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不过有点脸熟,大概是在酒吧里碰见过好几次。”
“那三个男的呢?认识吗?”
“道上的混混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社团的,多少知道一点。但要我说出来,你们能保证我的安全吗?”陈晨抖着腿,眼睛盯着小崔手中的签字笔。
“老傅,王心玲的妈妈和弟弟到了,已经带过去那边了。”陈浩走过来,站在傅云帆的办公室门口,问:“你自己来还是怎样?”。
“等他们确认过身份后,直接带到接待厅吧,我过去那边等。”傅云帆合上手中的资料,站了起来,眉头紧皱。
在所有的工作流程中,大家最怕的就是面对受害人的家属,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这项艰巨的任务。虽然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老刑警了,可以说各种类型的案件都见过,但面对受害人家属的痛苦时,还是会让人于心不忍。
人可以坚强,但不能麻木。正因为这份还会为不平事而愤怒、还会为可怜人而悲忧的心,驱使着傅云帆一直坚定地走在从警的这条路上。即使不能说自己为社会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但起码让自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这么一班人在努力着,为冤魂伸张正义,为良民保驾护航。
多数情况下,跟受害人家属交接这种苦差事都会落到傅云帆和陈浩的头上。陈浩其实是没多大意见的,他为人随和,办事踏实有担当,承担起其他同事所不想承担的工作,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傅云帆,他其实真的很不愿意,但身为队长,必须身先士卒,唯有硬着头皮上。
傅云帆坐在接待厅里等着,估算着受害人家属的反应,在脑中斟酌着安慰的用词。
一阵细细碎碎的哭喊声从门外传来,傅云帆随即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傅队长。”陈浩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个身体微胖的中年妇女和一个看起来比较瘦弱的年轻男子。
“先请坐吧。”傅云帆走过去,帮中年妇人拉开了一张椅子。
中年妇人侧着身坐了下来,用纸巾蒙着脸,喉咙里一直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年轻男子也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四处张望,整个人往前缩着,双手不自然地抱在胸前。
傅云帆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陈浩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走到傅云帆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你们就是王心玲的家属吧?节哀顺便。”傅云帆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直入主题。“王心玲今天凌晨突然遇害身亡,我们警方在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目前案情还在追查当中。你们如果有什么线索,可以向我们提出来,好让我们能把真凶尽快抓捕归案,还受害人和家属一个真相。”
中年妇人依然在蒙着脸抽泣着,对傅云帆的话没有作出一点回应。她身旁的年轻男子则好像有点紧张,开始不自然地扭动着身体,变换了好几个坐姿。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心情很难过,但你们提供的信息对案情的梳理非常重要。为了早日抓到真凶,还受害人一个真相,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我们警方。”陈浩语气柔和地说到。
中年妇人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我是她妈妈,叶翠萍。”她眼睛往旁边的年轻男子一瞟,又说:“这是我儿子,她的弟弟,王国栋。”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受害者是什么时候?”傅云帆盯着叶翠萍问到。
“大概已经有两三个月了,我记不清了,我们很少见面。”叶翠萍侧着脸说到。
“你呢?”傅云帆问王国栋。
王国栋低着头,支吾了一下,说:“可能是两三个星期前吧,在酒吧碰见过她。”
“你们不一起居住吗?”
“她自小就很叛逆,不爱回家。初中毕业之后就直接搬出去跟朋友一起住了,基本不跟家里联系。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实在兼顾不来,是我教育不好,是我亏欠了她。”叶翠萍说着,又呜呜地哭着。
“那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情形?”傅云帆盯着叶翠萍,眼神越发严肃。
“她找我要钱。”叶翠萍擦了一下眼泪,说到:“她基本不跟我联系,每次找我都是向我要钱。我就一个打住家工的保姆,能有多少钱?我那次没给她,她就两三个月没跟我联系过了。”
“你呢?你说你两三个星期前在酒吧见过受害人,那次你们有交集吗?”傅云帆转脸盯着王国栋问到。
“没有,我看见她跟好几个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喝酒,我没有跟她打招呼。”王国栋没有看傅云帆的眼,低着头说到。
“你从事哪一行业?”傅云帆问到。
“我……”王国栋看了一眼叶翠萍,吞吞吐吐地说到:“我还没有找到工作。”
傅云帆用签字笔轻轻地在桌面上敲着,眼神交替地看着叶翠萍和王国栋,问:“你们知道王心玲在酒吧陪酒的事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劝她不要做这种事,她不听。”叶翠萍情绪激动地叫喊着:“我劝过她好几回了,可惜她根本不听我的话。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教育好她,是我害了她!”
