了。
利用耿家的名义出行无异于扬汤止沸,此行的隐秘性就毫无办法保证,况且一旦进入了闽粤交界的闽南与潮汕,鬼知道会不会冒出郑、尚两家的人来闹事。
他能看出了江闻对盘根错节官府势力的忌惮,而福威镖局正好就有广州分局,时逢乱世两地走镖络绎不绝,即便是最让人头疼的沿路绿林、兵哨,福威镖局也都打点妥帖,只要派两个经验丰富的镖师带队,一路上也必然风平浪静。
这世道想要出行,官面也就图一乐,还得看这些江湖人物的。可问题是江闻本就打着锻炼徒弟的主意,福威镖局都把事情摆平了,他们四个不就剩下游山玩水了吗?
于是这个方案又被否决了。
《九幽真经》之所以能克制圣火功的弊端,可能是由于蒿里鬼国与阳世之间的规则、属性全都相反,主宰一切的事极阴极寒,此消彼长阴阳相生,确实有可能保持稳定。
红莲圣母目光微垂,轻轻抚摸着脸上狰狞的疮疤。
两柱香的时辰过去了,江闻依旧沉默不语,双眼紧闭着一声不吭。
但江闻更在意的是发明这门阳刚霸烈内功的人。
而丁家公子也知道自己当年故作绝情,已经伤透了对方的心,故而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呆在角落,生怕红莲圣母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进入了极度的拉扯状态。
江闻连忙补充说道,“圣母,你也别太灰心。我说的这些不过是一家之见,按说天下之大总有办法,大可以再去试试。”
江闻眼中满是果然如此的神情,语速也越来越快,“然三阳并至,三阴莫当,随着圣火功的功力进境,总有一天阳热过旺,阴体作为薪柴终究有限,就注定受伤。依我看来,必须以《寒冰真气》驻鹿车之骤,《九阳神功》以策牛车之疲,《九阴真经》以挽牛车之陷,《易筋神功》以和精气神之散乱也!”
这些话是江闻从医术上借来的,主要是为了显得自己的专业,如果以他自己的话来解释,烈阳焚身就类似汽车发动机过热,随时会起火燃烧。
红莲圣母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江闻,而江闻也只能微微叹息着继续说道。
江闻不都敢想象,这时候自己要是摇着小船经过那片海域,会不会被两边的人马宁错杀勿放过地一同集火、轰杀至渣。
这对苦命鸳鸯实在是命途多舛,江闻看出来了,红莲圣母表面上在埋怨丁家公子这些年故作冷漠,实际上是认为自己命不久矣,不愿意再拖累对方。
红莲圣母的目光微动,似乎没想到江闻会这么大包大揽、交浅言深地非要插手自己的事情。
可两人隔着袖子对掌一炷香的时间了,微闭着眼的江闻却依旧面无表情、毫不见汗,似乎在摸索品味着什么东西。
只有这样,他才会不顾一切地燃烧,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和煦温暖、宽厚仁慈,重拾童年的仇恨与漂泊,再次回忆起挚爱亲人的离世、险恶江湖的苦苦相逼,想起即便是举世无双的宗师,为了他也得屈尊降贵地向人低头……
“……你是说《九幽真经》?”
一省作难而八方雷动,南明大学士朱继祚于兴化起事、故明宗姓朱容藩称监国于夔州,山东登州于七起义更是绵延十余年,当时光是在浙江起事的人物就都是一时之俊杰,宁波六狂生、四明山大岚山寨接连不断,
“江道长,你说的办法太过离奇,恕我还不能领会……”
江闻不容拒绝地说道,“你用我的方法至少能续命十年,应该足够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如今被这么当面一提醒,江闻才终于回忆起前尘往事。
这办法说着简单,但寻常人能通晓掌握一门内功已经是天赋卓绝,怎么可能同时掌握这么多的内功,需要什么就用什么呢?
但下一刻,红莲圣母也明显愠怒了起来,伸手掀去脸上覆盖着的人皮面具,当即露出一张被锐器划得疮疤横贯、却依然能显出清秀妍丽的面容。
“抱歉抱歉,这几天事情太多,确实是给忘却了。”
“总有办法的,譬如圣火功的内功隐患我来处理。”
“我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他是留或走,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江闻伸出一根手指,很是认真地说道。
他凌空挥出一道气劲,红莲圣母只觉得周遭烈日当头、气息炎炎,狭窄的马车里气温瞬间升高了几度,热风扑面而来却没有灼痛炙燎的感觉。
他回过头仔细想了想,同时能满足这两点的,不正是神出鬼没的白莲教吗?!
因此,今天的江闻一行人站在福州西门下,望着沿路的车马粼粼、人来客往,很快就拦住一队马车,和一个商人打扮的矮胖中年人打起了招呼。
江闻确实想起了另一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陆路的走法又苦又慢,最好的路线还是要走水路,然而如今的水路,是谁都说不好的事情。
先前自己承诺了会找到《九幽真经》和两本古经,结果古经拿回来了,武学秘籍却迟迟不见踪影。
话一说开,江闻终于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江闻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代入了一下对方的角色,瞬间也觉得自己就是个人渣。
“圣母为什么不早说,害我几乎要误入歧途……哦不对,是想入非非。”
这次的话就更劲爆了,江闻已经发现前面的车夫吓得浑身颤抖又无处藏身,似乎正打算解开缰绳把老马放跑,自己下去拉着车防止被灭口。
江闻果断选择找个话题打破僵局。
伪装成中年人的红莲圣母歪了歪头:“江道长何出此言?红阳教总舵本就不在福州而在泉郡,红阳大劫如今已是安然度过,我们返回泉州府有何不妥吗?”
他一定是是处于一种极度痛苦之中,这朵熊熊燃烧直到永恒的火焰,不过是他在无助的孤寒中爆发出生命力的体现,在日日夜夜身心折磨中铭刻如骨的记忆。
江闻看着她没有说话,还在愣怔着出神,红莲圣母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对面的人表面上看着自己,其实是在看着另一个并不在场的人。
江闻想说,你回去当然没有问题,但你家隔壁破房子里,那么大一个丁典就这样扔那儿了?对方明明把菊都种到了屋顶,凌姑娘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至于江闻自己,则责无旁贷地和红莲圣母呆在了一块,此时马车里的空间狭窄、空气沉闷,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红莲圣母,你们怎么也突然要出城?”
可她轻咬着朱唇打起精神,指尖轻轻划过古旧书籍的封线,借着马车中隐约灰暗的光线阅览了起来,双眉不自觉地紧皱,越看越消不去眼中的疑惑之色。
“道长何必明知故问?”
人皮面具、变装、假声术,在这些江湖术士中流传的伎俩加持下,明尊教的人马已经越过城门守吏,由十几辆牛车、马车组成的队伍载满漆器、版籍安然出城了。
“圣母,你可把话给说清楚,什么叫我们之间的事情?”
“这门圣火功至刚至阳,与我所修炼过的九阳神功有所相似,然而九阳神功本为高深莫测的道家武功,乃是在至阴至柔中生出的阳刚,实则刚柔并济,妙用无穷。”
“但我有一个条件。”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江闻删繁就简确认之后,知道自己此行所求的不多,一是认路准确、二是行踪隐蔽——上次迷路差点饿死的经历,让师徒几人都心有戚戚。
她一边运功一边观察着江闻的表情,打算在对方吃痛的时候立刻撤功,防止江闻被误伤。
她看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野草、离离不尽的青山,飘零多年的身世在眼前不断飘过,耳边环绕的风声也变成呢喃不清的细语,似说非说般与自己对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