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徒弟,是无名无姓,无父无母的女娃儿,被四师父捡上山时,正好六月十五。
从此给她取名“十五”。
十五小时候与野狗野猫为伍,不与人来往,因此失却了大部分言语的能力,闷声闷气,极少说话。
因此不合群。
她在无名山上时,没人称呼她“师妹”,都是喊“十五”——大多数人,甚至不喊她的名字,招呼不打,直接作没看见擦身而过。
十五少不得被些女弟子欺负。
有一次正被一是冯安安对头的女弟子欺负,又正巧被冯安安撞见,就把她救下来。
其实冯安安也不是真心要救十五,她就是见不得欺负那女弟子。但在十五心里,却自此将冯安安当做可以说话的人,偶尔与她吐五、六个字,讲一两句。
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十五只同冯安安关系好。山中集会,师父们只要听不懂十五说的话,都喊冯安安翻译。
她其实也有听不懂的,遇到这种情况,索性胡乱一翻。十五在旁边听得错了,却也只是淡淡一笑。
后来无名山被烧,十五不知所踪。
冯安安天下乱逛,某一日逛至此处,竟偶遇十五。
令她吃惊的是,十五竟然成婚了,丈夫是名归隐江湖的剑客,还生了个小孩儿,冯安安见她时,孩子刚九个月。
那剑客极懂十五,无须言语,眼神便能领会她的意思,传达他对她的爱意。
一家三口,隐居在野山上,其乐融融。
但十五仍在研究各种毒。药。
冯安安问她,日子安稳,她又不下山,还钻研毒。药做什么?!
十五道:“习惯了。”
冯安安:“以后你别研究了吧!”
十五:“不,我喜欢。”
……
这回,冯安安带肖抑上山,就是抱准了十五这份肯钻研的心。
她上至山腰,三户人家,却不见十五家的房子。
在十五家旧址上,盖着一座高耸的客栈。
难不成十五搬走了?!
冯安安心急,去找隔壁村民打听,村民指着客栈道:“那便是五姑娘家!”十五少话,附近村民一直没弄清她是叫“十五”还是“五”。
冯安安谢过村民,带着一帮子人叩响客栈大门。
少顷,“吱呀”一声,十五反向将门拉开。
她瞧见是冯安安,没有笑,而是探着脑袋,朝她身后看去。
冯安安随着十五的目光扭头看,连忙解释:“最近有人杀我,不得已,找了护卫!”
十五道:“你们出去。”说着竟要关门。
“唉唉!”冯安安急忙怼住门板,使个眼色,叫身后护卫都来帮忙。
十五推不动了,杵着僵着。
冯安安道:“十五妹妹,我这趟来,是找你救人的!”她说得有些凄凉,神色也哀怨,“我记得你从前的话,‘只制毒,不解毒’,若不是有了难处,我真不会来为难你,让你解毒!可是大师兄他中了奇毒,再不解,怕是要活不了了!你救救他吧!救好了,我把自己这条性命抵给你!”
十五摇头,她要性命做甚么。
十五松开手,冯安安顺势进门了。她怕十五认生,托一护卫将肖抑背进来,而后让众人在门外等。
十五埋着头关上门,期间瞅了一眼肖抑,不再看。
冯安安笑道:“妹夫呢?我侄子呢?他们下山去采买啦?对了,你怎么把家重修得跟客栈似的?”先套几句近乎,继而急道,“你救救大师兄!”
十五道:“人生如寄。”
她没有出手救肖抑,而是三言两语,颠倒着词句给冯安安重述了一段往事:十五孜孜不倦的制。毒,技艺精湛,渐渐在瑶宋黑市有了名气,许多人都来这找她买毒。每一日,有新的客人,来找十五,恰巧她上山采药,丈夫便替她售卖,哪晓得客人直接卷走了所有毒。药,还杀了丈夫。
为了灭口,连小孩子都杀了。
十五回来,追下山去,不见踪影。通过客人留下的踪迹,她只能判断凶手是两个男的。
人生无奈,懂她的那个人一下子就不在了。
冯安安听得惋惜,她最会安慰人,言语行动,宽慰十五一番——甚至能立马为她落下泪来。
然而肖抑仍昏着,她善意的演出难免有些分心。
十五其实很懂冯安安的,道:“我如今已不制毒,只医人。”放心,她会医治肖抑的。
冯安安脸上现出尴尬和愧疚色。
十五却是坦然,指了指冯安安,让她跟她一起,把肖抑从椅子上放到地上。
冯安安小心翼翼地放,十五抓着双脚,却是“咚咚”两声,随随便便甩到地上。
冯安安听得声音,心都要揪起来,瞧向十五,十五却微微摇头:摔在地上不要紧。
两人将肖抑翻身,背朝上趴平。
十五在灯上烧过剪子,用来检查肖抑伤口,扒了一会,她举起剪子,双目注视着出神。
“怎么了?”冯安安很紧张,生怕十五也解不了毒。
十五道:“这是我制的毒。”
而且这毒她没有卖过,是在惨案发生那天,被从家里偷走的。
十五瞧着地上的肖抑,一字一句问道:“谁、伤、的、他?”
