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炮声如雷滚滚响遍广州城,大宅之中针落可闻,一名外貌粗犷的中年人正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夜雨霖铃的无边长夜。
窗外的树影斑驳摇晃,他引颈苦等却依旧没等到外面送来的好消息,于是乎这场连绵的阴雨和异常起伏的响动,都逐渐化为他心头的一次重击。
“洪少侠,我雷某人这心里觉得不太安稳,怕不是今天又要出事……”
雷老虎穿着深色绸衣,正把拇指紧紧扶在腰间貘纹海棠形金带扣上,转身逛荡两圈后转头对洪文定说道——毕竟眼前的情景与紧张的气氛,无时无刻不在使他联想起下梅镇上的旧事,细思之下,总觉得脖子后面都冷嗖嗖的。
此时的大堂里已没有旁人,雷府众多的下人早早就被驱赶回了家里,阖府上下如今只剩雷老虎、老管家与武夷派的三个弟子,这也使得原本过于宽阔奢华的府邸,在此刻显得格外清冷疏离。
“没事的雷伯伯,师父说只要今夜躲在府里不要外出,等他回来事情就都解决了。”
傅凝蝶倒是格外放心地边吃着东西边晃荡着小腿,甚至主动出声安慰雷老虎,然后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只等着深夜的滴漏走尽。
雷老虎有些欣慰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脸上正欲露出一点笑容,却随即又化为了愁容满面,盘算起了更多东西。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也很信任江道长的本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妥,要不然咱们提前躲起来吧?”
彻底化身为失败主义谋士的雷老虎,转头就对自己的管家说道,“如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跟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样,我越想越觉得不妥。之前吩咐你挖的地道准备好了没有?”
“雷老爷,后院是她们三个人,不是贼人。”
“文定你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功夫不错,可惜你们牵扯进了谋反之中,今夜注定要死。”
雷老虎偷听了一会儿,忽然眼珠子一转,察觉这是个推广自己逃身计划的好机会,连忙拍着胸膛说道,“其实我早就挖好了一条密道通往城外,还提前准备好了乘用船只,如果你们需要就跟雷某一起走!”
“屋子不行了,师父他会回来救我的,你们快走!”
“雷老爷,师父走之前吩咐过我们要护着你无恙,有我和师兄在这里坐镇,伱不用如此担心。”
洪文定朝着火势汹汹的后堂竭力喊道,便凭借模糊印象就地一滚冲出火海,滚进了磅礴大雨的天厅之中,压灭身上沾染的煤油之火。
可下一秒,尖细的蜂鸣声忽然从他耳边响起,只见三根细长的金针深深扎进了鄂尔多高举的左掌经脉之中,还有一根险恶无比地刺穿手腕从背面透出——这暗器手法之怪异,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中了招。
“洪渭,原来是你呀……”
随着严咏春落入了下风,纳兰元述昂首扫视全场,气势俨然却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接到雷老虎消息的袁紫衣去而复返,此时也忍不住想要上前助阵,却被洪文定抢先一步挡在了面前。
“……霜儿妹妹,你不是说密道通向城外南海古庙吗?怎么把我们甩到井里了?”
“等一下,这广州城中上下大小的船只,前几天先被水师搜罗带走,后面又被平南王府征调封禁,你确定有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洪文定靠墙而立只觉得气海翻腾不定,刚才的一记湿棍透过后背正打散了他丹田运使的内气,此时只觉得浑身麻痹,而更绝望的,是他现在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黑暗中无数金星闪动,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见了!
刚才凌空的湿棍化布灌以气劲,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地正打在他面门上,耳里钟鸣巨作的同时更让两眼失去了视觉能力,也让他失去了与人动手的能力与机会,眼前影影绰绰的感官不辨牛马,就连在雨天中行走都困难重重。
鄂尔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挥击而出,身上磅礴巨力如鞭索挣断,刚要正中来不及收手的洪文定,但伤势还未压制住的严咏春已经再次赶来挡招,转身和鄂尔多战做一处。
“洪少侠,你的功夫我当然是放心的,可外面的平南王府和反贼刺客屡屡交战、敌我不明,你一个人恐怕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呀……”
洪文定察觉出了对方用意,连忙抓住已来到身边的银丝软鞭,自己再一次挥舞着带火的长木迎敌而上,稳扎腰马便是一枪,将手一抖幻化出无数焰影笼罩住鄂尔多。
袁紫衣见形势不妙,连忙扯回银鞭再次抛出,希望鞭梢能抢先一步抓住洪文定。如今时间不等人,煤油引燃的火势也格外凶猛,短时间内已经快将后堂房梁都烧毁,承重构件因结构力被挤压断裂出明显的痕迹,正缓缓坍塌下来阻挡住着视线,火舌也不短扭曲着周遭景物,以至于袁紫衣的鞭子抛出角度歪斜了稍许,反被纳兰元述以湿棍绞在了半空。
纳兰元述的神态倨傲,仿佛在述说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不怕告诉你们,吴六奇将军早已把你们的图谋告知平南王,还主动屈身潜伏打探,如今你们是绝无可能去到南海古庙了!”
