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侍卫听到里头的动静,互相看了一眼,并未敲门询问。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他们见怪不怪,只要保证人不会跑,里头的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奔波数月,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原点,唯一不同的便是身边的白妈妈不见了。
白濯想起来半个月前的事,心中的闷气又添几分,却始终无处排解。
那时他高烧刚退,醒来后并没有找到白妈妈,迷迷糊糊中听到房外有人谈话,他起了身,蹭到门外,正要开门,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么多年来,白濯多亏你照顾了。”
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刚刚睡醒的白濯本该迷糊不清的,但他没有,他自幼聪慧过人,反应极快,在这种情况下脑中思绪更是转得飞快,当即猜到了说话那人的大致身份。
白妈妈的声音刻意压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白濯也没有心情细听,他退后一步,嗓子眼突然一阵瘙痒,止不住咳嗽起来。
屋外的人听到里头的动静,止住话头,急忙走了过来。
白濯很是慌乱,抬手抵住门板,还没开得及落下门闩,外头的人便推门而入。白濯还捂着嘴,他猛地抬头,一眼看到了站在白妈妈身后的魁梧中年男人。
那人眉眼俊朗,眼下有一刀伤疤,分明是个八尺男儿,站在白妈妈身后却很是局促,看着他时有些手足无措。
白濯低头又是一阵剧咳,几乎把内脏给咳了出来,白妈妈见状赶紧走过去扶住他,给他拍背顺气,道:“白儿,你怎么下床了,赶紧回去休息,病还没好就又乱走动!”
“娘……”白濯嗓子有些沙哑,听起来还带着哭腔,不过面上很是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是谁,顾大哥呢?”
白妈妈愣了下,回头看了对方一眼,道:“顾大哥走了。至于他……等你病好了再说吧。”
“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的!”白濯撑着精神道。
白妈妈静静看着白濯,猜到他应该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叹道:“白儿,这人是你的……父亲。”
明明已经猜到了,但白濯还是眼前恍惚,几乎站不住脚,他闭上眼,漠然道:“我父亲不是死了吗?”
“没死,事出有因,若你想听,我可以现在跟你说。”白妈妈道。
白濯没有丝毫犹豫,摇头拒绝:“不想听!十几年来没有说的话,现在也不要说了。”
不论什么苦衷,什么缘由,都不是随意抛弃孩子的缘由,如果不能好好保护,就不要生下他,生了又弃,不配为父母。
自小白濯就被人指着鼻子骂野孩子,幼时的阴影至今还在,几次梦到他都会被惊醒。十几年如一日的折磨,任何苦衷都无法抵消。
白濯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他缩在白妈妈的怀里,道:“娘亲,您别说,我不愿意听。”
“白儿……”白妈妈无法,他虽不是自己亲生,但气性却像极了自己,认定的事打死也不会更改。
身后的人失落地看着两人亲昵地说着话,默默退了出去,还不忘给他们带上门。
他是收到白妈妈的求助才赶来的,来时也料到这种结果,只是当真的被自己的孩子拒绝时,还是忍不住难受。
听到关门声,白妈妈一阵叹息,道:“白儿,他走了。”
“嗯,娘,我们在哪了?”白濯道。
白濯昏睡了几天,对外界的事情自然不清楚,白妈妈便跟他说了这几日的事。
原来是顾大哥心软,看他病重,白妈妈焦心不已不肯往前,索性做了次好人,将他们放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这辈子都不能入京。
白妈妈同意,打算在镇子住下,结果没几日,白濯的父亲就找来,还没商量好去处,白濯就醒来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再欺瞒白濯:“你父亲此次过来,其实是为我所求,白儿,他已经知道了你跟离王的事,自然会出手帮你的。”
白濯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此时天寒地冻,气温格外低,刚煮好的热茶已经便凉,冰冷的感觉自口而去,直通心肺,让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养个孩子的能力都没有,也好意思说要帮,况且我的事也不需要他插手。”白濯冷淡道。
“白儿,他也是有苦衷的。”白妈妈走过去,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当年府上藏匿敌国的细作,意欲抓你去做人质,你亲娘……被人下毒,难产而亡,将军查不出何人所为,只能对外宣称你娘生出了个死胎,连夜将你送走,当年你还这么小,将军是万般不舍,可为了你,他不得不如此。”
白濯没有任何表情,垂着眸子默默听着。
这个世上,也只有白妈妈说话他肯听进去一二了。
“后来等他处死细作时,你也长大成人,我们想着既然你过得平安快乐,那些旧事不让你知道也罢,但因为离王,娘再也没看到你笑过了,娘心疼你,就擅自主张跟将军联系了,你莫要怨他,要怨就怨娘吧。”
