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那鬼轻轻咳了两声,然后冲他深深鞠了一躬,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了声谢谢。
他名叫陈禾,是孩子的外公,也是林梅枝的丈夫。
在林梅枝怀孕的时候,他打工的工厂里闹了一场大火,他被烧死在了火海之中,从那之后,就变成了鬼魂儿,一直远远跟着、看着林梅枝和他们的女儿。
所以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辛苦的拉扯女儿长大,也看到了女儿出息、上了大学交了男友。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却没想到那个男人对待他最重视的两个女人时,却一点儿都不打算珍惜。
“在我女儿和妻子不知道的时候,我其实悄悄地跟踪过张放,”陈禾低着头,就像是一个在跟警察坦白从宽的犯人一样。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的说着,“结果我听到他和他的朋友说,会和我女儿结婚,只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而且因为我妻子和我女儿都是乡下人,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能耐和脾气,所以可以拿给家里人交差,也不怕她敢管他在外面养了多少的小三小四。”
白忘川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预料之外的神色。
曲墨倒是有些不高兴的啧了一声,催促着问道:“所以你就在那个家里待着,想要找机会杀了张放?”
陈禾摇了摇头。
他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还没想好。会在那边儿待着,只是因为我还想陪在妻子和女儿身边,会附身那个玩具熊,也只是因为我死了之后的样子太丑了,如果用这种样貌去面对我的孙孙的话,会吓到他的。”
白忘川继续点头,然后敲了敲桌子,下了个结论道:“所以意思就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伤害任何人,对吗?”
陈禾不置可否。
过了一阵,他才叹了口气道:“我想过。我每次看到张放丢我女儿一人在家,打着一些恶劣的幌子去找他的情人们的时候,我都想杀了他了事儿。但是我一直没敢动手。我是个懦弱的人,我不敢杀他,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孙孙会因为我生病住院,我明明从来都没有打算伤害他的。”
“是因为你的时间快到了。”
白忘川终于将视线放去了他的脸上,直勾勾盯着陈禾的双眼,他说:“按理来说,你应该在几十年前就被带去阴界的。我不知道你当时是用的什么法子逃脱的,可不管是如何,情况就是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人死之后,灵魂如果不去阴间,你强行耗在这里的每一天,都相当于是在成几倍甚至十倍的耗费你的来生,再来生。等耗费到你没有来生的时候,你的灵魂也就走到了终结。”
他说着,稍微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往在步入终结之前,灵魂的阴煞之气会强烈到最顶峰。孩子的抵抗力本来就是最弱的,所以他会成为第一个被你影响的人,这也是情理之中。”
白忘川一字一句,平平缓缓的说着。
等最后一个字吐出口,陈禾的表情也终于带上了一抹难以挥去的苦涩。
“所以也就是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对吧?”
陈禾问道。
白忘川说:“至少如果你现在停手的话,你还可以再活一辈子。”
说话的同时,他朝一旁伸了下手。黑暗中猫的影子一闪而过,在陈禾反应过来之前,二黑已经踩着优雅的猫步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忘川河上的摆渡人,”白忘川给他介绍,“如果你愿意,现在让他带你走,你还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陈禾垂眸:“如果我不走呢?”
“不出三月,魂飞魄散。”
白忘川冷漠的说出了这八个字。
陈禾再一次低下头,半晌道:“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可以,”白忘川点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禾低下头,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闷闷的“嗯”。
因为这个安排,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原本还计划着和小道士过一下二人世界的曲墨发现,别说二人世界,他直接迎来了双倍——
四人世界。
因为不敢再回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所以陈禾一直跟在白忘川的身边。而二黑又打着随时可以渡灵的旗号跟在一起,所以不管去哪儿,他们都是四“人”同行。
曲墨的约会计划彻底泡汤。好好的周末只能再一次耽误在了事务所里,没客人的时候就跟白忘川下个棋聊聊天,虽说清淡,倒也不会无趣。
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张放就给白忘川的银行卡里转了一百万。比小道士开口要的还要多。而除此之外,白忘川手机上还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说这个钱就是他的诚意,希望大师网开一面,别跟他计较下去了。
虽说没有注明发信人,但是谁发的,大家也都清楚得很。
等三天的时间到了之后,陈禾选择了转世。
在二黑开始念咒之前,他问白忘川:“不是我悲观,我确定张放总有一天会抛弃我的妻子女儿,可他这种人,会有好结果吗?”
白忘川摇头。
苍天有眼,万物有度。
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定自毙。
可是张放如此,那个放任自己老公看不起自己亲妈、对她言语态度都如同在命令佣人的女孩儿呢?
白忘川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陈禾想装作没有看到,那自己也么必要说出来,至于结局如何,也不是他能管的事儿了。
陈禾的问题结束,二黑的咒文也缓缓开始。
在陈禾身影渐淡,直到彻底消失,曲墨才扭头朝白忘川问道:“他是还有最后一世可以活,是吗?”
白忘川点头:“他的灵魂的强度本来就很弱了,哪怕不出现这种情况,也承受不住几世轮回了。在人间徘徊的这些年,大概耽误了五六世左右的时间吧。”
曲墨皱了皱眉,喃喃了一句:“这么久……”
“是啊,”白忘川叹了口气,“阴阳相隔之后,原本的亲人血缘关系应该都不存在了才是,他这样留在这里,又给不了他的孩子和妻子任何帮助,还把自己耗费至此,我不懂,这真的有意义吗?”