严咏春受伤颇重,幸好有原先身上浸泡雨水的保护,倒是完好无损地跨越火海,两名大内侍卫的拳脚之道不敢硬敌火棍,只得处处束手束脚,可大火已经蔓延开来,两名大内侍卫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以火木强攻的洪文定,可他们这时就算要找兵器也来不及了,因此袁紫衣瞅准时机又是将手一扬,习练到炉火纯青的金龙鞭法游身而过,准备再次照着洪文定的缠去。
但鄂尔多提前已经将袍袖沾湿浸水,凌空抵挡片刻就撤身而去,赫然显露出了背后忽然出现的纳兰元述。
“怎么会是你们?”
而这两人同样一身泥水、遍擦青苔的模样,显然和她们三人出来的方式如出一辙,这就意味着广州城下的骆府密道,很可能已经被对方掌握,这才会尽差个前后脚就被人追到这里!
“朝廷缉拿反贼,违抗者格杀勿论!”
“是大内的蓝翎侍卫!大家快走!”
面容愁苦的老管家不得已领命而去,屋子里瞬间又少了一个人。
凌空对敌无处借力是武学大忌,幸好洪文定有所预备,扬手抛出了藏在袖中的一块盆卵石,顺势击中湿棍转折使劲的关窍,让湿棍玄之又玄地移开了一个角度。
不过他也很老实地说了,这条地道的工程困难重重,夜间开挖经常有说不清楚的怪事发生,因此只完成了三分之二,还被挡在一块横亘地底的巨石面前,至今没找到什么好办法来解决难题。
后院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只有那一口用来打水煮饭的水井,可自己挖的地道入口明明是在后堂砖石底下呀……
傅凝蝶思索了许久就憋出这几个字来,而温玉钦也只好哭笑不得地解释道。
“温先生。”
神情高傲面容冷峻的纳兰元述则没有那么含蓄,昂着头对厅中众人说道:“李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今夜命我们从改换出口的密道追击,这才找到此处反贼窝点。你们若是交出重犯骆元通的嫡女则平安无事,其他人我们也不感兴趣。”
洪文定的内气紊乱仍未消减,他却猛然听出了这道声音的源头十分耳熟,似乎曾经许多次地在朗日私塾、悠扬念诵之间耳闻……
“广州城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都给老夫滚出去!”
傅凝蝶本来满不在乎,可很快众人就发现,这次并不是雷老虎的疑神疑鬼,而是真有奇怪的声音从屋外的瓢泼大雨之中缓缓传来,洪文定微微皱眉,随即从椅子上跃向屋门,身影急闪带起满屋灯烛明灭不定。
见傅凝蝶动心了,袁紫衣已经心满意足,本来也不期待能够说服脾气古怪的小石头,可没想到他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跟着站起身。
傅凝蝶刚开始有点紧张,可当见到两位熟悉的面孔出现时,顿时就只剩下了笑靥:“咏春姐姐、紫衣姐姐!是你们回来啦!你们有没有看见师父呀!”
“师兄,我们来帮你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对身材高矮相差悬殊的对手一经交手,就展开出了极为猛烈的攻势。洪熙官创出的虎鹤双形革除了以往南派拳法沉滞狭隘、动作重复之弊病,更加注重于快节奏的进攻,而六合拳结构严紧、进退有节,相传是元末少林寺烧火僧紧那罗和尚所创,曾以此拳法击退了上千围攻少林寺的红巾军。
严咏春和洪文定对视一眼,立刻知道自己在密道中的迷路并非偶然,如今一切都在幕后黑手的算计之中,而能让两名御前侍卫称呼为“李先生”的,恐怕也只有平南王府的红人李行合了。
“想跑?来不及了!”