“姓顾,你认识吗?”
十五摇头,又问:“顾、是、什、么、人?”
冯安安道:“你晓得太师吗?”
“一种官职。”十五答道,不懂冯安安为何突然考她学问。
冯安安在心底叹了口气,许诺十五:“你先医治师兄,等他身子好了。你的仇,我帮你一起去查,去报。”
十五狠狠点头,她还是相当信任三师姐的,三师姐无所不能。
十五给肖抑处理伤口,又煎药,让冯安安喂肖抑服食。
冯安安把肖抑放在怀中,一手咧开他的嘴,一手拿小勺往他嘴里送,问道:“他几时能好?”方才十五医治时,她一直瞧着,毒性厉害,肖抑后背全浸润全黑了。
担心会落下老毛病。
十五道:“我叫十五,不出十六。”半月便能痊愈,干净利索。
冯安安这才放心,心中一块大石头彻底放下来,浅浅一笑。
十五却道:“我看看你。”方才她一举一动,全都避着左手用力,应该是左侧有伤,十五仅凭冯安安动作,猜测她伤在肩胛骨、
既然有高手医治,何必扭捏,冯安安谢过十五,给肖抑喂完药后,大大方方让十五拆了包扎,重新看看。
十五道:“这谁给你上的破药?”完完全全的嫌弃眼神。
冯安安瞟了瞟肖抑。
十五抿抿嘴。
两姑娘一坐一站,十五端了药膏罐子来,舀一大勺泥乎乎的青色药膏在扁勺上,然而均匀涂抹在冯安安伤处。
方才烤剪子的烛台,就在冯安安手边案上。
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一声,两人皆怔了怔。
十五道:“现下世道颇乱。”
“嗯。”冯安安只应了声,还来不及完全接下话题,十五又道:“你要不跟了大师兄吧。”有人护着,总归安全些。
冯安安盯着火苗,心想:怎么不说他跟着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家里有事,没有码成。
没有事先通知,向大家说声抱歉。(明天可能也没法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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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
肖抑醒来时,见房内空无一人,似身处某间客栈,便本能地去摸佩剑,不在身边。
他惊得坐起来,觉得身上寸寸麻,但不疼。
便起身下床。
这时候,冯安安刚好拿水去给外头的护卫们喝,客栈内只剩不愿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十五。她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朝肖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醒了?
肖抑见眼前女子,分外眼熟,想了一会,记起是十五,颇感意外,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可有见你冯师姐?”
昏迷前他自知中毒,想是精通此道的十五救了他,便又道:“多谢你。”
十五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肖抑却以为她是没见着冯安安,起身便要告辞。
十五一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便问:“去哪?”
肖抑不敢直言要去找冯安安,便道:“边境烽火连天,我身为军士,理当奔赴战场。”这也算是实话,阮放正在积极争取,组建援军,他肯定是要加入的。
可十五却会错了意,以为冯安安辛辛苦苦把他运过来,救他守他,殚精竭虑,肖抑醒来后却打算不见面,不道谢,就开溜。
无疑是个负心汉!
十五急了,道:“你这样会娶不到娘子的!”
肖抑一怔,打量十五,见她盘着发髻,做已婚妇人打扮,并不是旁敲侧击试探他。
那……便是诅咒了?
肖抑不晓得十五为何无头无尾忽严诅咒,而且正中他心魔,甚是内伤。
十五还比肖抑脾气大,说完,气呼呼摔门出去了。只留下肖抑愣愣地伫立床边。
他忽然觉得有些晕,闭眼再睁眼,眼前全是昏黑。
这是毒还未好全的表现。
肖抑不得不重新躺下。
刚躺好,听得有人推门进来。
肖抑闭着眼,以为是十五重新进来,便道:“你到底何意啊?”
岂料来人是冯安安,她刚送完水,回来就见十五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问十五,不说为何生气,只告诉她肖抑醒了,又说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能算数。
冯安安也是一头雾水,进门来,肖抑这么一问,她心思灵活,瞬间猜到是不是肖抑和十五产生了什么误会。
但那些都不是重要的,冯安安笑盈盈坐到床边,问:“你醒啦?身子好些了么?”
