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3章(1 / 2)

文王废黜狄后,惹狄人怨恨,率兵抗议一路攻至王都。王师溃败,文王为狄人斩于马下。燕后一族趁势掌权,弃皋京南下,拥立燕后长子为王建立南亓。南亓开国,斩狄后以惩戒异族。

姬疏在这段故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从头至尾不过是个极受宠爱的异族太子,无关他纵横朝堂的摄人风采,无关他劳心劳力的出色政绩,更无关他在北亓覆灭后,突然消声匿迹的命运。

生不易是当年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在他口中,史书里被一笔带过的姬疏却是一切事情的主角。废燕后恨狄后,不过是女人的嫉妒。后来所有的风起云涌都是从狄后有孕开始的。嫡子出生,斗争就不再限于内朝,废燕后使了手段想要那孩子胎死腹中,所以姬疏有禀赋之疾、药石罔治。文王越是看重他,命左右公子教导才学、上卿将军教导射御,废燕后一族就越是刁难。狄后又算什么呢?哪怕做了王后也不过是内朝里的一个女人,姬疏才是他们眼里野心勃勃要与大亓分天下的异族人。自他站上朝堂,所有的攻击便向着他去,狄后的生活反而清静了很多。

废燕后的大公子是一条蛰伏的毒蛇,若没有姬疏挡箭,滔天的怨恨便要冲着狄后去。姬疏被他哥哥下毒谋害,师父可怜他,便带着一同归隐昆山。正巧躲过了后来北亓的灭国。也算是祸兮福之所倚了。可要说最过分的,还得是他的亲生母亲。狄女远嫁文王恐非自愿,每日沉默寡言、冷漠以对,文王满腔热情尚且心灰意冷最终废后,姬疏这个做儿子的分明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她也能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真是令人齿寒。

最后结论是姬疏这种毒汁里泡大的人,能指望他长得多么齐整呢?至少心地还算不错,偶有冒犯就要请二公子多多见谅了。

生不易回到马车里,姬疏刚刚睡醒,靠着车窗半眯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发呆。

哟,精神不太好啊。怎么?找不到事干吗?

这俩师兄弟有时候说话语气真的很像。

姬疏没精打采地开口:可能是吧,没事儿干的时候就爱东想西想,老毛病了。

一个徒弟在外面驾车,起步的时候轻微颠簸,传来整队出发的马蹄声。另一个提食盒进来,恭恭敬敬给师父师伯端出果盘糕点,倒汤侍奉。

生不易调侃师弟:什么都忘了就毛病还记得,是不是欠?

还记得一样,姬疏慢条斯理喝一口汤,眉间平整冷淡,师兄你说的对,我母后可能真的不太喜欢我吧。

生不易一口糯米糕呛喉咙里差点没噎死,小徒弟急忙递汤拍背。生不易摆摆手,示意徒弟先出去,自己端起杯子猛灌几口才缓过气:你怎么回事?什么情况啊?

姬疏把杯子放下,闭上眼睛全身卸了力气靠在车壁上,一张脸冰雕似的没有表情,身形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尤其瘦削单薄。

想起以前师父要带我回昆山,半晌开口,语气平直,那时候太天真,想要母后帮我拿个主意,大清早跑到内朝找她。问她假如我继承大统她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我要是离开了她会不会更难做......她说......

生不易屏住呼吸。

那女人一贯冷心冷肺,说话恨不得把人刺死。他一时不敢追问,看着姬疏平整的眉心慢慢皱起,似乎回忆困难,倏而又放松下来,俊秀苍白的脸上神色冷淡。

她说,我和亓王朝一样令人厌恶,又有什么区别呢?

出了燕都,就向着天子辖区去了,官道经过大片田原,途中不遇城郭。这是燕国北境,一条蜿蜒的河流淌过田原,淡紫的田旋绛红的刺蓟,虎尾草在田埂上迎风摇曳,麦子到了抽穗的后期,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

郑序此人作风实在,亲自驾车也不在话下,此时曲起一条腿坐在车辕上一边拉缰绳一边还有闲心侧头欣赏田园风光。

姜虞骑马与他并肩,语气很轻松:这样的风景以前很难见到啊。

郑国的农田都在南边的稷乡,耕农群聚而居,收获时粮车源源不断从稷乡奔赴全国各地。郑都的贵族子弟常年蜗居东门巷,连都城里的市集都没去过,诓论南边的稷乡。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郑序感慨,突然又想起来,不过阿喆以前好像去过稷乡。

嗯?

国君当年划分乡里,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都是阿喆去办的,这样说来确实应该到过稷乡才对。

这是郑国早年的改革了,郑君将全国分为二十一乡,安排士人在清静地方居住,工匠在官府居住,商人在市场居住,耕农在田野居住。分族聚居,世代相依。

姜虞憋了憋,僵硬地哦了一声,心道:阿喆阿喆,叫得还真亲密。人家可不见得拿你当哥哥。

四处走走,见多识广,真的很好啊。郑序迎着熏风惬意道。

姜虞笑:咱不正在四处走走吗?

回了郑都以后就不行啦。

怎么不行?姜虞很傲气,等你做了君上,随时想出走我都给你当护卫!有谁反对的,你一声令下我马上拖出去揍一顿!

郑序忍俊不禁,姜虞也把自己说笑了。

赵四和郁良夫一辆马车,忍不住不停暗暗打量这位疑似揽雀楼前首席。郁良夫正襟危坐一路,终于无奈道:赵护卫,你能别一直看我吗?实在有失礼数。赵四和他对视片刻,翻了个白眼。

郑喆面前放着两个倒扣的杯子,远山犹犹豫豫不敢出手。翻开一个,啥也没有,远山哭丧着脸一声哀叫。郑喆笑盈盈翻开另一个,杯底一块小巧的糕点。若黛掩着嘴眉眼弯弯。

生不易老大不小的年纪哭得一塌糊涂,花白的胡须上沾了一点晶莹的液体。姬疏简直哭笑不得,混乱的情绪还没起个苗头就被掐灭了,连忙安慰和自己感同身受的幼稚鬼师兄。

延林卫的铁甲们井然有序地护卫前行。

正是麦穗扬花的时节。

第16章

再向北走情况便逐渐不容乐观。燕北的小河照顾不了更多土地,经年的旱情在土地上显露出痕迹。成片的绿植开始枯萎,快要离开燕国境内时,已经满眼干黄龟裂的地皮。幸好启程前有先见之明,准备了足够净水。

姜虞把鹿皮水袋递给郑序,摸一把额上层叠的汗珠没有绿植遮荫,白天在日头下行走实在考验毅力,以健康体魄为傲的青年将军总算也熬不住了。

看来王都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姜虞沉声道。

土地荒废没有收成,当地居住的百姓几乎已经搬迁,只有北边逃难来的三三俩俩或力竭休于途或负箧曳屣前行。

郑国朝觐的仪仗队堂皇驶过,流民纷纷侧目。全副武装的延林卫手中握着寒光逼人的刀戟,逃难的人眼神冷漠。

咱们还有吃的吗?郑序突然问。

姜虞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严肃道:公子三思。队里的车驾几乎都用来装盛束匹礼器了,早上准备的干粮仅供当日白天行程所需。这一路上流民不断,咱们实在有心无力啊。

郑序沉默不语,注意力似乎转移到马缰上,专注地驾驶马车,刚毅的侧脸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路边突然暴起尖锐的哭泣,流民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老天爷啊!那个母亲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影子,一身麻布衣服脏污到看不出原色。明明在声嘶力竭地哭泣,面黄肌瘦的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这是长期缺水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