洪文定察觉到了杀意,强行鼓催力气翻身上了高墙,却因为墙瓦不规则的边角被绊住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滚落在了府门之外,翻出去好远才和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停了下来。
“快来不及,不要恋战!”
洪文定说得斩钉截铁,他也确实有这个实力与严咏春平起平坐,袁紫衣思索了片刻倒也不再犹豫,独自就往后堂退去,留下了洪文定挡在纳兰元述的面前。
“文定,幸好这次我们误打误撞回到的是雷府。我们是从骆家逃出来的,反而原本骆家的密道也出了问题,路中间还冒出了一块石头,要是迷路就有大麻烦了……”
洪文定发现严咏春此时的情况也未见好转,尚未大成的咏春拳还无法正奇相应,自然难以解决以势逼人的怪异通臂拳,只能靠着近来休息的内功强行支撑,确保短时间的方寸不失。
由于雷老虎刻意吩咐,就连工人都要瞒着施工意图,因此老管家只能提前置办下了一连串的民房挖好地窖,再找靠谱的人手将地窖间彼此串联在一起,像这样慢慢开掘往两三里外的码头,确保出事时能顺着东西二江水,自海珠石、浮丘时之间乘船逃离。
“严姑娘,我怎么觉得你走的路……”
“哦?报官,那不就是找我们?”
剑鸣之声转瞬就到了身前,洪文定心头警钟大作,抬手先将反应迟缓的温玉钦扯倒在地,却迟迟没有等到进一步的杀招,反而听见了宝剑落地的叮铛声响!
对面的鄂尔多正欲斩草除根,只觉得眨眼间忽有一道矮小的人影从屋墙上窜跃而下,随后张嘴就咬在了自己袖缘裸露的胳膊之上,剧烈的疼痛和奔涌的鲜血瞬间绽放,使他连痛呼都来不及就只能弃剑甩袖,许久才反应过来无效,扬起左手运劲就要劈掌而下。
对方撑伞跌倒后闷声不语,身上酒气浓烈,唯有含混不清的醉话缓缓传来,洪文定听见了对方正念叨着“五羊城,我生之初犹太平……”,随后就是一长串从未听说过的人名,残缺不全地仿佛索命冤魂般缠绕在他的嘴边。
雷老虎一咬牙,露出了几分商海沉浮的枭雄狠相,“那也够了,你把准备好的煤油带过来,要是今晚有人盯上我们,就把房子烧了一起躲到地道里去!”
听完严咏春讲述的老管家不可置信地看向雷老虎,想要说什么却被雷老虎顺势紧紧捂住了嘴巴,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而另一个傲气十足的声音说着,便兀自步出了雷府大门,“反正面前的这个也是反贼,就交给你处理了。”
雷老虎神色大惊,赶忙拉着傅凝蝶和小石头说道,“你们也快和我一起走吧,我感觉这里迟早要出事!”
洪文定没有轻敌的想法,毕竟他自身的功夫原本就与严咏春参差仿佛,如果两个大内侍卫的武功不相上下的话,那这次自己也就没有留手的可能了,一身天蚕功也还在摸索融合,贸然暴露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反而会露出破绽。
“那就暂且信你一回。”
——他竟然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根黢黑纤长的棍棒,掇在手里竟然也是一门招式精妙的棍法,只见长棍携带淋漓不尽的雨水泼面而来,韧而蓄劲地在空中展动,瞬间击断了洪文定手中的棍棒!
异变陡生,洪文定急忙将半根带火长棍抛出去滞敌,终于与银鞭擦身而过。他定睛发现对方手中持握的长棍周身遍布暗色纹与火烧残痕,赫然就是他刚才踢出屋外的残余帷布,如今因泡满雨水沉重无比,在对方神乎其神的“束湿成棍”功夫底下,化身成为了一杆可持之横行的利器!
“快抓住鞭子!”
只见严咏春轻喝一声,一脚将凳子踢飞撞向门口,挡住了亟欲追击的两名大内侍卫。
这回雷老虎再次警觉了起来,可屋里的残灯阻挡了窗纸透光,导致看不见门外之人的高矮胖瘦,只能隐约看见有两人正杵在那里,“报上名来,再不说话我就要报官了啊!”
