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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逆浪兼天涌(1 / 2)

古言兵者,为国之大事,不可不察。

但此时此刻的战事,已经完全抛却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的诡道,褪去文人心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臆想风雅,展现在世人面前的,终究只有数不尽的血与火。

广州城外三里之地,积蓄已久的怨愤与杀意,终于爆发在这二百步不到的狭窄阵线之上。

滩上血战所经历每一分一秒,泾渭分明的战线都在不断的争夺和推移之中,显得更加交错如犬牙,而但凡是贼兵与王府亲军兵锋相接之处,霎时便有残肢断臂、鲜血横流,以裂帛之势狂飙而来。

平南王的亲卫皆是百战精锐,身披铠甲也足以横冲直撞,可缠头贼军出刀同样悍勇狠辣,招式不留后路,仅靠着一把破锋长刀,出手时见招拆招、克尽甲胄,行进间起伏开合、互为表里,所用的显然也是行伍战阵之法。

但纵观全场,白发老者所在的锋矢,仍是最为无可阻挡之处。但凡金刀所向,就有无数的劲装少年郎蹈死不顾,径直杀向尚可喜立者大纛所在的高阜。

如果江闻在这里就会发现,骆元通带领的山盗,竟然和陈近南的铁血少年团形制如出一辙,只是相较之下,陈近南突出严整从令,而山盗更加凶悍勇毅,即便在尚可喜麾下的百战精兵面前也毫不逊色。

随着刀盾、铁枪精锐被撕破口子,平南王三百铁骑此时深陷在复杂地形的困顿之中,挡在尚可喜面前的,此时只剩下一群重甲持刀守卫,坚决而顽固地对抗着山盗,把守这处需要仰攻、位于高阜的中军大营。

“骆老哥,你终究还是入局了!”

李行合借着话头,面色恬淡冲和地继续说道。

陈家洛此时已经率领红会群雄杀到前方,先是对着尚可喜怒目而视,随后恭敬至极地对骆元通行礼道。

“尚王爷,我这孽徒在你身边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你是不是觉得他的计策神妙绝伦,忍不住就把尚藩之内的诸多事情一并托付,就连今日之事也都出自他的谋划?”

“王爷英明。想那岭南龙脉万千年前就已成灾,非要以镇物压制才能为人所用,若是强行进入则生死难料,而东吴、隋唐两处密道历来波澜不惊,也不怪他们鼠目寸光,小人只是可惜寻常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握在手中实属暴殄天物。”

“哈哈哈骆元通,你果然也知道些什么!”

“二位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尚可喜信马由缰,对僧众毒骂充耳不闻,斜睨身旁志骄意满的青年武将——明明早已看穿他那连遮掩些许都欠奉的野心,开口却是长辈勉励的话语。

“事到如今,只能请师太出手……”

然而五处龙羊怪影之间雷电交加,倏忽一道灿烂至极的光芒映天而起,愈加灿烂,霹雷与毫光丝毫不让,很快就将一切都掩盖在刺目的光线之中,但瞬息后再次升起的,似乎是一道凛冽苍凉到了极限的剑光……

而下一刻,一名目若寒星的青年男子就凭轻功踏水而至,与纳兰元述几乎同时握住了兵器!

银枪划起、长棍飞空,两人的兵械霎时间就碰撞了十几个来回,抬手抖出的旋劲使得一枪一棍化刚为柔,如绳索一般绞缠在一处,这对于技法与力道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考验。

李行合冷眼看着自家师父出现,原本谄媚万分的表情里,猛然撞进了几分厌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尚可喜寒声说道,身边的铁甲亲卫闻声而动,开始朝着沉珠浦稳步进发,逼得叛逆之人节节后退,直到碰见了巍然不动的骆元通。

一种大恐怖油然而生,此时即便无间地狱就在眼前,遍体生寒的尚可喜也凭空生出几分力气,彻底推开压在身上的马尸,选择从李成栋的无头尸身手中,不由分说地抢夺过那个盒子。

…………

人心之间的隔阂本就挥散不去,在抛去诛杀尚可喜这个“短期”的目标之后,众人难免地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在为了谁卖命,于是心中的怒火慢慢被暴雨浇熄,眼神中滋长了怀疑。看着反叛的人马开始动摇,尚可喜满是黑斑的脸上更加得意,朝着骆元通说道。

