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占得杏梁安稳处
祝圣悉檀禅寺面朝满月峰的山坡上,修立着方丈的禅修精舍,推窗仰望时恰好独眺远景,能将老树古藤框映在内,得见盘根错节;又把岩骨暴露囊括其中,唯余峰棱如削。
“主持,老僧有事禀告。”
此时的寺庙中游人如织,恢复了平日繁华景象,偏偏弘辩方丈整日将自己扃锁在禅房里寸步不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直到今日,寺中年岁最长的大净禅师匆匆赶来敲门,方丈禅房似乎才再次恢复了时间流转的痕迹,此时香炉中的灰烬已经积攒出二寸有余,显然是弘辩方丈在屋中昼夜不停地焚香祷告所致。
大净和尚匆匆一瞥,便垂下眼去。
他从弘辩方丈的举止中,似乎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大恐怖,即便弘辩方丈以多年修为佯装得镇定万分,但大净和尚明白,像这样的自锁于丈室的行为,非但不是胸有成竹的表现,反而透露出了对外界不稳定因素的恐惧。
这一切的开端,就是几人进鸡足山阴救人。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鸡足山阴就像是有某种魔力,能够吞灭掉一切外物散发的消息,江闻、安仁上人、妙宝法王、品照四人已销声匿迹一天一夜了,可外面时间的流逝并未因此而停止,相反一切都在如常地继续着。
况且,大净和尚隐约能猜到方丈在害怕什么。
也不怪弘辩方丈会这么想,只因妙宝法王就是噶举派此行的灵魂,如果不是妙宝法王卷土重来,噶举派本不应该有如此底气才是。
吴之茂见状不对赶紧出来拉偏架,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噶举派的喇嘛之中也议论纷纷显得有些不忿,对于悉檀寺这个抗词夺理的题目难以接受,但堪布喇嘛竟然不声不响地笑了出来。
自己手下密探查到这些线索,本以为可以一举制胜了,却没想到弘辩方丈还有这一手。仔细想来,虽然说钱邦芑他们的身份敏感,但他手上也没有对方造反的真凭实据,如果按照当过明朝的官就要捕杀,那半个云南官场就都剩不下来人了。
弘辩方丈虽然久久身处大山之中,但往来结交的多有达官显贵之人,对于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故而直中要害地点破了问题所在。
“大僧此言差矣……”
思索片刻之后,弘辩方丈随即又出声询问道,“对了,先前平西王府打上门的几个名高手中,是否也有一个操着辽东口音的刀客”
“堪布喇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若是拿不出悉檀寺勾结反贼的证据,今日的斗法可就算你输了。”
堪布喇嘛外表有如漆身为厉,声音也像吞炭般嘶哑,带着噶举派喇嘛们占据了法云阁的另一方,盘腿坐下哑声说道。
可即便清廷已经使出各种手段,似乎仍然无法阻止吴三桂即将独霸云贵的局面,譬如眼下前来的吴之茂出身辽宁锦州,乃是关宁将门的中坚力量,抱团取暖早就成为他们的本能,如今新官上任在即还帮吴三桂办事,已经极能表明他忠心耿耿的态度了。
“还有,让寺僧们再去鸡足山阴搜索一番。此时多一份力就多一线希望,不管我们最后能找到谁,终究会是个难得的助力。”
随后堪布喇嘛便盘腿坐下,持大手印开始诵经,用藏文念起《三十五佛忏悔文》,这篇经文因诸佛菩萨的愿力不可思议,念诵他们的名号可以轻而易举地消除罪衍,故而能清净百千万劫以来包括五无间罪在内的所有罪业。
“哼,今日又不是吴某来斗法的,多说无益!”
当时悉檀寺的处境同样内忧外患,阖寺上下都觉得将土崩瓦解,唯有这名新主持的双眼之中满是毅然之色,只身带着师父遗命四处奔走,终于渡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只在那一瞬间,面前的老方丈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独立擎天、临危受命的艰难时间,整座悉檀寺的檩椽屋瓦全压在了他的身上,但弘辩方丈浑然不顾,他面前除了无边佛法,便唯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一条路。
“哼,吴某分辨不得这么许多,暂先押回王府受审!”