无比熟悉的声音,肖抑立即睁眼,要坐起来,冯安安却道:“唉、唉,别起来!”
肖抑乖乖不动,问道:“怎么了?”
“别起来,动不别动,一下都不能动!”冯安安忽然来的主意,同肖抑开个玩笑:“大师兄,你晓得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什么毒?”
冯安安表情严肃,煞有介事的比划:“你中的,乃是天下第一不懂之毒!”
肖抑迷惑了。
冯安安解释道:“不懂不懂,无人知道这毒是怎么配的,一旦中毒,便昏迷栽倒,如个木头人。”
肖抑一回忆,对呀,他就是一头栽倒。
“而且就算解毒之后,仍有残余损害。中毒之人,今后半生虽然清醒,却不能动,不懂不动。只要一动——”冯安安右臂往右一划,还跟着摆头,“他就会毒发身亡!”
她满脸萋萋,与肖抑四目相对:“大师兄,你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了。长了褥疮后,我会帮你翻翻身的。”
肖抑一脸无奈注视冯安安的表演:这女人是个傻子……
此时若是王照,兴许会配合冯安安演戏,说哎呀我不小心动了真的要死了要死了,一起胡闹一番。
可此时是肖抑,他不紧不慢坐起,道:“我方才起身下。床了的。”
室内沉默,好不尴尬。
“砰——砰——”
又是两声,十五粗暴把门推开。
“你做甚么?”冯安安随口就问,“你自己的门你不心疼啊?”
十五瞟冯安安一眼,信仰是人生如寄,还在乎一扇门。她塞给冯安安一个小篮,又砸给肖抑一个大筐。
肖抑眼前又黑了黑,好在稳住,问十五道:“眼前总是发黑,有没有什么办法?”
十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丢给肖抑。她丢得极歪,但肖抑眼疾手快,仍接住了。
十五重倒两粒出来,一颗自己吃了,一个递给冯安安。
冯安安问:“这是什么?”
“强身健体的,吃了一天都有精神。”肖抑的毒性,需要十几天才能逐渐散去,但这粒药丸,可以应急时稳一稳。
既然是好东西,那她就不客气了,冯安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唉,临走时我捎一瓶。”
瞧着怀中篮子,又问十五:“你给我们这个做甚么?”她是小小一只竹编篮,可以单手提着。肖抑却是大大一只,编得既宽且深,须得双肩驮起。
十五从怀中掏出一张单子,道:“这几日山下有集市,你们去帮我采买这些东西。”说着将单子递给冯安安。
冯安安不接:“我们两个伤兵,你忍心让我们劳累?”
十五点点头,忍心。
一来自己不善交际,冯安安很擅长,又精明。她去了,肯定比自己买的便宜。
二来,肖抑太可恶了,不允许这样的男人吃白饭!
冯安安仍不肯接,肖抑却走过来,抬手在冯安安眼前接了单子:“去就去吧。”十五予己有恩。
见冯安安眸露担心,他笑着柔声同她道:“我方才吃了一粒丸,顿觉神清气爽,力气百倍。”
冯安安心瞬柔软,这才答应下来。
两人准备一番,辞别十五,刚一出十五家,大门一关,冯安安就让肖抑把背着的篮子卸下来。
肖抑眼瞧着门口守着一群大理寺的人,便猜到冯安安是打算支使这些人去采买。
肖抑却道:“你让他们都回京吧。”大理寺每天忙前忙后的,抽来这么些人手,久不回去。估计陈如常也头疼。
冯安安仰头反问:“那我们呢?”谁来保护她和肖抑?
肖抑道:“有我在。”
“一个都不留?”冯安安想留下一两个,打打下手。
肖抑摇摇头,让护卫们都回去吧!比起随从跟随身后,他更愿意与冯安安单独相处。
他是个清净惯了的人。
冯安安算计落空,与肖抑和众护卫一同下山。而后,两拨人向左往右,分道扬镳。
冯安安悻悻望着众护卫离去背影,叹了口气。
肖抑瞧她这样,心中既好笑又怜爱,欲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却再一次瞧见她的发髻。临行出门前,他没什么可整理的,她却要梳妆换衣,讲究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村民集市能有多奢华?她却发顶结环,顶分两股,中嵌一颗右碧绿宝石,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
很美。
肖抑怕把她精致发髻弄乱,没有抬手。
“走吧。”肖抑道,“一般赶集都要趁早,去晚了,容易东西买不到。我看单子上的东西还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