纳兰元述再次奋迅气力,势必将陈家洛当场格杀,只是心中不免疑惑如今朝廷水师调走航船、平南王府又封锁船坞,偌大广州城中连运粮的漕船都被人拉走,怎么会有小船突然从大风大浪里驶来。

谁也没想到,煊赫入粤的两王竟然会在广州东门,遭遇到一场始料未及的伏击,而围攻他们的人训练有素、武艺精深,显然是同样的百战劲旅,依靠着双侧民房中此起彼伏的弩箭飞射,竟然将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当初李成栋能在一夜间从江西返回广州,此事让本王格外忌惮,一直以为有鬼怪之类作乱。但十年来,我对着旧物日夜揣摩思索,终于被本王发现了他手中药盒的秘密,还从中找到了广州城最后一条龙脉——也就是当年南越王赵佗手中秦镇的秘密!”

“真是李成栋……”

因为尚可喜知道,像这样的眼神,绝不应该出现在炮制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屠夫李成栋身上!如果他尚可喜注定要永堕阿鼻,那么老天爷就绝不应该让李成栋在身首异处、血液流干的时候,还有这般让人心胆俱裂的凶威——除非江、浙、闽、粤这一路上惨绝人寰的杀戮,只是老天爷对他别出心裁的嘉奖!

“张苍水当初联络我们行此计策,本就要以横行海上的郑家为主方能成功,如今怎的又不能前来?这岂不是在戏耍我们?”

浑身颤栗的尚可喜缓缓摘下兜鍪,露出了底下满是恐怖黑斑的苍老脸庞,乍一看去宛若行尸走影。他眼中骆元通须发皆白的身影,也逐渐和当夜独臂擎刀的模样重合于一处,再一眨眼,自身却迎来了脱胎换骨般的轻松。

“晋代古庙如今就在小人手中。小人根据掌握线索费尽千辛万苦,才发现其被当初的鲍靓太守刻意压在越秀岗虬龙古井之下,由于所镇宝剑就被周处取走,故而移龙走气踪迹飘渺,埋藏千年不为人知。但这处龙脉,犹如人体任脉之属,故而能掣肘桥接城中各条密道……”

李行合笑得更加狡黠,他忽然往头顶一拍,两眼就彻底失去了神采,整个人似乎在某种天数的作用下,已经缩解成为一缕青烟,从顶上窍穴袅袅而别、陷入昏睡。

“用来杀你已经够了!”

噩梦轰然惊醒,尚可喜大叫一声,抽筋般一脚踹开李成栋头颅,无头尸身顿时摇摇欲坠,重新跌回了血水滩中。他见不远处的耿继茂被一箭射中心窝,眼口之中已经只剩下黑血流淌,喉咙间嗬嗬有声,性命已陷入垂危关头。

应无谋看着李行合的样子,寡淡无情地说道,“莫非他想在千刀万剐靠这法门兵解成仙?能‘怕死’到’不怕死‘的地步,骗人到连自己都信,方仙道遇见了这样的传人,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陈家洛没有听懂别的,只和其他人一样将法号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嘴里念叨着这两个法号,思索之色溢于言表。

“何来如此多话?你们尽可以负隅顽抗,就像李成栋当初在这里等郝尚久以至于死不瞑目,你们等的郑家船队也永远不会来,而老夫布下的伏兵却已经陆续开拔前来,顷刻就能将广州城重新掌握在手!”

两人话语间却不见得是旧友相逢的喜悦。

耿继茂听出了尚可喜的话外之音,顿时大喜过望。

“明眼人都知道妖道此话只是想要动摇军心,我们也知道延平郡王绝不会有如此小人之态,可他能如此笃定郑家无法按期赴会,除非……”

“尚可喜,当初你向老夫承诺绝不染指‘仙药’,如今非但未能履行诺言,还跟这些方仙道的妖人勾勾搭搭、为非作歹,像你如此自寻死路,合当命丧于此!”

