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看着她。
银月夫人的动作很缓慢,似乎生怕一不小心会把玉壶也一同摔坏了。
在酒即将倒出的那一刹间,银月夫人突然停了下来,望着宁勿缺道:“我在想,如果万一酒与果子都没有毒,那么倒了岂不可惜”
她又飞快地接着道:“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出去的希望了,那么中不中毒,又有什么关系
在最后的关头,我们还可以搏一搏,将它们吃下去,如果有毒,横竖都是一死,我们并不吃亏”
她笑了笑,接着道:“如果没有毒,我们又多活一阵子了,对不对”
宁勿缺沉默了一阵,方道:“其实我也一样舍不得将它倒了。无论如何,看着它们,总给人一种对生存的期盼。”
玉壶又重新放回了桌上,一种危险的诱惑仍存在于这个空间中。
有时,即使是危险的诱惑,也比没有诱惑好。如果没有任何诱惑,也许便是人万念俱灰的时刻了。
在这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没有阳光,没有流水,没有鸟鸣,没有人来人往,没有喧闹之声似乎世界已经死亡,而他们二人是这个世界的最好生存者
一种莫名的烦躁开始侵袭着他们的心灵,一切却太安静了,他们很想听到什么声音,可现在连“无牵无挂”边左城打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现在是不是已在地底深处也许这便是地狱中的一个囚室
宁勿缺不由为自己这古怪的想法而暗暗好笑。
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候,饥饿袭击过他们几次,然后他们便麻木了,已不再能感觉到饥饿,这当然不是好现象,但至少对他们来说,现在的感觉要好受多了。
在这个过程中,宁勿缺已数次将石室内的东西仔细地找过一遍,希望会有所发现他甚至用剑叩击了石室的每一寸地方,以图能听出什么地方有空洞的响声,但最后他仍是一无所获。
银月夫人忽道:“你说点什么吧。”
宁勿缺道:“说什么”
银月夫人道:“随便说什么,如果再听不到什么声音,我会发疯的”
宁勿缺苦笑了一下,他也有这种感觉。
但到底说什么呢
宁勿缺吭哧吭哧地开了个头,他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着,越说越顺,越说越多。
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银月夫人说,宁勿缺听
一开始,两个人还有所顾忌,有所保留,回避了一些话题,渐渐地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一切的顾虑,把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包括即使是对亲人也羞于出口的话,也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没有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是无法理解他们的举动的。
每一个人生活在世间,逐渐地长大成人,便会逐渐地把自己的心灵尘封起来。把许多真实的东西隐藏起来,而把并不真实的一面展示给世人。
谦谦虚虚,战战兢兢,彬彬有礼看似富丽堂皇,其实却是假的
银月夫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她的灵魂深处的东西在此时都彻底地释放了。
几乎每一个女人,都有她从不昭示于人的一面,她们宁可自己一人默默地咀嚼一切,无论是苦是甜。
而今,银月夫人面对着不可避免的死亡时,她便无所顾虑了。她几乎把一切都说给宁勿缺听了,包括银月岛主温孤山与她之间的故事。
相对而言,宁勿缺的生活要比银月夫人单调单纯得多,在遇见“无双书生”之前,他的日子平静如水。而银月夫人却有着很多的江湖经历。
江湖女人身上的故事,总是会很多的。
但,每个人心底的秘密私语,也总有说完的时刻。终于,两个人都无言可说了,他们己将自己的一切都掏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彼此都可以透视对方的心灵了,谁也没有什么神秘
这的确有些奇怪,在此之前,他们本为陌路之人,身世、背景、爱好、年龄各不相同,但现在却成了对方最了解自己心底的人。
果然,时间过得越久,桌上玉壶中的酒与果子对他们的诱惑就越大他们已好几次想将它们毁去,最后都不忍割舍。
银月夫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吃力地道:“我看我们是出不去了,能活一个时辰便多一个时辰”她的目光落在玉壶上:“如果干脆利索地死去,也不是一件坏事我
我很想赌一把”
宁勿缺看着她,少顷,方道:“你不用赌。”
银月夫人道:“为什么”
宁勿缺道:“因为我本就中了毒,所以再多喝一点毒药,并没有什么区别,我饮了壶中的酒之后,如果不死,那么你就可以放心地吃剩下的果子;如果我死了我本就是要死之人,也就无所谓了。”
银月夫人道:“不行,要冒险我们一起冒险”
宁勿缺竟笑了,他道:“我已下定了决心,你抢也抢不过我”
他的目光显得那么坚定而义无所顾。
银月夫人知道她已无法改变宁勿缺的决定了。
宁勿缺举起了玉壶,想也没想,就喝了个干干净净,似乎这壶中是刚刚送来的上等女儿红
银月夫人忽道:“我突然想到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再多几个时辰或几天,就要多忍受更多的寂寞我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害怕孤寞。”
宁勿缺已在她先前的倾诉中知道了这一点,银月岛是一座美丽的岛,同时也是一座孤寂的岛,在岛上只有其岛主温孤山、银月夫人以及一对又聋又哑的仆人。温孤山的性格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孤独不合群,似乎他可以永远也不说话
而银月夫人本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温孤山救过她全家人的性命,他为此还付出了一只眼睛。银月夫人本来不可能会爱温孤山的,但她最终还是成为了温孤山的女人,成了讧湖人口中的“银月夫人”。因为她是一个很孝顺的女儿,她以牺牲自己对爱的追求为代价,替全家报答了温孤山的救命之恩。
温孤山对她很好,几乎是百依百顺,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从不轻易让银月夫人离开银月岛
银月夫人从十七岁为人妻到二十二的今天,她在岛上呆了五年,这是第一次离开银月岛
在这五年中,温孤山一直沉默如石,他常常离开银月岛一去数月。银月夫人不可能与又聋又哑的仆人交流,有时实在闷得难受,她便一人跑到海边,面对着怒涛高声大叫
寂寞,其实是最难忍受的,它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所以,银月夫人对宁勿缺所说的话会那么多,她几乎是把封尘了五年的话都说与宁勿缺听了。
银月夫人不愿独自一人等待死亡,她决定也吞食掉玉壶中的果子。如果酒中有毒,那个久泡于毒酒中的果子自然也应该有毒。
于是,她便伸手向玉壶中的果子探去,不料她的手刚一接触它,本是鲜活水灵的果子,立即化成一滩浆状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