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矮几上放着的那不下于二十张的小布匹,说道:“真的没有了”
夏流忠想了一阵,还是没有想起,顿时哭丧着脸道:“公子饶命,实在没有了”一见张易之那笑吟吟的表情,他立即又改口道:“请公子指点,公子让小人写什么,小人便写什么,让小人怎么写,小人便怎么写”到现在,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俊朗非凡的男子并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而是纯粹的折磨人的恶魔,他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伸张正义这么简单。看清了这一点之后,夏流忠倒也干脆,便将主动权彻底交给了张易之,只要张易之肯饶过他的性命,一切都可以由张易之做主。
张易之低下头来,压低声音说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么那我帮你提个醒,几天前,在嵩山之上”
“啊”夏流忠早就觉得张易之的声音有点熟悉,但一直没有想到却是在他心目中已经死掉的一个人,直到经过张易之这么一提醒,他终于醒悟了过来。巨大的恐惧立即涌上了夏流忠的心头,他想要站起身来夺门而出,可惜左腿受创甚重,还没有等提起力气,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往后跌倒。
看着一步一步缓缓逼近的张易之,夏流忠眼中的惊恐之色越来越浓,从张易之眼中,他读到了一种极度的狠辣。他知道,求饶不可能有用,他只能不住的往后爬,试图尽量离这个煞星远一些,可是,在他粗重的喘息声中,张易之还是离得越来越近。
“饶”夏流忠的嘴里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感觉心口一沉,随即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之色。他到底是后悔当初做过的那些恶事,还是后悔今日不该早早被张易之的身份吓住,乃至根本没有产生反抗之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刷”张易之眼中的冷芒微闪,一把将那把匕首拔出,鲜血立即从夏流忠的身上飚了出来。
“利用这最后的一丁点时间,你最后忏悔一次吧,希望你下辈子起码不要活得这么阴暗。你看看,即使是这样的夜晚,造物者不是还帮人间留了一个月亮来指引光明吗你活在阳光之下,为什么却如此向往黑暗呢”
这不是张易之的第一次杀人,他并没有太多的惊慌之情,赠送给了夏流忠最后一段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见的忠告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那堆写满了罪恶事实的破布。他本来打算是要将这些全部留下的,只要等明天官府的人到来,见了这些由夏流忠亲自画押的罪状,自然不会继续在这个案子上面纠缠。在如今这个法制还不健全的社会里,杀了一个夏流忠这样的恶人,往往会得到特赦。凶手既然没有落网,官府多半也会乐得不了了之。
可是,转念一想,张易之又觉得其中的很多罪证留不得。因为其中关系着一些被夏流忠侵害的女孩子的清誉。虽然在如今这个并不十分看重贞洁的年代,这种事情一旦公布,怕还是会让一些女儿家终身抬不起头来,说不定还会引起一些家庭的大变故,这就不是张易之愿意看见的了。
于是,张易之便将这些罪状中涉及别人不愿提及的抽了出来,点起火折子,一把烧掉。然后,他从剩下的布匹中抽出两张揣入自己的怀中,把余下的一把抓起,往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夏流忠身上一洒,转身而去。
离开正俗坊后,张易之并没有立即赶往张府,而是转身往乔府而去。他觉得,今晚探听出来的那个关于乔知之的秘密,有必要让乔夫人知道一下。张易之并没有太多无谓的正义感,但他对于乔知之这个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要暗算的男人,实在是说不出的恶心。不管乔夫人知道事实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张易之觉得起码先要让他知道这个事实。
当然,张易之不可能像白天那样堂而皇之地登门造访,因为这显然会暴露自己今夜的所作所为。他还是照老样子翻墙而入,因为是熟门熟路了,加上乔府上下正因为乔知之的被捕而人心惶惶,府内也并没有巡逻之人,张易之并没有花太多的精力,便摸到了乔夫人居住的院子外面。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远远的传来。
“夫人,您已经咳嗽很久了,要不,奴婢去帮您煎点药吃吧”却是小园的声音。
“药”乔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之意:“你以为那药真能治病吗若不是那药,我今日也不至于到这般光景”
张易之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下一动。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偶然之间发现的这个秘密,乔夫人却是早已知晓的。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疑问瞬间闪过张易之的脑海:“既然她早知道这药并不能治病,为什么却偏要吃呢”
张易之一念未了,小园就帮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夫人是说这药没用吗那您为什么不找别的医师开有用的药偏要找那个色迷迷的庸医”听得出来,小园对于夏流忠的感觉也是十分的不美妙。
乔夫人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孩子,当你有了女儿的时候,你会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的”
“母亲”小园疑惑不已,但乔夫人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屋内传来了一阵静默。
“母亲”张易之却是有些恍然了:“她的女儿便是窈娘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难理解当初乔夫人为什么会嫁给一个平民出身的乔知之了;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的病是乔知之所为,还一直假装不知了;也就不难理解,在最危急的时刻,她想的是窈娘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乔知之了。
张易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转身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请辞
第二天早上,一点也不出乎预料的,夏流忠的案子爆发了。
本来,第一个发现他的尸体的是他的姘头刘寡妇。可刚刚从晕厥中醒过来的刘寡妇只看了一眼眼前的惨状,就吓得再次昏倒了过去。于是,第一个发现惨案的就变成了她的另外一名前来借鸡蛋招待客人的邻居。
来俊臣此时正忙于炮制自己的谋反大案,对于这件事很有些不愿插手,可这毕竟是人命官司,也不是说不管就能彻底不闻不问的。于是,他只好从丽景门的诏狱里走出来,开始审问这件案子。
这件案子说简单也很简单,就两件事:通奸和谋杀。可要是往复杂里查,也可以很复杂,凶手是什么人,杀人动机何在,根本就无从查谳,因为这个夏流忠夏医师的仇人实在可以用多如牛毛来形容。
若是在平常,来俊臣自然是不惮将案子扩大,反正是牵连进来的人越多,上下其手的机会越多,对他来说就越有好处。可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哪里有心情细究,好在凶案现场也发现了死者生前所犯下累累恶行的罪证。于是,他很轻易的将案子定性为游侠儿的见义勇为,报了上去。
唐、武周时期还不是一个真正的法制社会。这时代的法律往往要受到诸多因素的掣肘,而道德就是这些掣肘的因素之中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一种。一般而言,为报杀父、夺妻等大仇而杀人的,几乎都会得到很大程度的减刑,甚至是免刑,还有一些见义勇为以至杀伤人命的,也多半可以得到赦宥。现在的这个案子就属于这种情况,夏流忠的罪行刚刚曝光,合宫县衙门外就集中了许多自发涌来的百姓,七嘴八舌的为杀人的侠士辩解,顺便还对受害人夏流忠进行了一波又一波的声讨。民心所向,这件案子的凶手即使被揪出来,多半也能得到法外施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