金刀之影撞入眼帘,只觉轰地一声,尚可喜的脑袋像是被惊雷击中,他目眦欲裂地看向须发皆白的骆元通,心中竟是万分的怒惧纵横。那一瞬间,禅林练就的金身粉碎一地,十年前的记忆终于纷至沓来,无故唤醒了一幕曾昼夜纠缠着他的噩梦……

目若寒星的年轻男子在逼退强敌后,转身先对惊诧不已的陈家洛说道:“陈家洛总舵主,在下南少林弟子洪熙官,奉至善方丈之命留下监视广州城风向。”

就在这一片欢乐声中,同年十二月十五日,清军在降将李成栋的带引下,以十四骑伪称援兵,骗开东城门,大队鼓噪直入,四面纵火,大肆焚杀。才做了41天帝都的广州,顿时陷入刀山火海之中,广州承平已久,百姓几辈子没见过兵革了,一时惊惶无措。可笑的是南明军队大部分都开往三水,与自己人作战去了,城中军民不多,苦战一夜只好星散四逃。

“朕在位十有七年,薄德匪躬,上邀天罪,致虏陷内地三次,逆贼直逼京师,朕无颜见先帝于地下,将任贼分裂朕尸,决勿伤我百姓一人。”

那天的尚可喜与耿继茂沉醉于苦尽甘来的大胜,吩咐屠城三日不封刀,自行率领着平南、靖南两藩的精锐亲卫长驱直入,杀入城中深处,随后沿着城渠杀向东门,一路血洗之势有如破竹。

“本王来给你算算吧,如今的广州城下五龙尚存,历代踪迹隐现不明,但五处曾掌握在不同人的手中,更被设下了五处不同的镇物。本王今日让你做个明白鬼,便从你知道的两处开始说吧。”

“今后莫要埋怨叔父……”

“你们能待到本王暗渡陈仓,手中只剩下这三千亲兵才发难,也算是心机深沉。然而我刚才只说了龙脉其四,你们就不好奇,这

在围困住沉珠浦的同时,平南王再次转成围而不攻的威逼状态,主要将他们驱赶到一处,而大军不动时真正负责具体行事的人,便还是王府麾下招揽的几大高手。

头疼欲裂的尚可喜相信,这场钓局最后的胜利者只会是自己。光凭这些残军败将奈何不了自己。唯一能奠定胜局的郑成功也绝不可能来到这里,噩梦过后,不过是一场颜面扫地的虚惊罢了!

五枚师太起初片语不发,身上似乎有浓烈的寒霜笼罩,只为隔绝这个娑婆世界里的贪嗔痴毒,将自己化作一尊无情的琉璃佛像。

尚可喜此时也幽幽回过神来,凝神望向了骆元通,寒声说道。

语态诡异的李行合被人擒住,两名壮汉道童也遭了池鱼之殃。只见两名道童浑浑噩噩地,失了魂魄般任由人拳打脚踢,浑然不觉痛苦,直到道袍被撕扯下来,才发现他们两人的肚皮被破开,内脏被掏空,只剩一副虚有其表的壳子。

“这场戏当真精彩,只可惜已经要到头了。”

所谓的“联虏平寇”,指的是南明弘光小朝廷初建时定下的策略,所谓“虏”指的是清朝,“寇”指的李自成的农民军,也就是说南明打算借助清朝的力量,来对付李自成一派,朝中无论马士英还是史可法,也都极力主张施行“联虏平寇”。

李行合也恰到好处地补充道:“王爷英明,小人也没想到当初的秦人会如此胆大,明知道冰夷不足以制服沸海蛟鬼,竟然还耗费屠睢、任嚣、赵佗三代之力,修建了规模浩大的船台,强行镇压住了最为凶险的一条龙脉……”

当尚可喜说出这些话,陈家洛才明白光孝禅寺的刺杀一事,竟然也是尚可喜惑敌的手法。

可不知为何,骆元通和应无谋却格外严肃,将视线转向了穿着月白僧袍的尼姑。

“朕自即位以来,长因失守封疆,无颜冠履正寝。三思而悫,朕之骤失天下,皆因贪官污吏,平时隳坏,乱臣贼子,盘剥小民。此等乱臣贼子,宜尽行诛戮,天下之人奉诏皆可杀之!”

尚可喜冷嘲热讽所说的矛头,此时直指南明那混乱不清的正朔问题,李行合口中更多的诛心之言也应声而起,说到底他们也全是篡位谋逆之人,天子不过是兵强马壮者为之,照这样看来,尚可喜做的又有什么错呢?

