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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头扭到旁边。

“好”嘉靖一屁股坐到胡床上,从枕头处提起那柄乌木如意,在几上一敲:“陆炳你现在还害怕吗”

陆炳侧过头去,寻觅着皇帝的方向,面上却露出了恬淡笑容。再不复先前的凄楚惶恐:“多谢万岁爷,臣现在不害怕了”

“哈哈,哈哈”嘉靖放声大笑:“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座土馒头,这话是吴士贞石头记里写的,今日送给你。刚才你不是说怕死吗,朕却不怕。你是朕最看重的臣子,也不许怕。人生百年,总有撒手而去那天。你我君臣威风了一世,怎么临到走了,却让人看不起”

“是的,臣不害怕了,也看穿了。”陆炳也大笑起来,腮帮子上的潮红更加鲜艳,红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吴节知道这是陆炳的最后时刻,心中难过的同时,却对嘉靖大为佩服。

人死之时,总归对这尘世颇多留念,特别是王公贵胄,富贵了一世,更是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恐怖。

在现代社会有临终关怀一说,服务人员在病人死去前的那段时间都会给他调剂心理,务必让死者走得从容安详走得体面。

不得不说,嘉靖在调剂陆炳心理上是一个高手,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激起陆炳心底的那一颗雄心和倔强。

当然,这种手段实在是太激烈,也太另类了。

“不怕了就好,看穿了却不对吧。”嘉靖淡然一笑,手中的如意又在几上狠狠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文孚,看你现在的情形最多还有一壶茶的时间好活,有话抓紧说。我知道你肯定要在朕面前漫天要价,你这一套,朕年幼时见识过,不希奇。”

“好,既然万岁这么说,臣就斗胆说一句。臣死后,能不能让陆绎继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不能。”又是“当”一声,如意敲在几上:“锦衣亲军指挥使朕另有人选,官员任免乃是国家重器,可不是你所能插嘴的。还有,你死之后,你的儿子和孙子们可都是要服丧三年的,须辞去所有职务。”

“是,我就知道万岁爷不会答应的,陆阿大做锦衣卫南衙千户也好。臣接着说。”陆炳无声地笑了笑:“臣死后。子孙们肯会服丧三年。不过,陛下可以下一道恩旨夺情。”

“哈哈,你还是想保住你儿子们的职位啊,不准”如意继续敲在几上。

“阿大不行,老二总可以吧要不,陛下你就夺我孙儿陆畅的情好不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万岁爷啊。我的万岁爷”

听到陆炳提起远在扬州的陆畅,吴节留了神。

“看来你最终的目的是想保住你的嫡孙啊不准”嘉靖冷冷地应了一声,又是一如意敲在几上。

吴节心中难过的同时,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笑。

这两人君不君臣不臣,眼见着陆炳就要死了,却像商贾一样在这里讨价还价。

“那就没办法了。”陆炳摆头叹息一声:“君心如铁啊臣只能出下策了”

“哦。你说。”

这大给是陆炳唯一的目的吧,先前之所以在皇帝面前摆出一副商贩模样,就是在为这最后一句做铺垫。

吴节也留意了。

陆炳突然吃力地俯下身去,奇迹般地从那堆书稿中找出一封信来,用手抚摩了半天,才道:“这封信正要发去扬州,臣已经招集陆家中的长辈们商议过了,已签字画押,只需送出。就即刻生效。臣想请圣上垂怜,准了臣这最后一个请求。”

嘉靖却没先去问这封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反吃惊地说道:“陆炳,你不是眼睛瞎了吗,怎么能从这么多书稿中将这封信挑出来,不会是假装的吧”

陆炳慢慢直起身来,却道:“陛下慎言。”

大约是生命力正在不断流失,陆炳身上的汗水更多,额头上已有白气腾起。

这样的情形充满了喜剧效果。完全不像是在与弥留之人告别。

吴节忍不住想喊一声:要死人了。严肃点

他插嘴道:“陛下,陆公是真的瞎了。目盲之人。耳朵却最精灵。此刻外面风大,清风入室,翻动书页,每本书的分量不同,材质不同,声音也不尽相同。普通人是听不出来的,但陆公却能分辨无误。”

陆炳将头转向吴节,微微点头。

嘉靖“哈”一声:“明白了,这封信被风吹动的声音同其他书不一样,很容易就能找出来。吴节,不错啊,够细心的,细心也是一种才能。”

陆炳也微笑起来:“正是如此,陛下,臣现在只觉得神清气爽,前所未有的受用,只怕是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

他倒催起来。

嘉靖哼了一声:“你急什么,朕还没离开,你还不到死的时候。接着说,这是最后一个请求,如果没问题,朕就准了。”

“多谢万岁。”陆炳声音清朗起来:“今年过年,陆畅身为陆家嫡孙,竟无故不来京城给长辈请安,甚至连一封信也没有带回。如此顽劣荒唐,不忠不孝的孽障,枉自批了一张人皮。我陆家族中长者公议,决定开除陆畅的族籍。陆爽,为逃婚,离家出走,致使我陆家家声大损,人人蒙羞。上报顺天府衙门,一并开革出籍,从此陆家与这二人再无关系。”

“啊”吴节惊得目瞪口呆。

“你果然是想保住陆家的一条根苗啊”嘉靖提起如意,定在半空,良久,却顺手扔给了吴节:“朕心如铁,朕心如铁,却再下不去手,罢罢罢,准了”

随即起身,大步走出房去。

一阵沉郁的歌声响起:“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

世界就是个大炉子,命运是烧火的工人,阴阳是燃料,世上的一切都象在炉子中被冶炼一样。

或如佛家所言:万物皆苦。

“陆公,吴节走了。”吴节忙拱手:“陆公”

却见陆炳柱着拐杖站在门口,眺望着嘉靖远去的方向。

外面是星斗满天,那双已经瞎了眼睛里竟有亮光闪动。

也不知道是星光,还是泪光。

人却不动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君王意

在钟门房的带领下,嘉靖和吴节又走过弯弯曲曲的路,出了陆府。

夜已经很深了,嘉靖还在前面大袖飘飘地走着,且歌且吟,长歌当哭。

从筒子河那边吹来的春风带着浓重的水气,将一切都笼罩在这微润的氛围里。

那天上的星星依旧璀璨,闪烁在这一时空的北方天空。

浩瀚无极,日月为乘,阴阳为辇。

但阳春的气息却无处不在,河畔的杨柳已萌发新芽,让在夜色也带着清新淡雅。

这一片地势开阔,无论嘉靖如何长啸俄吟,却没有人过问。

“呜呼,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