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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跳钢管舞的男人(2 / 2)

大哥面露不悦。瘦猴骂道:“操你妈的,大哥说让你敬酒了吗”

许昆仑放下酒瓶,说:“那这样,几位大哥慢慢喝,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先告辞了。”

瘦猴站起来,挡在了他的前面,几乎是鼻子尖对着鼻子尖:“有别的事,先放一放。大哥让你陪会儿,是看得起你。”

“我真的还有事。”

“啪”,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抽了过来,瘦猴问:“还有没有事”

许昆仑依旧倔强地昂着头,一声不吭。我知道,这一巴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这跟他父亲的铁砂掌比起来差得远了。但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被猛然揪了起来,我仿佛看到了夕阳西下时,那个被混混围在操场上的少年,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一言不发。久远的回忆如潮水般拍打着将溃的堤岸,我忽然间怒不可遏。

“我操你妈”我大骂着,拎着桌上的酒瓶飞身扑了过来,一下将瘦猴压在地上,一酒瓶砸下去在他脑袋上开了瓢。混乱中,我又摸到了桌上的烟灰缸,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瘦猴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敲,“咣,咣,咣”,让我想到千佛山上凌晨的钟声。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嘶吼混成了一片,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砸出一个未来。混乱中,我被人拉了起来,直到拖走,手里还兀自抓着烟灰缸胡乱挥舞着。

那注定是一个混乱的夜晚,瘦猴被我砸得躺在地上直抽抽,两只胳膊都卷了起来,像是喝了牵机药。文艺大哥带着他的马仔想动手,但夜店里的安保人员已经火速到位,控制住了场面。最后“灰姑娘”的老板出面与之交涉,让他们拿了两千块钱医药费走人。

我以为店老板要把我列入黑名单,永远不得踏入“灰姑娘”半步呢,但他只看了看我手里的烟灰缸,淡淡地说:“下手够黑的。”

我说:“搅了你生意,对不住了。”

“没事,谁还没个血气方刚的时候。”他抽着烟,拍了拍许昆仑的肩膀,“那两千块钱,从你月底工资里扣了。”

我忽然觉得,这夜店老板才是个混江湖的。

从“灰姑娘”出来以后,我俩都很兴奋,找了个烧烤摊,喝得一塌糊涂。许昆仑大着舌头问我:“欧阳,你今天疯了吗”

我嘿嘿笑着:“痛快,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咱们小时候上学那会,我看到操场上”

许昆仑摆了摆手,制止了我接下来的话,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打的不是架,是钱,你知不知道”

“钱是龟孙,花完再拼”

“操,敢情扣的不是你的钱。”许昆仑打了一个酒嗝,忽然定定地看着我,“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我举起酒杯:“你说。”

“从小到大,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们不一样,不正常”

“没错,我是觉得你不正常,是个异类,尤其是跳钢管舞的许昆仑,更不正常,哈哈”

许昆仑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不能自已,瘦削的脸上愈发潮红:“欧阳,你知道吗,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我负责的是流水线上的工作,每天都是发件、拣件、装件,一成不变,简直就像机器一样。后来,我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跳楼,要么跳舞。”

“明智。”我敬了他一杯酒,“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这世界上就他妈傻逼最多。哎,昆仑,我很好奇,你最后怎么选择了钢管呢”

“钢管舞不是色情,它是一种竞技舞蹈。当我第一次看到钢管舞的时候,我就震惊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找到了生命里一直在追寻的东西,那种轻盈与奔放的结合,真的是没谁了我们平时看到的舞蹈,都是在地面上的,但钢管舞不一样,它脱离了地面,让我感到像是在天上飞。”

他说起钢管舞的时候,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但很快,这光彩就黯淡了下去。他明白,不管如何,要改变世人对他的看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的女朋友就是因为不能接受他跳钢管舞而选择了分手。连最亲近的人都这样,遑论旁人

我不懂钢管舞,但我能看到一团梦想正在他胸口熊熊燃烧。我曾经以为,世界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永远也无法打开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许昆仑。

我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读过的一段话。

“我轻轻地舞着,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你投射过来异样的眼神。

诧异也好,欣赏也罢,并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乱。

因为令我飞扬的,不是你注视的目光,而是我年轻的心。”

当喝得扶着墙头呕吐不止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要倾尽全力来保护许昆仑的梦想,就当是偿还我小时候的罪过。

4

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每次去“灰姑娘”都要在身上带着甩棍,以备不时之需。我静静地坐在喧闹的角落里,就着一瓶啤酒,注视着灯红酒绿的一切。我不是看场子,我只负责保护一个有梦想的纤瘦舞者。