“老贼,你东拉西扯是何居心!”

沸海之上波涛滚滚,惊天骇浪一波又一波地从深处涌来,沉珠浦上都能听见清晰可闻的雷音鼓声,似乎有人正在沸海深处和某些恐怖的事物交战,惊起了声浪直达天际的沸腾,涛山层峦叠嶂,而他们全心期盼的舰船,却迟迟没有踪影。

陈家洛感激万分地说道:“原来是洪大侠,早在伯父处久仰大名,南少林今日也来了吗?”

兵书有云穷寇莫追,谋士金光得了尚可喜的旨意,也吩咐平南王府剩余的亲卫兵马且战且退,故意让对方兵合一处。

船头的中年男子伸出手,探查到风向微妙的变化,忽然说道。

“这世上越乱,贵贱尊卑就越鲜明,也不让它更乱一些,这话您不也曾说过吗?为何今日要怪罪到小人的头上?乱吧,乱吧,到头来你我终究,要在青阳之世里尘土同归!”

沉寂许久的五枚师太从人群中走出,清冷疏离的模样就像是青灯佛堂中的一尊药师像,似乎在用眼看着他们,又似是没有把任何人存于眼中。

李行合委屈万分地向后缩着,躲在前两个壮汉道童的身后,继续说道。

“叔父小心,城中逆贼似乎有埋伏!”

尚可喜的脑海里还挥散不去那幅残卷,此时细细望去,独日之中似乎也有个断臂之人傲立潮头迎风展旗,随行声音正在跌荡中壮大,很快就被人在凛冽呼啸的海风之中,用零碎拼出一句完整的话,又如瘟疫般传遍了平南王军的里里外外——

“五枚,九难……”

“孽徒竟然修成了鲍靓尸解法,想要趁机兵解化形而去?”

“你果然是找到了当年李成栋留下的线索,才突然向老夫发难……”

尚可喜闻言竟然哈哈大笑,无视山盗和武林群雄逐渐交接的现状,在生死面前傲然说道。

“原来是因为如此。”

“贫尼今日前来,只为了还却此身最后一桩因果,江湖恩怨今后也与贫尼无关今日也绝不会出手。”

“小侄多谢叔父,恩情永世不忘!前面似乎有灯火明灭,就让小侄借献佛一番好了!”

尚可喜得意洋洋地说着,“当初李成栋谋反时出兵江西,部将郝尚久被李成栋任命为潮州镇总兵,受封‘新泰伯’。他一直表现的首鼠两端,面对朝廷天军望风而降。顺治十年他降而复叛,带兵退守潮州金山寨投井而死,事后本王命吴六一打捞尸体,却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起了“船来了”,纳兰元述惊疑之间慢了半拍,赵半山才以太极门缠字诀挡下了四门棍法,同时也付出了折断一臂的代价。

骆元通状若雄狮,掌中金刀遥指,再次咄咄相逼地质问着尚可喜,“十年前的广州城中,你就本该殛灭身死,难道还不知悔改吗!”

尚可喜神情格外冷峻,看着李行合被五大绑压了下去,半晌才在脸上挤出一丝的勉强的笑意,并且夹杂着滔天杀意而来。

“世侄,我与你父亲乃是结义的兄弟,二十年来同尝甘苦生死与共,这才打出了三顺王的赫赫功勋。诗经有言‘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依我看这‘干城’之名,今后还得在你身上才是!”

中年男子苦笑着摇头说道:“自从收到书信之后,我的心里就总有些不安,这几日行船越久,心里还又多出几分的故土之情,让青弟你见笑了……”

而片刻之后,众人惊讶地发现这场较量的结果,竟然是纳兰元述的白蜡杆长棍,被震得脱手而出!

耿继茂闻言虎目欲裂,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吐出,手甲紧抓住尚可喜的胳膊,似乎要用尽最后力气将他捏碎,可片刻之后,抓握之力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弱了下去。

“汉人藩王不能倒……”

应无谋面狭而长的模样悲喜难明,对着尚可喜说道:“尚王爷,事到如今了,你还不觉得我这徒儿有问题吗?”

