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漠原赶来琅环阁的时候,敏感地嗅到了火星气儿。
是道千藏的丹青火。
自从炼化了之后她轻易不用丹青火,除非遇到了不得不出手跟人干架的情况,而且这火焰绝对焚烧了不短的时间,格外呛人。
道千藏虽然没像普通人类孕妇那样挺着大肚子连走路都不方便,但说到底是个孕妇,而且身体向来不好,最近又越来越严重了。
否则郎漠原根本不会怀疑以道千藏的实力会输给谁,可……
“二哈这么急,有事啊?饿不饿,我讹了梅馨一顿饭,这是她刚让道宗集团下那个特别贵的酒店做好了送过来的。”
道千藏缩成一团,窝在沙发上大快朵颐,卷毛像鸟窝一样炸成天线宝宝。
郎漠原和她对彼此了解得不能再了解,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老夫老妻了随便自在,根本没必要假惺惺地太顾及什么形象。
反正她长得好看,怎么样都是个小美人儿,自己家里也不用拘束。
郎漠原定定地看着她的面前,各色菜式,都是道千藏最喜欢吃的。
道千藏和他说过,梅馨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铁杆,她是个傻白甜、没头脑,什么事都得人教,但从来没坏过事,嘴巴严得很。
梅馨是道千藏唯一的人类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她信任梅馨,什么都会大胆不设防地说,只因确信朋友不会出卖她。
和梅馨在一起,总是会莫名的放松,有时候是对姐姐的依恋,有时候是对妹妹的照顾,甚至还有些时候,是仿佛剖开了灵魂,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由自主地亲近。
“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道千藏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把桌上的几个郎漠原不准她吃的菜悄咪咪地藏了起来,说:“那个……就一次,一次,人偶尔得解解馋不是?”
郎漠原猛地抱住了道千藏。
怀里的小卷毛懵逼了一下。
“你又发哪门子疯?来一针?”
郎漠原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轻轻地吻了一下道千藏的鬓角。
要他怎么说出口。
孤想告诉你,先知口中本是最该怀疑的人,是你最信任的好友。
她是你的心魔具现化出的人类,不折不扣的魔修,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你。
“你是不是来告诉我,梅馨其实是道宗复兴计划成功的结果?”
道千藏被郎漠原抱着,只觉得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来气,但这样倒格外安心,索性任由他死死地箍着自己不松手,顺便还蹭了蹭他的胸膛,感受到蒸腾的暖意和跳动的心脏后,难得笑了。
“她刚才来过,已经被我给打了一顿,连手都没还。”
本是最该憎恨的人,她却宽恕了。
都是为了自己,谁不自私呢?道千藏也不算是什么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主儿。
原先还以为先知指的是尚陵君,没想到另有旁人。
她当然知道梅馨送来的东西里掺了毒,也是因此发现了不对劲。不过想靠那种劣质毒。药害死一个医生简直太难了。
最大的善意和最大的恶意混合在了一起,真是让人难以分辨喜恶和好坏啊。
道长青的事还历历在目,现在又来了个梅馨……
“可能是我老了。”
道千藏装苍老,假惺惺地泫然欲泣,被郎漠原不轻不重地rua了一把后轻咳了一声,这才正经地淡淡说:“以前眼睛里放不下沙子,背叛我的人统统该赶紧死翘翘。”
“可是现在觉得,事已至此,恨又能怎么样,除
了原谅还有别的选择?再说,也看淡了,没什么。我不想手上再沾血,也确实舍不得杀她。二十多年的感情,哪能说没就没了。
“叔叔阿姨和道长青一样,都是幽暗丛林改造的林家村里出来的。梅馨打小就笨,除了漂亮一无是处,我也差不多吧,乘法表都能背一个星期。我不少骂她,期望她能努力和我一起冲出大山,别以后成了啃老族,或者被包。养。
“估计是她仅有的那点自尊和自信都被我给祸祸完了吧,又爱我又恨我,在所难免的事,我也的确有不少对不起她的地方。刚刚我打断了她的一条腿,她也给我下了毒,扯平了。”
郎漠原被她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给气得恨不得汪汪叫,眉宇之间都是掩盖不住的戾气:“孤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愚蠢的女人!”
道千藏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露出了个小脑袋,吐槽:“我也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啰嗦还怂的男人。”
郎漠原炸毛,恢复了以往初遇时那副傲气凌人的二哈样。
仿佛道千藏即将面临的不是死亡一般。
“嫌孤啰嗦?”郎漠原危险地捏了她的下颚,后者动弹不得,眼见吻即将落下,道千藏不偏不倚地伸出一根手指,挡住了薄唇。
道千藏搂了郎漠原的腰,认真地说:“阿原,拜托你一件事。”
郎漠原心头一颤。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遗言托孤。
他故意不看道千藏,“你又想骗孤做你的苦力,不成。”
“你不先听听是什么?”道千藏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郎漠原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得不蹙了眉,问:“何事?”
道千藏敛眸:“我前几天去找了神,她很满意这次的事,只要干净利落地丢掉在人间的一切后就能成仙,溯兮和赤心天罗的麻烦也能解决了。
“我选了韩钦做下一任琅环阁主,我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有空了看看琅环,怎么说琅环最终都是你的。”
郎漠原的声音一瞬间像被卡在了喉咙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良久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埋首在道千藏的颈窝,后者只觉得似乎有些湿润的凉意在肩上划过。
“你终于安全了,孤很开心。”
道千藏眨了眨眼。
“你不留我吗?”
一旦飞升成了仙,就会割舍掉人间的一切,也包括郎漠原。
他要和最爱的人生离,甚至连亲生的孩子都没有机会见一面。
可还有别的选择么?
不同意就是死别,同意好歹生离。
“孤要你好好活着,为你自己活着。”
郎漠原放开了她,竟然再也没说什么,也不管道千藏怎么错愕地喊他都不回头,唯恐一回头会失态,故作不急不缓地离开了琅环阁,回了摩洛宫,在道千藏飞升之前再也没出来。
道千藏是个胆小的小姑娘,怕鬼怕得要死。
郎漠原也不是什么勇敢的性格,只有最了解自己的道千藏能够看透、并一针见血地骂他“怂”,这是从来没有人敢安在他头上的字眼。
他的确怂。
从小被关在又黑又暗的地牢里,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被人类监视、责打,接触最多的是被人类奴役、还想强辱他的同类,和把他当畜生看的仇人。
强大到足够保护自己的时候,残忍和绝情也是粉饰恐惧的绝妙伪装。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会舍不得、出口挽留,但更怕道千藏会顾及他的感受、放弃大好的机会,白白地没了一条命。
“她是孤的恩人。”郎漠原站在摩洛宫的窗边
,像道千藏未出现在他身边时的那样,静静地凝视着夜空中的冰轮婵娟,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