白濯摇摇头道:“不怨谁,但是娘,我没办法接受他,您也别不要我。”
白妈妈抬手摸着他的头,笑道:“傻孩子,你永远都是娘的孩子。”
白濯垂首笑了笑,唇边满是苦涩之意。
有了这个半道杀出来的爹,白濯跟白妈妈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他大概是做好了要把白濯接回去的准备,连马车都备好了,车前插着一个旗帜,威武霸气的“蒋”字迎风飘扬,马车停在客栈之下,格外引人注目。
白濯这几日听白妈妈所说,这才知道他那个爹原来还是个人物,之所以十几年不曾见过面,是因为他一直驻守在南疆,若不是白妈妈求助,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也不会出来跟白濯相认,平白搅乱他的生活。
搅乱……
白濯坐在客栈门外,叼着根草看行人来来去去,心中思绪万千。
还有四五日就要回京了,白濯却没有丝毫激动之意,反而是有些抗拒,他感觉这一路以来,自己就是一只牵线木偶,他们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包括回京后的事,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首先是认祖归宗,昭告天下他白濯是蒋平的儿子,不准别人欺负,然后去和苍倾帝抢人,要是苍倾帝不同意把离王嫁给自己,蒋平就起兵造反,打到他同意为止,最后自然是举办婚礼,蒋平十几年来已经为他备好了聘礼,到时候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迎娶离王殿下……
白濯越想越忍不住笑意,莫说苍倾帝,要让心高气傲的离王殿下披上盖头成为他的新娘,恐怕也不是易事啊。
他天马行空想着,旁边突然坐下一个人,白濯瞥了一眼,看到那抹熟悉的衣角,当即冷下脸来,起身打算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白濯:不想认爹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不想叫蒋濯,多难听啊
爹爹:我可以改姓白的
白妈妈:诶,大儿子乖
第57章 厌弃
蒋平急忙叫住他, 从衣兜拿出来一块玉佩,塞到了他的手里,道“白儿,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亲娘, 原是打算给你的满月礼,但那个时候变故太多了,我无力保护你们母子,我很抱歉。”
玉是极好的玉, 上头刻着一个字, “灼”,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跟他现今的名字倒是有缘得很。
蒋平知他心中所想,亦是笑道:“说来也是巧合, 没想到白XX给你起的名字, 跟我们起的竟然是同个音。”
说到底这两人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子,白濯瞥了对方一眼,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和鬓上几缕银丝, 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将玉佩收了起来,又坐了回去。
蒋平笑了笑,果然跟白妈妈说的一样, 白濯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没有真的赶他走,就证明已经接受了自己。
十几年不曾打听过他的消息, 并不代表不心疼白濯,只是蒋平一个老大粗, 身旁也没有得力暗卫相助,若是贸然打听他的消息,难免会被敌国细作发现,届时要是白濯被抓,蒋平便抉择两难了。
不过也是多亏了白妈妈,含辛茹苦,一生未嫁,将他的儿子养大成人,长成这副俊俏模样。
白濯像极了他的母亲,只是他的母亲爱笑,不想白濯这样,一直冷着脸,只有见到白妈妈时才会柔和几分。
蒋平看着白濯,感慨万分,他怕被白濯厌弃,也不敢随意开口,想了许多话题,挑了个最寻常的来说:“白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听闻你跟离王交好,他……”
“都好,”白濯打断他的话,讥笑道:“怎么,看不惯断袖,要反对我们?”
蒋平急忙摇头:“没有没有,不是说了吗,爹带你回去抢人,离王不过一个毛孩,爹还是打得过的。”
白濯又扯了根青草,吊儿郎当叼着,手撑在身后,双腿晃来晃去,时缓时急,心中烦躁。
白妈妈一直在屋内观望,见白濯又一副不理人的样子,气得几乎要走过去踹他一脚,但人家亲爹就在旁边,她如今动手,难免逾矩。
身后的视线过于炙热,白濯回头看了,跟白妈妈对上视线,忍不住笑了下,没等蒋平发问,他便起了身,往里走去。
白妈妈瞪着他,小声道:“笑什么笑,你亲爹在外面呢,去陪陪他。”
“不去,又不熟。”白濯坐在白妈妈身边,熟稔地靠在她的肩上,跟上来的蒋平看得一阵羡慕嫉妒恨。
认亲这种事不可操之过急,蒋平想了想没再过去,安排了人整顿一番,准备出发入京。
白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情很是复杂,他将玉佩拿了出来,给白妈妈看,道:“娘亲,他刚刚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是我亲娘给的,你认识我亲娘吗?”