“尚可喜施主,你自可以去告诉我那白眉师兄,今日之后,世间便没有南少林的‘五枚’,只有峨眉山的‘九难’,阿弥陀佛。”

一时间天空海阔,纳兰元述的四门棍飞腾在空气势如虹,顷刻就将貌似黑白无常的常氏兄弟扫倒,而鄂尔多长拳一出如挂鞭脆响,迎着陈家洛、赵半山一阵猛攻,白猿劈挂的放长击远之法瞬间破了他们的以柔对刚拳术。

“不过,张煌言这样的安排倒也合理。这回没有叫上远窜云南的永历伪帝来凑热闹,他是不是担心你们杀得兴起,在我这广州城里重演一番朱由榔与朱聿鐭的恩怨呢?”

李行合故作神秘地补充道,“此处东起江门西至罗浮,宋人当初不自量力地想要翻天,结果换来十万人蹈海而死,留下绵延百年的海底残尸……”

内部的异议猛然升起,瞬间就被尚可喜察觉到了破绽。察觉的钓龙局终于钓上了够分量的猎物,尚可喜也沉醉于拉扯、折磨大鱼的快感,无比想要见到他们就此四分五裂、反目成仇,因此故意问道。

此言一出,雷音如震,似乎就连天边铅云也开始摇动震荡。尚可喜怎么也想不到,骆元通为了对付自己的诛心之言,会胆大到牵扯出崇祯的遗诏。

时至今日的尚可喜,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不经意的一瞥,他就在城东门幽暗的城楼上,看见了那位本应该死去几个月有余的狼顾鹰视之人。

一番操作下,很久刘宗敏战死武昌府,李自成兵败九宫山,大顺兵马四分五裂群龙无首,南明的做法无疑于背后捅刀,他们还反复向清庭表示,愿意和清朝结盟“连兵西讨”,导致农民军屡战屡败,李过、高一功也接连身亡,最后只剩在湖北、四川交界的大山之中“耕战自守”的夔东十三家兵。

僧众还在诅咒着他们堕入阿鼻地狱,可在他们脚下枕藉着的,已经是无数蠕动的尸骨,毕竟城中老弱早已在九个月的困守中耗尽气力,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今日再也无法抵挡住杀戮,城中早就化为了千万亿劫连绵无期的无间地狱。

“骆元通,你以为本王还蒙在鼓里吗?如今的本王已经尽掌广州,岭南之地再无秘密,你手中那条密道不过是班门弄斧,更有甚者,本王还知道些连你都不清楚的事情!”

但尚可喜的诛心之言,已经让这支穷途末路的人马人心惶惶,濒临溃散的边缘,而他决定在关键时候再推一把。

闻声的所有人惊喜不一,却都在心惊于是什么船过来了?难道是郑氏的船队来了?

“年轻人,你们是隆武伪帝的人马,绍武伪帝篡了你们家的宝座,怎么还如此同仇敌忾?你回去怎么跟郑森交待?你在对王爷指指点点之前,不如好好盘算一下是要诓死道友,还是背后捅刀吧?”

随行在侧的李行合阴恻恻笑着说道:“郑成功若是真的一心向国,自然会抛弃前嫌冒死前来,可郑、张两人的嫌隙在攻略江南时便已经暴露无遗,你们当真赌得起吗?”

平南王府三千亲卫调转锋芒变阵迎敌,行军规矩森严无比,丝毫不见慌张散乱,任由对方占据了无险可守的沉珠浦,己方则进据于广州城大门接应后军,眼前形势很快形成了一强一弱、一南一北相对的局面。

“老夫不知道你所说何事。”

东门之上面如死尸的李成栋想要弃弓抽刀,一刀绚烂至极的刀光已经平地而起,转瞬斩断了脖颈,身首异处的尸体从东门城楼之上栽倒下来,重重地发出一声闷响!

无间地狱仍在眼前,悲凄歌声缠绕在他的耳边不去,尚可喜几乎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只记得李成栋的尸身从城门上跌落,距离自己仅有几步的距离。可他分明瞧见李成栋那狼顾鹰视的面容还在痉挛,无头尸身也兀自蠕动着,怀里掉出一个银色的盒子,被尸体用痉挛痿痹的手指想要打开!