话音刚落,一块燃烧着的木梁从屋顶砸落,雨水也从缺口处倾泻而下,逼得袁紫衣他们只能躲入地道之中,燃烧许久的后堂屋梁终于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地倒塌了下来,隔断了两侧仅存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斩断了洪文定逃生的道路,那处路口随即就被碎瓦砖石重重掩埋,再也找不到痕迹。
一个梳髻的娇小身影从墙头跳落,姿态灵动飘逸如同雨中飞燕,而那狠咬在鄂尔多手腕的矮小人影,也趁着他踉跄的工夫骨碌碌滚出去一段后站了起来,还趁机抢走了地上的宝剑,最后与洪文定并肩站在一起,赫然又是两个小孩出现,挡在了醉汉的面前。
洪文定猛然出声,凭空生出几分力道跃身站起,“这里危险,先生你快些走!”
傅凝蝶思索了片刻,似乎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况且这座屋子里冷冷清清甚是无聊,还不如去看看地道长什么样。
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一股重击落在他的腰腹之间,他也只来得及调整姿势就被打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不知何处的坚壁之上,噗噜噜滚落在雨水里。
温玉钦有些怀疑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自己学堂里的三名插班生会雨夜出现在这里,还突然展现出一身的武功,合力缠斗着面前的成年高手。
“你们是何人?”
袁紫衣叉着腰思索片刻,转头对武夷派的三个弟子说道,“这样吧,你们也先跟着进入地道,等你们师父回来再现身就好,徒然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帮助,这样做还不违背你师父的嘱咐。”
“那也够了!”
洪文定刚刚借力起身跨越火海,凌空被力道抽身向后,纳兰元述的湿棍却已然再次探出,去势不减地直追敌手而去,奔向洪文定的门面。
“失策,居然跑了几个反贼。”
腰佩长短两把青刀的骆霜儿一起走着,显然对于雷府也并不陌生,进门见到里呆若木鸡的雷老虎,甚至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时至此刻,事情本应尘埃落定,可纳兰元述昂首之意不减,忽然将湿棍双手持握,由鄂尔多一同接手打入一道幽悄险恶的力道,偏斜的湿棍棍头瞬间展开甩出,变为布条击打在了洪文定的面门之上,随后更将银丝软鞭凌空夹住,展臂用力便彻底夺过了控制权!
鄂尔多斜睨着老人,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突然前来送死,但他持剑的手并没有任何迟疑,今夜挡在他面前的都是反贼,杀了便是。
“你们就剩个小孩能打了吗?”
“啊……温先生……你是来检查功课的吗?”
在这么拖下去只会一起烧死闷死在屋里,可洪文定与严咏春都各自面对着极为棘手的敌人无暇分身,幸好他们两人是主场作战,只见方才离去的袁紫衣与骆霜儿冒险钻出地面回到了这里。
袁紫衣出声提醒,随即和骆霜儿一同拽动鞭杆火中救人,担心着房梁进一步坍塌。
火焱昆岗玉石俱焚的退路未必有用,却能争取拖延到必要的时间,雷老虎随即抱着破釜沉舟之心思索着烂熟于心的计划,可忽然间又喊道。
他知道自己如今凶多吉少,但他更希望袁紫衣他们刚才能顺利逃脱,也才不枉费自己的一番苦心。
纳兰元述昂起的头一刻都没放下,仅用余光面对着洪文定说道,“我希望你是在逞强,那么我会放你一条生路。可还是你对武功真有这么自信,反而会死的很惨。”
严咏春随即严阵以待,对方既然敢一语道破来意与要害,就说明雷府此时已经被牢牢盯上了,此刻眼前只有两个人还好办,等到平南王府更多的人将这里团团围困,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开门的瞬间忽然有雾气缭绕,潮湿咸腥的水汽瞬间蒙住屋中人的眼鼻,但在异状突现和怪影绰约面前,任谁都知道这座偌大府邸里,必然出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几人的商议看似激烈,其实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可就偏偏在三人先行离开、大厅中灯火吹熄逐渐幽微的时候,那扇刚刚紧闭上的门外,又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洪文定被四周隐隐回环的声响震得心神不宁,天地间本就渺小的感觉也更加显得微如一粟,似乎一切经过雨打风吹都将飘零流去,苦练的武功也没办法把握住一切。
洪文定明白了对方两人如此自信的原因了,这两人看着年岁不大,却已经有了和他父亲洪熙官相仿的武学造诣,自是稳压在自己与严咏春之上。
“没事,没事,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都累了吧,需不需要我安排后厨煮点宵夜?”
“哎,老师没什么好教你们的了,可你们要记得,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则为盗。面前不过是些许小盗,今日有何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