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驮殿门訇然关闭,其中幽幽唱经缭绕不绝,伴随着佛殿栋梁上久未打扫的尘土簌簌而落,散落成一道阻隔外人进入的清晰界限。
江湖人士此时被挡在殿外,面对着眼前神鬼莫测的诡秘图景,隐约瞧出了几丝难以琢磨的地方,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再近前推门。
“喂,你们有没有听清里面念的是什么?”
“不关我事,我是来上香的。似乎是雪山大士的舍身偈……”
“快说,什么意思!”
除去江湖人士,跟着前来围观的人里还有鸡足山上的香客,他们往往都是在家修持佛法的居士,对于佛经典故也多有了解,自然有人听出这几句偈语的来历,此时被无缘无故揪住,也只好解释了起来。
香客对江湖人士解释道,据《涅槃经》卷十四记载,雪山大士是释迦牟尼佛的前身,修行勇猛精进,乃至为求半偈舍身,故而能超越十二劫,得在弥勒佛之前证成佛果。
那时成佛之难,是因为在过去世的时候世间是没有佛法的,雪山大士因此千方百计地寻求佛法经典,竟然也不能获得,直至雪山大士闻得一夜叉大鬼,凌空说出过去佛的这半句偈语,才会不惜舍身相求。
“求鬼成佛?这又是什么混事?”
只见老僧们忽地一指点出,澎湃指力再次加注在刀身之上,贺刀王只觉得刀身被施加的力道瞬间有如山岳当头,瑲琅一声刀鞘竟然凌空飞脱,剩下冷光莹莹的宝刀弹飞之后回到他的手中,他本人也接连后退三步,才堪堪止住颓势。
殿外听闻了雁翅长刀惊唳之音,又是爆发出了一阵叫好,武林中人凝望殿内满是兴奋:“雁过人亡!贺刀王拿出真本事来了!”
可在另一边,结阵而坐的老僧并未移动半分,盘坐如山间双手挥动,但以右手食指接连点出,出指动作竟然也是时缓时快,缓时潇洒飘逸,快则疾如闪电,跟随着刀客的节奏起落,偏偏每次着指之点、都与贺刀王强攻落处分毫不差,韦驮殿内一时间刀光闪动、指影纷飞,竟然没有一刀能够建功!
“这些武功气度森严,宛如经过千锤百炼,绝非山野村夫胡乱琢磨能修炼出来的,再看他们出手之处犹有余力,看上去恐怕就有不下三十年的苦功积累,到底是什么来头……”
贺刀王雄健身体低伏半曲,正用比拟试措的行刀姿势,围着老僧们缓慢沉着地行进,周身双臂似酝酿鼓荡着千钧之力,双眼也不断寻找着六名老僧结阵中的破绽弱点,随后不由分说地挥出了一刀!
“阿弥陀佛。今日贵宾登门,老僧们斗胆以【五罗轻烟掌】扫尘迎客,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贺刀王在武学境界显然不如对方的时候,果断了选择避其锋芒攻其必救,如此一来就算老僧们故技重施想要抵挡,力道也不得不比平时要弱上几分,再加上有心算无心,焉能阻挡得了这一猛击?
他心里虽然不齿刀客貌似狷介、实则寡恩的为人,却也知道和尚们针对贺刀王的行为,必定是看出了他才是平西王府此次行动的首脑人物,故此借用他身上“杀气太重”来说事,如今两人私怨放在一边,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又或者说是六对干枯羸弱的手臂,正以相同角度、相同力道、相同姿势,右手伸展出了一指,左手横推出一掌,模样整齐到有些可笑的地步。
“某家今日偏偏就要入寺,你们奈我何?!”
“竟敢在此装神弄鬼!看招!”