尚可喜其实忘记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可能将李成栋怒目而视的头颅挫骨扬灰,可能在大胜酣醉之后神志错乱,也可能在精神崩溃中做出一个个癫狂离奇的梦。

此时他们才真正看见,这艘风浪中漂泊的小船涂着红漆、挂着乌篷,船头点着一盏孤灯,竟然是一艘平日里唱神功戏酬神的戏船,难怪如今还能在不被征调之列。

骆元通听罢皱眉不语。

李行合却阴阳怪气地摇头感叹道:“你曾说秦时龙脉被斩断一分为二,还告诉王爷城中只有西抵江门、东至罗浮两条密道,可当年奉旨为秦皇斩龙之人,就是本门先师安期生,他勘察广州城的地理格局是九龙入水才对,一刀两断之下,只有陆上四龙被斩枉死,还有海中五龙尚存!”

“埋伏?管教他有来无回!”

“五枚,九难……”

“当初李成栋在江西信丰假死脱身,就是凭借着龙脉秘密潜回,想要将本王刺而杀之,却被骆老哥你追杀而死,说明这条秦镇龙脉的存在,你本就该一清二楚!”

被人兴师问罪的骆元通也捋髯怒目,戟指着尚可喜声如雷震。

李行合打量着尚可喜的神色,不紧不慢地继续抛话。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猎人与猎物反复交替,原本是尚可喜中军在沉珠浦上被武林群雄、山盗前后夹击,此时他们转瞬就要陷入反被夹击的险境,千余山盗又未着铁甲,一旦转成被动必然伤亡惨重。

尚可喜扬鞭遥指,语带怜悯地说道。

尚可喜瞳孔震荡,不时传来亲军丧命的哀嚎,超乎寻常的刺激已经让他浑身颤抖,握刀的手都开始出汗打滑,但尚可喜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了命地告诫自己的内心鬼神之事荒诞不经。

“骆老哥,该够了,试问一个尼姑手里为何会有崇祯遗诏?你们如此行事,还想重拾一次假太子案不成?”

福至心灵的他拊掌出声,崩星也似的两眼亮得吓人,越来越多的人也醒悟过来,转为骆元通一般的笃定神色。

“当初我不是有意构陷你爹,只是没想到二哥如此固执……”

“李成栋?这怎么可能!!!”

老道人转身看望尚可喜所在的方位,也无意间扫过了大纛之下的李行合,苦皱的脸上乌云密布,霎时就和眼前的海天一样阴沉。

“此处风水奇佳,足以作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尚可喜福至心灵地望向手中的盒子,那个鎏金凸瓣银药盒……

高阜中军的尚可喜呼喊道,语带冷嘲暗讽,“想当年盛名远播的三千山盗,如今就剩这些残兵败将了吗?”

“尚王爷别来无恙,老夫此番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赵半山与无尘年长沉稳,瞬间看出自己总舵主神色不对之处,连忙询问情况,陈家洛这才压低声音、避过外人说道。

似乎是为了证明尚可喜的说法,沉珠浦外忽然听见天崩地裂般的声响,果然有甲盔映日的兵马果然出现在了视线边尽头,迅速向被包围的尚可喜中军靠拢,漫天暴雨里声威如震,不由分说地杀向了猝不及防的山盗。

那里是天边旭日冉冉的方位,潮平浪阔到来的最后一刻黑暗仍然汹涌,正有一队残破不堪的木船浮海而来,重复鼓噪起浩大声势,他们脚下的浪可能因为潮灾过境,既不从三江合流冲出,也不由万丈沸海而来,层层叠叠毫无规律,竟然都是不符合常理的逆浪涌动。

骆元通的神情格外严肃,海风吹拂过他的袖口,露出那只齐肘而断的右臂:“你们果然深陷其中……”

陈家洛施展轻功想要躲避,可长棍形如游蛇难以摆脱,红会群雄纵是有心相助,此时也在各自奔忙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家洛,逐渐被凌厉无比的长棍追上。

这件事本就是横亘在南明诸帝、夔东十三家之间难以化解的心结,一开始张煌言亲自到湖北的郧阳山中,试图说服十三家兵出战,可李来亨、刘体纯等人忌恨他弘光旧臣的江南人身份,一听说张煌言要十三家兵出征,“使之扰湖广清军”,牵制敌人,以解缓云南永历政权即将覆亡的军事危局,便称自家兵力衰疲不能出战,最后只有郝摇旗、红娘子两人愿意以江湖身份前来助阵,同时也是想亲眼见证,张煌言所说的这场震惊天下的大战。

“汉代的镇船,便是老夫反制你手中唐镇的关键!伏波将军马援当年借此道路远征安南,却隐隐视为不祥,故此特意打造了一艘铜船将其永镇。此龙一动则四龙齐出,本王与李真人只是略施小计,就让你骆元通使尽浑身解数,始终无法镇压住蛟鬼!”