所幸的是,像那次那样有怪癖的大哥,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我们生命里真正的敌人,并不是那些有怪癖的大哥,也不是世俗的鄙视,对于这些,我们还可以去反抗或者不屑,但有些东西,看似不是敌人,却让我们无法招架。

那天晚上,还没到许昆仑的演出时间,我踱步到“灰姑娘”门口,准备抽一根烟,顺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清净一下耳朵。就在抽烟的时候,透过眼前缕缕飘散的烟雾,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她徘徊在夜店的门口,好像想进来,但又犹豫不决。

我心里一怔,暗道:“不会吧”

我眯起眼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心里猛然间“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我,急急地招着手向我走了过来。

“小欧啊,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一看,已经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是许昆仑的母亲。

在灯光的照射下,我看见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上下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一个褡裢,像是刚下火车的样子。她一下抓住我的手,问:“昆仑呢我知道他跟你在一块儿。”

“昆仑,他”我支支吾吾。

“小欧,你别骗我,咱们老家有在济南打工的,我听他们回去说了,说昆仑在跳什么什么脱衣舞他还没结婚,他不能这样啊”她说着说着,脚下就软了,虚弱地扶着我的胳膊,像是在大海里抓着救命稻草。

“不是跳脱衣舞,是钢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念叨着:“灰姑娘,没错啊,他们告诉我昆仑就是在这里面跳舞的。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地方啊,你看看这些人,他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啊小欧,你带我进去,跟我一起劝劝他,这孩子毁了啊。你不知道,他爸气得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她硬要往里面进,我没办法,只能搀扶着她走了进去。安保们看我带着一个阿姨走了进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时,许昆仑的表演已经开始了,他旋转了一圈,倒挂在钢管上,正要做下一个动作的时候,忽然就愣住了。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以及站在我身边的他的母亲。

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扭头看了一眼,许昆仑的母亲愣愣地看着台上的一切,嘴唇像干渴的鱼一样不停地翕动着。

短暂的凝滞后,许昆仑猛然动了起来,他一下舒展开整个身体,从钢管上飘落而下,然后紧接着几个轻盈的旋转后,又翩然而上。地球的重力在这一刻仿佛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他像一只燃烧的蝴蝶,上下翻飞着,似乎要把这冰冷的钢管也一燃。在一刹那间,整个“灰姑娘”都在我眼里变了样子,她怦然乍现,她是不可方物的公主,她穿上了炫目的晚礼服和水晶鞋,在璀璨吊灯的照耀下旋转成了世间最美丽的花朵。舞池里的人集体欢呼起来,大家齐声高呼着:“许昆仑,许昆仑”

我已经看呆了,我从来没有想过,钢管舞能跳得如此激昂,简直就是一首灵魂壮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许昆仑的母亲猛然转身,拨开熙熙攘攘亢奋不已的人群走了出去。

我叫着“阿姨”,急忙追了出去。

她出了夜店,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疾步行走着,像是要追赶什么东西。我跑过去拽住她的衣服,说:“阿姨,你怎么”

她转过头来,脸上竟然全是泪水,嘴唇仍旧翕动不已。她手颤抖着,从褡裢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这个给昆仑让他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我说不用,她却硬把钱塞进我的手里,小声地哭泣着:“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他”

我忽然明白,她的拔足狂奔,只是为了躲避儿子的视线。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掩饰自己懊悔的泪水,还是追恨自己曾经的武断,但这一切,此时此刻,都已经无关紧要了。许昆仑,我的发小、同学、异类朋友,他为了自己的梦想,可以忍受母亲的不解,可以对抗父亲的铁砂掌,可以面对混子的拳头时一声不吭,可以辞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稳定工作,可以坦然面对爱情的凋谢,可以毅然接受命运的嘲讽这太多的可以,只是为了能够有一天自由自在地跳舞。

这世间,即使再卑微的梦想,也不容践踏。

5

许昆仑在“灰姑娘”跳了半年的钢管舞,攒了一些钱,然后离开了济南。他的羽翼已丰,要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经过几次辗转波折之后,他去了北京,加入了一个钢管舞竞技团队。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找到了他心仪的女生。很快,我就听到了他们冲击中国钢管舞锦标赛的消息。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钢管舞是一种竞技舞蹈,从我带着许昆仑去“灰姑娘”面试,他手握钢管的一刹那,我就看到另一种生命在他体内复活了。

有的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能听到灵魂的召唤,他们跋山涉水,蹚过命运的深广河流,终于能登上彼岸。我不知道那岸上有什么,只是有时在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之间,我会乍然看到一个少年在那岸上跳舞,所有的希望都如百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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