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回来了,不知怎地又故意在草坡上坐了下来,开始慢吞吞喝粥:师昂,你不知道山水养性子吗,不急,等我润润喉。
师昂呵了一声,去抢他的粥碗,二人说动手便动上了手,一碗粥的功夫,愣是过了三十来招不分胜负。
看来没什么精进。师昂贬斥。
姬洛把碗放回食盒中,随他往石梁壁刻处走去:自去年云门祭祀同你交手后,我虽有灵光一现,但这一年来仍时时觉得如浩渺烟海,不得参悟。不止如此,其实早在云河神殿前与爨羽交手时,他就曾预先看出过对手招式,但这东西,似乎时灵时不灵,就和他体内曾经的那股内力一样,他还没有找到法门。
吴下阿蒙尚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君又何必妄自菲薄?我这精进二字并非说年前,而是月余前。师昂忽地驻足,一双眸子望向姬洛,仔细端详片刻后,不由有些痴了,喃喃道:先祖留下的碑刻你日夜观摩不下三百日,想来只欠一个契机,便可冲破壁障。
是吗?
姬洛轻笑,可看师昂的样子,没有半点挪目的想法,猛然被人盯着看,令他不由地浑身难受,尤其看他的还是个风度极佳,稍有姿色的男人。
师昂每日修身养性,让人猜不着想法又这般不近女色,私底下早有人给扣了一顶好男风的帽子,姬洛不禁心有戚戚:怎么?看着我干嘛?
姬洛,我觉得你和一年前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此话一出,姬洛心头不由一咯噔。他其实隐隐有所察觉,但自证终究没有旁人的印证让他信服。
师昂眼中浮现出一抹深意,继续道:你已经不能用少年来形容了。
其实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谁人容貌不随时光而改,只是姬洛却有所不同。这变化似有些超脱自然,倒是有种揠苗助长的感觉,就好比一个人用了一年的时光,从十六岁猛然到了二十六岁,虽然依旧年轻,但却透着怪异。
这不是少年老成,而是气质里的一种俯瞰岁月后的沧桑,显露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显然反常,便是师昂虚长两岁,骨子里清高淡漠,也不会有这般通透。
奉行大道至简的人,说话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师昂既然选择这么说,自有用意:你曾说过,石柴桑将你错认巫真祭司,但你有想过吗,爨翎若活到如今,少说已过而立,那石柴桑能摸骨识人,怎会轻易误判?
姬洛错愕,他伸手摸向脸颊,却在触碰前一寸,泄力垂下臂膀。这个疑虑当初他确实有心略去,并未深思。
离开洛阳三年,从没有谁提过此事,都只将他当作少年郎,说明之前容颜未改,但师昂与他相识不过一载,朝夕相处下却有如此发现,恐怕变化当真不小,兴许与他云门争斗后武功隐有突破有关。
师昂收回目光,往前慢行,终于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除非,你看起来的年龄并不是你本来的年龄。
作者有话要说:姬洛是喝露水长大的小仙男,不会变老,不会变老,不会变老,会一直停在二十来岁的样子上(_(:з」∠)_,等身份揭秘的时候会解释为什么)毕竟我是亲妈,颜控亲妈,哭了。
(PS:小声说,其实该看到这一章,才提出年龄问题的,只是这一届读者太优秀QAQ哭了哭了)
还有一章,本卷结束。
第168章
姬洛没跟随他,而是转向右手方的岔道, 回了水潭边照临容颜, 随后便是久久沉默。人心先入为主, 纵使没有变化,也看出了变化
自己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世人求仙问道,多半是为长生,若真如师昂猜想, 那自己岂不是驻颜有术,永葆青春。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东西,可到了他这儿,却未尝不是祸患。起初还能以年岁对不上来麻痹自己, 如今倒是印证了那日在师瑕所留密室中的猜想, 也许自己当真与泗水旧人有过多纠缠。
可别一语成谶。姬洛叹道。
提及谶语, 他忽然想起驰车马过草原时随行的代国使臣燕凤,当日分别云中盛乐城, 他并未留有谶字, 反而祝自己求仁得仁,四年回首再细细咀嚼,那时的客套话, 或许真就是往后行走事件的方向。
求仁得仁吗?
分别滇南前,爨羽留字亦是如此。
师昂摆首:何必介怀,瞻前顾后本不是你我会做的事,你究竟在怕什么?若是因为上次的猜测, 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他说的是关于姬洛和灰衣人一伙的猜想。
我以前住在洛水边儿上的时候,隔两户有一人家,家中三子,二子皆已亡故,独留幼子参军入伍。后来第二年,军中来消息,幼子也已阵亡,家中儿媳收到信件,不敢念与老夫人听,最后一直瞒到那个冬天,老人离世。姬洛晾干手上的水渍,又恢复了那种处变不惊的状态,嘴角噙着一笑,冲师昂示意不用,而后从岔道抄过去,一边说故事,一边走在了师昂前头。
可见,真相有时即是痛苦。
师昂驳道:但我仍愿知悉。
两人从石刻首端一直走到尾部,每隔十步,皆有历任阁主留笔,千百年积淀下来,不亚于稀世典籍。
每一块手书所著内容不尽相同,或为武学心法,或为人世感悟,或是小诗一首,或是半篇策论,唯一相同处,乃是皆以指作器,用内劲气力开凿,和魇池第十层密室书刻那几字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蕴含有玄机,只不过不同于书本叫人死记硬背,而需有缘人以观看来获取灵感。
这最尾端有两处新刻,斧凿同出自师瑕,但从内容和字体气韵来看,左半块却又像另一个人所述所作,姬洛初来时瞧见心生熟稔之感,却和武功一般,始终无法参破。问及师昂,他却说在他的印象中,其父诸多好友,没有一人气质,能和这书写之气相和。
那师瑕当初留下线索直指睡虎地又是为何呢?
尽管流连驻足,但又一日毫无收获。
二人从溪上碎石淌水过,一路走到休憩的竹屋。一年前,这屋子还敞风漏雨,如今却已焕然一新。
守山人只扼守通路,未得命令也不敢擅入禁地,所以姬洛在这儿大兴土木也没有人管,几乎不会被发现。
今春师昂从华顶山带回的茶叶还剩半盒,左右无事,姬洛取来,就着清泉煮了。又搬了棋盘,两人技痒,手谈了两局,各有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