“认识,你娘啊跟你一样,是个烦人精。”
白妈妈以前受白濯生母恩惠,一直铭记在心,后来两人成了挚友,在他的生母怀着他时,白妈妈经常到将军府跟她谈话,因着两人身份悬殊,白妈妈每次去都是偷偷摸摸的,将军府也就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不过他的生母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每次她走后,都会跟蒋平说上一番,这一来二回,蒋平也就认识了白妈妈这人。
所以在白濯生母诞下白濯后,蒋平才敢将亲儿子交付到白妈妈手上,他的妻子信任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幸得,白濯生母生前积的德,全都回到了白濯身上。
白妈妈叹道:“原本她还跟我约好,来年带上你,一起去江南游玩的,不料世事无常啊。”
“我们现在也可以去啊。”白濯晃晃手上的玉佩,笑了笑。
白妈妈将玉佩拿了过来,抚着上头的字,恍然笑道:“原来是这个灼,我还以为是水字濯呢,这才给你起了个白濯的名字。”
“哦……感情我的名字是个误会?”白濯道。
白妈妈点点头道:“对啊,说来你该叫蒋灼的,瞅瞅,多么英气的名字。”
白濯摇摇头道:“不不不,白濯多好听啊,以后还是叫白濯,白公子,白姑娘——”
“打断你的腿信不信,还白姑娘呢,不想男的,我可以帮你一把。”白妈妈恶狠狠道。
白濯道:“没说不当啊,你看看,我不是把白公子放在了前面嘛。”
白妈妈道:“就你嘴贫。好了不说了,过去看看你爹吧,不许闹脾气了,这些年没谁容易,你还打算赖我一辈子?你爹可没给过我钱啊。”
“这么可恶的?我还是不是亲生的?”白濯怒道。
白妈妈道:“你怎么当真了,没给银子,我一个女人,上哪里开含烟楼这么大的馆子。”
“娘亲厉害呗。”白濯道。
“嗯,必须的。”
两人围在一起谈天论地,那边也整收好了,蒋平朝这里挥挥手,两人便走了出去。
今天天气尚佳,路上积雪不多,到适合骑马,蒋平牵来一匹汗血宝马,朝着白濯道:“白儿,可要学学怎么骑马?”
“我会,不学。”白濯拒绝道,抬脚正要爬上马车。
白妈妈踩了他一脚,道:“去骑骑马,权当强身健体,别一下雪就病倒了,我可没力气再照顾你一次。”
“我……”
“去。”白妈妈握紧了拳头。
在白妈妈的淫威下,白濯心不甘情不愿接过了蒋平手上的缰绳,翻身上马。
蒋平站在马下,往马背上轻轻拍了下,乖巧的马儿走了起来,而他抓着手上的绳子,显然是要给白濯牵马的意思。
白濯适应不过来,一手拉着马绳,一边道:“我自己会骑,不用你牵,松手。”
“没事,我正想要走动走动呢。”
白濯哪肯如此,急道:“不用就是不用,快松手。”
蒋平苦笑道:“白儿,爹这些年亏欠你太多了,就让我好好弥补你好吗?”
“你没欠我什么,”白濯道,“也不需要弥补我什么,这些年来我有的我没有的,娘亲都会给我,用不着你在这里愧疚。”
蒋平欲言又止,拽着缰绳直直看着前方,不再跟白濯说话。
白濯被他牵得万分难受,翻身下马,考虑了下,并没有返回马车,而是跟在了蒋平身后。
一行人有的骑马有人走路,并不会显得他们多特殊,不过白濯长相清隽,倒是引来了小姑娘的侧目。
蒋平道:“这些小姑娘可真是大胆,对了白儿,长这么大有没有哪些姑娘心悦于你啊。”
“没有,小伙子倒是有。”白濯道。
白妈妈没有跟蒋平说过白濯喜欢女装,擅长跳舞的事,蒋平骤然一听,以为他们跟白濯一样,是个实打实的断袖,愣道:“京中现下流行断袖之癖?”
白濯瞥了他一眼,笑道:“是啊是啊,蒋大将军这种的可吃香了。”
“……”蒋平脚步一顿,不敢置信:“连我这种老大粗也有人要,京城已经沦陷成这样了?”
后面跟上来的白妈妈听见,忍不住出声道:“蒋将军,莫要被他骗了,真是一肚子坏水。”
白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蒋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诶,这都能骗我?”
“没骗,肯定有人喜欢的。”白濯认真道。
蒋平叹道:“连我儿子都不喜欢我,哪还有人喜欢啊。”
白濯瞥了一眼,并没有接过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