每一入夜里,睡梦中就有狂风暴雨山崩海啸,凄厉哀嚎不绝于耳,黑白屋宇杂列无章,几乎就要令他神智昏灭,直至某天,他偶然走入了光孝禅寺,在满屋的梵唱焚香中,终于见到了联袂出现的天然禅师与骆元通……

这个人,本该已经带兵前往江西作战,本该溺死在信丰城外的桃江河中,本该绝无出现在广州城中的丝毫道理,更不会以鬼魅之态,出现在眼前这座鬼门关般的城楼顶上!

“贤侄也小心,我看后面还有埋伏。”

他与李成栋的头颅对视着,一对凝满血渍的眼眶死盯着他,在这善恶难判的所在,生与死果然无界,可眼前之人是何等复杂的眼神,这个当今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屠夫,到死都没有流露出求饶的意思,只是用鹰隼般锋利的视线,死死盯住了尚可喜,诡谲影动,是身后无头尸身正颤颤巍巍,就地爬起亟欲扑来!

也是在那一刻,尚可喜心头的无间地狱轰然破碎。

急于袭嗣王位的耿继茂,自恃悍勇一马当先想要突围,率着剩下十余耿家精骑的冲锋而去。可谁知他的铁蹄就此踏破了大胜而还的假象,敲开了一扇通往幽冥的大门,让他恍惚间闯入了无间地狱,

杀气滚滚而来,骆元通手中的破烂轴幅化为利剑,似乎直指尚可喜的人头而去,明明这些威胁话他听过无数次,却被一种惊惧彻底笼罩,众志成城有时也会变成现实,他只觉有寒光遍地惊起,沙土正拔地而起,化为周匝八万里、绝高一万丈的纯铁之狱,将他彻底围困在了其中。

自那以后,世人都以为盛极一时的山盗已经烟消云散,却不想这些消散于历史中的贼军,今日会在尚可喜的眼皮子底下凭空出现,化成一把直刺心脏的尖刀。

面容俊俏之人却似乎毫不领情:“风大又如何,你没日没夜地站在这儿,怎么就不担心风大?”

此时的沉珠浦烟尘滚滚,兵刃拳脚所到之处上下飞腾,盘旋如风雨之声,进退有龙蛇之势,转身似猛虎摇头,起落像蛟龙出海,霎时间只见身形闪烁,不辨方位时分,人人都用尽杀招绝技,可带伤积劳的身体,却无法帮助他们轻取王府爪牙。

世人皆知张煌言拥护鲁王监国,郑成功却视赏识提拔他的隆武帝为正朔,两人的矛盾在去年已经暴露无遗,陈家洛此时也一时语塞,本想就此继续辩驳下去,可转瞬间他的脸色也难看无比。

等到一轮箭雨熄灭,尚可喜才推开被射满弩箭的马尸,惶惶然地探出头去,似乎又有异样发生,视线忍不住看向城楼。

十二年前,南明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陈子壮,曾邀山盗三千人反清勤王,约定七月七日三鼓内外起事,夺回广州。不料事泄,李成栋将内应杨可观、杨景晔,和城中山盗悉数斩杀,更把南明赵王朱由棪,押到元妙观勒令自缢。

“本王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老王爷,你不是曾问我,所学的《商君书》中除了你见过的六术,还有什么学问吗?”

“此事本王起初也大惑不解,直到李真人前来为本王解惑,我才醒悟这是分明是与李成栋当年,如出一辙的金蝉脱壳假死之计!”

尚可喜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拉着缰绳缓缓骑马,他已经猜到了清廷此番南征安排的用意,分明就是不想他平南王一家独大,才会让耿继茂独领一军戴罪立功。

全场形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等到两人再次移形换影的时候,就变成了鄂尔多将双拳印在常氏兄弟的心口,而纳兰元述的长棍正对着陈家洛的颅顶,一旦躲闪不及就是脑袋开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