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蚩离
至清痴痴看着蚩离,蚩离却并未看他。此时的蚩离乃是万妖之王,所有人的目光皆在他身,他自是不可能一一回望。
他的眉眼,就连眼中疏离冷漠,与丝毫不带笑意的唇角,是那般的明明白白。
这个人,不只是印在了他的画上他还印在了至清的脑海中。
宴起。
清冷二字,却激起千层声音。
这便是万妖羣首之姿。
蚩离手中握一酒盏,缓缓抬起。众妖见他举酒,也纷纷举酒致意。
至清呆愣看着蚩离,不知自己竟也随着他们举起酒盏。
蚩离见众妖举起酒盏,举酒一敬四方,而后一饮而尽。
酒尽,宴起!
至清没能喝下这口酒。
蚩离饮完酒,侧目看了至清一眼,至清便没能将酒饮下。
天下湖旁有一座天下山,天下山万年积雪不化,已成顽石。
蚩离一眼,击碎了天下山万年积雪。
而至清,只能站在天下山下,天下湖旁,呆愣看着漫天积雪崩离,呼啸向自己而来。
欲要掩埋,欲要毁灭。
寒彻周身,心火不灭。
☆、第八章·妖宴
至清手中举酒,却半晌没喝下一口。
或是直视,或是装作偶然之态却是有心去窥视,至清的眼睛都没敢离开蚩离分毫。
他真怕,这一切又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只是一次无意的玩笑。
这可是妖王之宴,你等一介人类又怎会在此?身后传来很冲的话语,至清早就料到了此等事情的发生。
不是每个妖对都人族抱有善意,就如同不是每个人都对妖族抱有同情之意一样。
你为何在此,我自是为何在此。至清甚至都没有回首去看是何人要为难他,眼角状似无意上挑,眼神却是落在了那红衣人身上。
妖王举盏浅饮一口,丝毫没有想要解围的意思。
蚩离所为不出至清所料,他放下手中酒盏,转过身去。
妖王还没说甚,此地又那轮得到你放肆?至清才一回首,还未与来人打打太极锻炼口舌,就被人半路截了胡。
至清向身侧看去,是一个相貌年轻清俊的妖,一身青墨长裳,银白丝绦随意束着长发,眉目纠结,颇为威严,修为还不低。
不用翻开《千秋录》至清都知道,他并不认识此妖。
既然有人为他出头,他也不能让人家丢脸,于是便接上一句:若有疑问,可询问妖王座下篱珠。说罢,至清便转身对青年说道:这位兄台,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共饮一杯?
至清不愿和其他妖族纠缠,却也不能直说要离开此地,至于原因至清拿过酒杯,瞥见蚩离早已离开,至清轻叹一声,早知如此,不如离开好了。
青年明显看出至清不愿与人过多纠缠,便顺了他的意,却见他忽而又改变了主意。
我一介人族在此地的确不合适,那不如我先行离开好了。说罢,至清对着满目错愕的青年点头示意,随后便要离场。
等等!这等妖宴你当是什么地方,容你想来即来,想走即走?那妖似是不依,今日是找定了至清的麻烦。
至清实是不愿意惹是生非,尤其身为人族在这妖宴上动手实是不智,可是不动手,至清也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看来明天是不能继续看玉雨花了
你们再吵什么呢?清脆声音响起,是篱珠来了。
至清轻叹一口气,这小姑奶奶来了。
你对我们宴请的客人有什么不满吗?这里的人或者妖没有王的允许,你当能随意进出?篱珠一来就站在至清身前,皱眉抱手模样与之前的娇美可人沾不上半分的边。
那妖明显是识得篱珠的,见篱珠来了还这么护着至清,脸上阴晴不定,冷哼一声当即拂袖离开。
至清目送这妖离开,手中酒盏递给那青年。
今日多谢兄台为我解围,此酒我还未饮过,算得谢礼。
那青年看了酒盏半晌,似是在思考什么,见至清不把酒放下,接过后一饮而尽,回复道:不用谢,你记住了,我叫佩麒。说罢,指间一抬,酒盏便被弹回桌上原地,自称佩麒的人也没做停留便转身离开。
至清见他就这么走了,却还要他记住他,这不完了吗?除了个名字他还能记得下什么?果然,至清眼睛转回到篱珠身上时,此前几人,包括佩麒,已经被他忘得干净。
篱珠看出了至清眼中的几分为难,不同情他也罢,竟是笑出声来,一双明眸顿时成弯月,在这夜色中盈盈辉映出晶莹光华。
至清摇头,只得叹笑道:看来只得对不起佩麒兄台了。若是下次与他有缘,篱珠又恰巧在场,还请篱珠救我一救。
篱珠笑弯了眉眼,却是不应答至清的话,而是说道:怎么,王不在,你这就要走了?
至清也不扭捏,大方承认了。
蚩离会弹琴?既然篱珠都提出来了,至清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很想知道今日所见那奏琴红衣人是不是蚩离。
篱珠点头,还补充道:王不仅会奏琴,还尤喜在山间渐离亭奏乐。
至清走出几步,篱珠跟在至清身边。
你们怎么不是玉离岛就是渐离亭,还种了满山的梨花树,对人世情分就这么失望么?至清打趣道。
篱珠摇头,不知是否认还是无奈。
今日天色已晚,虽然是尊者,可是夜半离开却也极是危险,不如在这小憩一碗,明日我再遣人将尊者送回玉雨镇上。
至清点头回应,漫天梨花又落了他满头满身。
今日我路过你就这么把我带进来了,你们王不会降罪于你?至清顶着满身花瓣,回头看向篱珠。其实那妖怪说得不错,所以至清也没顺着佩麒的话接下去。
我说了自然是不算的。篱珠见至清眉眼毫无波澜,心中却有几分猜测,于是又接着说道:自然是发现了你在附近,我请示了王之后才来邀请尊者,否则我怎敢对尊者‘穷追不舍’呢。说罢,篱珠停住又道:尊者,休憩之地你已去过,我还有其他要事,就不奉陪了。说完篱珠对至清一眨眼,也不听至清是否要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徒留至清一人目送她远去。
狂风翻开《千秋录》的速度许还没篱珠翻脸的速度快
至清摇头笑着,走向了来时之地。
虽是记不住相貌,记住一条路径还是不难的。华宴初始,热闹非凡,即使已经走出百尺却还是能够听到鼓乐喧嚣声。
渐渐走远了,至清站在这一片梨花林里,身周只有纷纷落下的细微声响,仅有月华落在洁白梨花瓣上的幽微光华。隐没在这一片静谧黑暗中,眼却能见不远处纷扰华宴。
至清觉得此景妙极了,便不愿意回房。
天为衾,地为铺,向来是至清愿为常为之事。
至清放眼望去,寻了一棵梨树便背靠它盘腿坐下。
这玉雨实在如雪遮眼,至清抬眸都看不清今日玉蟾是和模样,不过今夜既是妖宴,那定是个满月的日子
至清缓缓闭上眼,呼吸间只嗅得单薄草木梨香。
阖上双眸,所见之人越发清晰如同雕刻,就这么生生一笔一划刻在了至清脑海中。有几分疑惑,有几分遗憾,还有几分渴望。
至清不知道,原来一颗博爱到冷漠的心,竟还有渴望之感。
这半夜至清听着梨花飘落之声,却没半分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