曲墨不语。
而那边儿二黑送完了灵魂,也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说:“你当然不懂,因为这就是人类喜欢说的‘爱’。”
第43章 鬼借钱
“爱”这个字对白忘川而言,确实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不解难题了。
不过二黑没打算给他讲解什么,曲墨也并不介意。所以这个话题说了一下也就过去了,至于张放到底有没有遭报应,他们没人去关注,也不得而知了。
事务所再一次恢复了平静的无人上门的状态,就这样又过了大概一周的时间,白忘川正坐在事务所里发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就敲了门,有些慌张的露了个脑袋进来。
在他进门的时候,大门发出了“吱呀”的一声轻响。
敲醒了还在神游的白忘川。他抬头,就正好看到那孩子凑着脑袋东张西望的样子。
白忘川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男生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他身子也从门外挤了进来,看向白忘川,又扫了眼他背后“灵异事务所”的招牌。犹豫了一下,那男生开口问道:“那个……您好,请问您这里是可以解决任何灵异事件吗?”
“按理来说是可以的,”见是客户,白忘川赶忙堆起了他职业性的微笑。起身去给男生倒了杯水,引着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才开口问道:“先给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吧?不是太严重的情况该解决我都是可以解决的。”
男生跟着他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如果是特别严重的事情呢?”
“那就想办法也得解决。”
白忘川说的斩钉截铁,倒是让小孩儿觉得可信度高了一截。
定了定神,他又喝了口杯中的清水,才继续道:“就是……我们学校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白忘川点头,示意他讲的再具体一点儿。
男生又喝了口水。然后缓缓给白忘川说出了他口中所谓的“怪事”。
事情发生在上次的周末结束之后,也就是距离现在将近十天之前。
他们是寄宿制的高中,宿舍里一共有六个同学。因为六个人家都是本市,所以每到周末,六个人也都会回去自己家里过上两天。
然后那次回来以后,老六拿了个平安符过来,说挂在宿舍里面可以保证他们期末考试科科都过。现在本来就离期末近了,大家一天到晚也担心这个。什么在宿舍里拜爱因斯坦、挂科比的各种都有,所以多了这么个平安符,大家都觉得也挺不错的。
但是怪事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首先是在一次英语随堂小考之前,宿舍里几个人开玩笑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笑说他们班里的英语课代表、也是他们全年级英语保持前三两年的舍友说不定就会翻车挂科。
这种玩笑平时也开,所以当时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奇怪的就是,在那次随堂小测结束之后,这个舍友居然真的挂科了。
并且是全班唯一一个挂科的学生。
事后班里同学问他,每一个答案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填进去的。他也可以确定自己当时是认真的看清了题目,并没有任何糊弄的意思。但是当时为什么会写这些答案,他却完全想不明白,而且再看一次的时候,他居然仍然觉得,他还是想选这些答案。
但是这毕竟是个偶然现象,宿舍里众人也只是安慰了他一下,并没有把这事儿当一回事儿。
并且在过了一天之后的又一次随堂测验里,他的水平恢复如初,这事儿也就没人去在意了。
白忘川听到这里,摸了摸下巴开口问道:“我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说,你怀疑他挂科是因为你们的言灵成真?”
男生点头。
白忘川无奈一笑,“其实我说实话,这事儿虽然听起来感觉是有些玄乎,但是我的意见和你们一开始的一样,也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是你们想太多了。”
男生苦笑一下:“先生您先听我说完,如果只是发生这么一件事儿的话,我们也不会多想的。”
白忘川歪了歪脑袋,等待着他的说法。
男生再次叹了口气,也听话的继续了他的讲述。
从那天的英语测试之后,他们又有一个同学去给校花表白。说实话他不管是家境长相还是什么地方,都没有一点儿可以配得上校花的。但是在出门的时候众人鼓励说他一定可以成功,结果他就真的成功了。
白忘川点了点头。
可是就表情来看,明显还是不以为意。
男生似乎猜到了他会有这么个反应,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继续道:“但是从那件事儿开始,之后我们每次说出口的事情全部都可以变成现实。所以我们也开始尝试用这个方法让自己过的……更舒服一点儿。”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显得有些局促。
这次不用再多解释,白忘川也知道,他们之后做的虽然应该不算是坏事儿,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好事儿。
果然,男生捧着杯子的双手捏的更紧了些许。手背上的青筋血管暴起,明显是一副紧张又慌乱的模样。
唇瓣轻颤,他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小了很多。他说:“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尝试说自己今天出门会捡钱,然后就真的捡到了钱。第一次我们没有说具体的金额,所以捡到的是一块钱。但是不知道是谁开的头,说自己可以捡到一百块钱,然后他捡到了,大家就开始效仿……”
他说着,终于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白忘川眼中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兴致。但是在感兴趣的同时,却又多了些复杂。他说:“所以你们现在最高要到多少了?”
“我们都是学生,就算知道这是个来钱快的方法,可终究是诡异的很,就算是要,也都没敢要太多。”
白忘川嗯了一声。
他其实想告诉这个男生,可能没要很多的只是他自己而已,至于他的其他舍友,要没要估计也不会相互说的。
不过……
“既然是这么说的话,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白忘川问道。
男生沉重的点了点头。
半晌,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们宿舍的一个人死了,就在上周末。”
白忘川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又是应了一声继续问道:“和你们要钱有关。”
“没错,”男生说,“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他……他要了十万,还要了他暗恋好久的女神给他表白,然后他那天在街上捡到了一张彩票,可以兑十万……他和我们宿舍的另一个人说了这件事,然后当天下午他就死了。”
白忘川问他:“死因?”
“被学校门口马路上的一辆卡车撞飞了,”男生说,“他死的那天我们也在,看到他整个人飞出去了很远,身子也断成了两截。”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回忆起来了当时那个血腥惊悚的场面,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白忘川了然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来找我委托是什么意思了,你效仿了他的方法,问那个奇怪的言灵要了一样多的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