如果是平时的弘辩方丈,此时恐怕已经碍于面子和维护悉檀寺的原则,暂且避退了下来,但如今的弘辩方丈显得心态与往日不同,只见他沉默片刻,竟然率先从位置上坐了下来,转头向对面说道:“阿弥陀佛。堪布喇嘛,我记得妙宝法王曾说过,斗法第二轮的题目由老僧决定,不知还是否有效”
“弘辩方丈,这个题目未免也太过无理了,世上怎么会人人都有神通呢”
没人能想到今天的始作俑者,会是眼前这个残丑无比、沉默寡言,原本一直侍卫在妙宝法王身边的老喇嘛,更不知道他此番作为到底有何用意。
精舍内檀香冉冉,墙挂佛像也垂目不言,阳光耀照在弘辩方丈身后的文坛名人字画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打破宁静。
大净和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声说道:“三十五佛忏罢了,也不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
这个人,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但下一刻,堪布喇嘛又露出了隐秘的表情。
香客隐约察觉到今夜法云阁中,有盛会即将开筵,然而法云阁门口的僧人们却站成一排,婉言拒绝了香客们前往观礼的要求。
他身后随行的喇嘛也一起念经,颂声逐渐汇成一股洪流响彻法云阁,宛如就地生成了一座坛城,纷纷将身体、语言、灵性的部分,还有内在最清净的这种佛性、光明的部分,彻彻底底融入于其中。
只见他头戴明黄僧帽的脑袋上满是肿块与异色斑点,嘴唇兀自外翻着,脖颈只因长着硕大瘤子,更是连形状都几乎看不到了,使他的脑袋只能畸形地偏向一边,迈开双足虽然健全,双手指节却如鸡爪一般扭曲着,模样残丑得令人几欲作呕。
大净和尚此时终于知道,弘辩方丈为什么要把斗法场地现在法云阁,同时还禁止香客入内旁观了——今天的弘辩方丈简直是不讲武德到了极致,不管是面对平西王府,还是噶举派喇嘛,统统都想方设法地占尽便宜,这要是被外人看到了,他营造多年的高僧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
可就在诵经之声落下的那一刻,堪布喇嘛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随即睁开双眼茫然望向四周,仿佛活在一个与众不同的时空里,
“悉檀寺法云阁之事,如今我已了如指掌……”
但这里有几分是为了永镇云贵、又有几分是为了倾国倾城的王妃,吴之茂就实在是算不清楚了,反正这个恶人他得做,这个功劳也必须属于王爷。
吴之茂沉吟片刻找到了办法,最终是杀是放反正交给平西王爷做主,这样就万无一失功劳也能稳稳的拿到手。
虚空之中似乎有鼓音传来,大净和尚明显察觉弘辩方丈的呼吸停滞了一拍,双眼之中满是不可置信地神色,随后急切万分地追问道。
垂目的佛陀冷眼看着法云阁内的景象,一方自然是悉檀寺住持弘辩法师,他与寺中几名德高望重的长老盘坐在蒲团之上,似乎都在闭目养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斗法。
“吴总兵,你相不相信眼前这个法号‘大错’的老僧,真身便是前明监察御史、四川巡抚钱邦芑。”
其中为了笼络分化吴三桂和他的部将,清廷除了给他本人加官进爵,还先后擢升其部将王辅臣为陕西提督,李本深为贵州提督,吴之茂为四川总兵,马宝、王屏藩、王绪等十人为云南总兵。
大净和尚心中更是咯噔一下,惊惧万分地看向了对面的堪布喇嘛,心里瞬间联想到数月前那群神秘出现的僧人,一个个都有舞刀弄剑的痕迹在身,虽然他不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但隐约也能猜到这些人来者不善——莫非是悉檀寺当时有什么把柄被抓住了
“一派胡言,我悉檀寺从未和什么反贼有过关系。”
随后不等弘辩方丈解答,他就又绕着法云阁佛像走了一圈,随手所指就能说出二十年前这里的摆设与如今的异同,就连灯台书籍的位置都说的有模有样,仿佛在他眼里往日的一切真的历历在目。
“这位藏地高僧虽然长得丑点,心确是极善的,弘辩方丈何必如此小家子气,难不成是在责怪对方身份低微”
堪布喇嘛此时站起身来,指着悉檀寺一行说道,“大僧既然不愿行善,又何必假惺惺地指责我们前来求法呢”
说完这些,吴之茂恭恭敬敬地先请平西王妃离开法云阁,态度丝毫不敢有所怠慢,他似乎也知道平西王妃对他的到来有所不满,但仍然不敢表现出丝毫不快。
“弘辩大师,我奉平西王爷的旨意前来,今日乃是守卫王妃的安全,不需多管我。”
