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之前她将花丢进水里,是要传递思念给在海上寻找她的伊戈尔,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她目送花簇随波逐流地散开,渐渐远去,弯身又信手折了一枝花茎,就地坐下,“把花撒到海面除了像传说中的,可以把思念传达出去,还代表着纪念一些已经逝去的人和事。”顿了顿,她抬头迎向那道不解的视线,“我在纪念已然不再的自己,阿尔曼。那个曾极度自以为是的米拉,那个想方设法从牢笼逃离的米拉。如今在你面前的,是一个重获新生的我。我已经死过一回……不是被龙烧死的,是被我自己的偏见和恐惧杀死的,打离开岛上的那天清晨,和寻找我的人航返港湾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听得心头抽搐,几乎是迫不及待,又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到她身侧跪下,“我会守护着你,用我的生命,直至最后一口呼吸。”
感受他同样倾注生命的拥抱,米拉叹息着闭上了眼,任由泪水淌下,“所以我才在这里,阿尔曼。”
阳光慷慨地普照海上的每一个角落,淡雅馨香的花丛化作柔软的床褥,闪耀着旖旎的彩光。他的长指熟悉地回溯女孩所有的玲珑起伏,说是回溯,其实每一次都是探索,因为她每天都在变化,而他总收获到惊喜。
他们在花圃边翻了又一圈,阿尔曼一手护住她,正要重新攫住她的唇瓣,米拉突然用手抵着他的胸口,冲到岩礁边发出一阵呕吐声。
“米拉,怎么了?”他紧跟了过去。
米拉抹了一把嘴,不甚在意地对他眨了眨眼:“或许今天吃多了。你知道的,我这么多天没好好吃过东西。”
阿尔曼听完放下了心,随后看向那片花丛,“那花还摘吗?”
被他一提,她才记起还有这么回事,回眸打量了几眼,轻声笑道:“等多长些新的花株才摘吧。”话语间,她没错过他眼中一瞬而过的惋惜,登时会意过来,抿了抿唇,状似无意地接着说:“我口渴了。你要是喜欢,我们明天再来这里。”
然而他们仍是没有如约前往。
米拉一大早真的吐了。吐完后,她休息了一会,又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阿尔曼却忧心不已,他们的食物无论来源抑或份量都没变过,昨天她的异样尚能用刚恢复来解释,可是这次呢?他不是那些人类医生,只懂使用野草进行普通的外伤治理,对内在的不适他实在束手无策。
米拉想到了另一个点上。
她的月事一直很准时,从不延迟超过一天,但她能肯定这个月的已推后不止三天了。因为经了承欢之事吗?她思忖到,恐怕不光是那样,她还吐了。
在定下嫁给身为龙斗士后代的伊戈尔后,即使她不主动问,一堆女官女仆依然或奉命,或自诩导师地跟自己传授婚后方方面面的经验。本来出嫁的日子便是上次月事结束后的第十六天,这是家乡的习俗,以期嫁到夫家的女孩尽早带来头生子。然而一切都与预想的不同。
她爱上了龙。
她也将为他诞下孩子。
不过比她所知的提前了,一般而言,女孩怀孕一个月后才会出现这种反应。可假如其中没有误会,如今在她肚子里的可是龙的孩子,有再大差异也不足为奇。
阿尔曼奇怪地看着她眼珠乱转,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在想什么?都告诉我好吗。”他跪坐在床边,唇抵着他手中的纤指柔声道。
米拉断开思绪,看出了丈夫的忐忑,伸手抚上那张俨然写着担忧的俊脸,莞尔开口道:“我从未感觉这样幸福,阿尔曼。别露出这种表情,真有什么事,那绝对是一件大喜事。”
他愈加迷惑,但她的慰藉确实减轻了他的担心。
接下来米拉的呕吐断断续续,她固然难受,却也印证了推测。她摸了摸自己仍平坦的腹部,不敢想象里面真的孕育着她和他的孩子,几个平静的深呼吸后,她欢快地转身出了山洞。
“阿尔曼,我说你就要有孩子了。”她又重复了一遍,阿尔曼才有所反应。
“什么?”
她把他的迟钝当作是对这一喜讯的难以置信,羞涩地低下了头,“我原来也不敢相信。可是这下真的确定了……”她欣喜的语调戛然而止,因为当她扬起脸,觑见的他毫无欣喜之情,她甚至察觉不到自己艰难地吞咽着,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
良久的沉默,然后米拉听到他这样回答她。
“这个孩子,我们能不能不要?”
一只手狠狠将她摁进了冰冷的海水。
“你再说一次。”她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被开玩笑。
阿尔曼瞬间就知道自己惹米拉不开心了。她有多期待这个孩子,便会有多不愿意听到他后面的话。
“他不能出生。米拉,你是了解的,龙的孩子世代浴火而生,本身热如炽焰,他们的诞生需要母亲的死亡……”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窒息的痛苦,“他的诞生,意味着从我身边夺走你。”
“所以你宁愿不要他?”米拉不晓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多空洞。
阿尔曼上前紧紧拥住了她,“我不能没有你!难道你就愿意为了他离开我?你忘了重回岛上那天自己说过的话了?”
她猛一震,顷刻悲从中来:“我没忘记。它早就刻在我的心上。可是我怎么可以舍弃他?他虽然还没出生,却已带着你的一部份刻在我的身体内。现在你说不要他,是不是也准备剔出我的血肉?”
他为之语塞,唯有更牢更压抑地扣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