不是枯枝,那是一对干枯羸弱的手臂。
而身后两人拳脚功夫算是不错,可惜眼界不够开阔,格局城府还是差的太远了,能窃据三四已经是侥幸了。
层叠错落的声音响起,六名老僧齐齐收掌于身前,枯槁姿态整齐划一,随着手掌轻动,韦驮大殿这虚室之中果然猛掠起一阵旋风,卷动缭绕黑烟而来,紧擦着几人发鬓头皮而过,掌势看不出江湖武学自该有的风姿,却自带一股如青狸哭血、幽圹萤扰的意味。
老迈的声音缓缓响起,只见六名头戴毗卢冠的老僧仍旧垂首闭目,看不清详细面貌,只知道他们的脸色全然不似活人,几人发出的声音层层叠叠响彻瓦际檐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若是想要去追寻声音源头,却又像是在与源出于老和尚们的腹中的鬼物对话。
八仙剑客陷入了胡思乱想之中,忽然听见身后两名拳掌高手在低声讨论,讲的正是悉檀寺这些和尚武功的来历。
八仙剑客哑然失笑,身后这两人果然是故意来看贺刀王笑话的,根本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他与师弟是当初平西王吴三桂,在湖北围剿闯王李自成残部时投奔而来,身上有着武当嫡传功夫根基,背后更代表着武当派在西南地区的势力,当上了这个平西王府
“是贺刀王的声音!秃驴看来就要掉脑袋了!”
武林人士闻得只言片语,却不由自主被这股疑神疑鬼的气氛感染,此时眼前明明只是一扇单薄的木门,却在那股莫名恐惧的加持下,变成王侯陵墓中瞬间坠落关闭的断龙石,就此彻底分开了里与外、暗与明、静与动,更乃至于模糊了死与生那层脆弱的界限……
相貌粗豪的刀客的兵器向来是昼夜不离身侧,此时也佩着宝刀,手指碰触到腰间冰凉刀镡那一瞬间,此人便于灵台生出清明,忽然警悟过来,先前抛诸脑后的浑身武艺、通体气力蓦然涌现而出,登时就是一声大喝,震得房梁屋瓦间嗡嗡作响。
然而八仙剑客懂得,世上并非人人都有这份眼力,毕竟他出身本就不同寻常。
此时大殿内,三名高手似乎也随着大喝肃然而醒,只见勃然大怒的贺刀王自腰间出刀,长刀犹带着刀鞘,扬手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同时,他更听说平西王府中还藏着一名用刀高手,那才是真正能够力压群雄的王牌人物,平西王麾下的实力之深恐怕还要出乎想象……
平西王府中平常的武林人士可能不清楚,但剑客心里是明明白白,这个贺刀王虽然寄名为江湖高手,功夫路数却洗不脱那沙场拼杀所留下的痕迹,身上背负的人命少说也有几百,再加上他浓重的辽东口音,必然与平西王吴三桂出身的辽东劲旅脱不了关系。
“这位施主杀性太重,老僧们迫不得已才动用大理秘传的【一阳指法】抵挡。望恕悉檀寺佛门清净之地,实在不能款待这位用刀的施主……”
平西王府的四大高手被困其中,浑身只觉寒毛倒竖,背靠着背面对机械重复着的老僧,一会儿仿佛见他们皱眉,一会儿仿佛见他们微笑,可终究仔细看去,却只是斑驳皱纹在幽暗光影里的扭曲变化,更像是一具具并排而坐的死尸。
殿外之人犹豫逡巡不敢靠近,被反困在韦陀殿内的四大高手更是不明就里。
韦驮殿内光线昏微,长刀却盈盈如秋水泻地,能够散发出更盛周遭几分的寒芒,也难怪老和尚们单独出声夸赞这把刀,只因此刀的刃芒平磨,无肩锋利,形如飞雁翎羽、却比普通的雁翎刀要长上不少,赫然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雁翅长刀!
此刀源于军队战阵,即便引入武林后依然是古朴实用的风格,刀头不似雁翎刀是弧线相交的尖锐刀尖,而是截断两角,中间留有翅样齿牙用来格挡兵器,运转起来好似大雁鸣叫,而平日常见的“金丝大环刀”其实也是雁翅刀的一种,只不过后背打孔镶有铁环。
身后屏息观战的三名高手暗暗感叹,看得眼中异色不断,要知道贺刀王的刀法杂糅百家自成一派,信手拈来不拘形迹,寻常人想要摸清路数都需要不少功夫,更别说一经出手就点破出刀的薄弱之处,借机止住千钧刀势。
贺刀王大喝一声再次发力,刀招一往无前,眼看就要将最近的一名老僧一刀两断,却猛然见到六名老僧整齐划一地伸出一指,朝向了自己的所在,可万钧刀势已经平地而起,独以手臂之长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刀锋,稀疏架势更不可能架住这一刀,摆明了就是在拙于应对。
“你我若动手,也不知有几分把握。刚才他们说道‘段家’,莫非这些和尚们,真的找到了大理国留下的什么武学典籍,悄悄在寺中修炼?可这大理国何时曾有如此高明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