“阿弥陀佛,主持,妙宝法王并未回来,这次提出继续斗法的恐怕另有他人……”
大错和尚被点破身份,已经知道在劫难逃了,他曾在昆明一度出任云南巡抚,认识他的人不计其数,就算当场抵死否认,也逃不过押解昆明指认这一遭。
“入山的几人在鸡足山阴杳无音讯,只有昨夜谷中彻夜红光闪现。我们派出的人手在外部多方搜寻,依旧没有找到他们的消息。这样看来,妙宝法王绝没有回到华严三圣殿的可能。”
见到主持如此憔悴,大净和尚似是不忍心以俗事打扰,可犹豫再三又放心不下,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那苍老枯悴的模样也格外显眼。
正如大净和尚所料,盘腿于榻上闭目诵经的弘辩方丈,一睁开眼全是通红的血丝,即便神情依旧平静澹然,却掩盖不住身体与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就连说话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阿弥陀佛,老僧听闻这位吴总兵乃是奉平西王之命,前来挽留王妃出家的。其中或许仍有隐情,然而兹事体大,终究不敢擅断。”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平西王妃确实曾向老衲提出,要到鸡足山结庵修行。但是这个时候流出这样的风声,属实古怪……”
随后他来到了结跏趺坐的佛陀像边上,双手轻轻摩挲着四周,竟然随手打开了一间满是尘灰的密室,然后指着弘辩方丈说道:“弘辩大僧,二十年前这里曾有人闭关,里面的经书有三层三架,共九十一本,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堪布喇嘛的眉毛稀疏脱落,带着酒醉样的怪异面容,似乎没想到弘辩方丈被挤兑到了这个程度,依旧会选择抢占便宜,只能点头道:“自然有效。”
这两件事如果单独发生,即便堪称吊诡也不见得有危险,但此时同时发生,所蕴含的危机就将以指数级放大,极有可能化为一个足以吞噬整座鸡足山的黑洞。
弘辩方丈一颗心这才安定了下来,点头说道:“那老衲今日就以神通为题,若是堪布喇嘛也能展露出妙宝法王那般的天眼神通,老衲自然会就此认输。”
大净和尚恍然般抬头,双手在面前连点成线,似乎想要捋清其中的脉络,“主持的意思是说……”
如果不是此人奇丑无比到足以让人过目不忘,悉檀寺上下都一定会认为,堪布喇嘛原本是这法云阁中的沙弥,只有如此才会对这一切如此了如指掌。
大净禅师看着满脸也出现细密皱纹的主持,忽然回想起二十年前弘辩刚继任的模样。
然而弘辩方丈双手虚按,果断阻止了大净和尚即将出口的言语。
四川总兵吴之茂扫视一圈,目光炯炯有神地盯住了悉檀寺一行,随后粗着嗓子补充了一句,“但倘若有人敢威胁王妃的安危,那就休怪吴某蛮横无理了。”
“主持,平西王府今日又派人前来了。这次前来的是吴三桂麾下,号称十大总兵之一的吴之茂,带来的手下是咄咄不善啊。”
吴三桂特意派他前来,本就是担心鸡足山的局面失控,故而才把多方搜集的线索、乃至暗线人脉尽皆交到他手里,只为确保悉檀寺与鸡足山能尽在掌握之中。
堪布喇嘛仿佛早已预料,缓缓闭上眼睛,丑陋可怖的面容露出了笑容,随后指着弘辩方丈说道:“大僧既然不愿承认,我自然也无能为力,但是今日平西王府在此,有些事情自然是做不得伪的。”
弘辩方丈深深皱眉,陷入了思索。
缓缓解释之后,弘辩方丈随即站起身来,手扶桌案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竭力展现出大德高僧应有的宝相庄严,接着补充道。
弘辩方丈此时的神情不喜不悲,看着眼前几乎没有人模样的喇嘛,心中满是疑惑,“但如今黑帽法王仍在鸡足山中救人,堪布喇嘛何必如此急不可耐,枉费法王一番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意呢”
弘辩方丈凛然一身地坐回原位,将几欲倾覆的独舟又按了回去,处变不惊的模样几乎让人叹为观止。
弘辩方丈心如刀绞,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己方有三人对方才一人,竟然还会被算计得全军覆没……
弘辩方丈定睛一看,在昏惑灯烛下发现领头的人果然不是妙宝法王,噶举派一行也比上次少了一人,可见妙宝法王仍在山中未曾归来。
“吴之茂……”
“阿弥陀佛,吴总兵有所不知。”
“阿弥陀佛,阁下所言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