王国栋赶紧扶着叶翠萍的肩。
傅云帆把背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眼神犀利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你们知道受害人有什么相熟的朋友吗?”陈浩见傅云帆没做声,于是停下了一直做着记录的笔,向叶翠萍和王国栋问到。
“我真的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叶翠萍扶着椅子的扶手低着头说到。
王国栋也摇了摇头,说:“她真的很少跟我们联系,我们对她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他顿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看了傅云帆一眼,继而很快就把目光转到陈浩那边,说:“她干的那种工作,跟人勾搭不清,有人因为这样下了杀手也不一定。我之前见过她跟一个男人很亲密,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客人,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傅云帆眼睛一亮,问:“你认识那个男的吗?在哪里见到过?”
“在好几个酒吧都碰到过,见到他过来接我姐。我怀疑他是她男朋友,不过我不认识他。”
傅云帆跟陈浩交换了一下眼神。
“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案情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陈浩站起来,客气地对叶翠萍和王国栋说到。
“好,好,麻烦警官们多费心了。”叶翠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王国栋马上上前扶着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往门口走去,背影看起来寒冷又落寞。
23 第23章
“小崔那边怎样了?”
“已经潜伏在那三个嫌疑人经常出没的网吧附近,等待他们出现。”
“姜明那边呢?”
“已经跟紧徐晓丽,暂时没有特殊情况。”
“派人24小时盯着那两母子。”
“你觉得他们有古怪?”
傅云帆转了一下手中的笔,说:“任何人都有嫌疑,谨慎起见,多留一份心总是没错的。”
“嗯,我这就去安排。”陈浩收拾好笔记本,拍了拍傅云帆的肩,走了出去。
傅云帆一个人坐在接待厅里,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看见信息提示灯亮着。他打开微信一看,有新的好友申请。
易洲。请求加为好友。
傅云帆盯着手机上的好友申请信息,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仿佛一个高考生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既兴奋又紧张。
傅云帆仿佛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头上,屏着气似的点了一下屏幕,跟易洲加为微信好友。
他看着易洲的名字出现在通讯栏上,马上点击放大他的头像,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傅云帆笑了一下,心里想着:什么嘛,老男人才用风景照做头像好不好。
正当他想点进去易洲的朋友圈时,一条信息在对话框上弹了出来。
“傅警官在忙吗?”
“刚接待完受害人家属。”傅云帆回到。
“我可没有把傅警官私自毁坏证物的事情说出来,小小地保住了傅警官的饭碗,不知道傅警官要如何感激我?”
傅云帆看着微信上的文字,想起易洲那油腔滑调的脸,不禁笑了一下。他回复到:“易先生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不知道易先生想小的如何报答你?”
“要不我再送你一份礼,叠加起来,再一次好好报答吧。”
傅云帆直觉易洲所说的这份礼物不是单纯的开玩笑,他正想着如何回复,易洲的信息又传来了。
“昨晚那三个人现在在广兴路的张毅大排档上,傅警官赶紧派人过去吧。”
“耗子,小五,带几个人过来,发现嫌疑人位置,现在马上行动。”傅云帆把手机往衣兜里一插,马上跑出大厅,冲外面的同事喊到。
傅云帆在车上往外看,见到有三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大排档里面喝着酒。他没见过那三个人,但根据陈晨的证词,应该是眼前这三个人没错了。
“目标人物在大排档里,此外里面还有三桌客人。我们先在外面稍等一下,不要打草惊蛇。”傅云帆在车内用对讲机跟潜伏在外围的同事说到。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陈浩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大排档里的三个人,问到。
“老子的线眼多得很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傅云帆嘚瑟地说到。
陈浩没搭理傅云帆的话,因为他深知对一个嘚瑟的人最好的打击就是无视他的嘚瑟。果然,被无视的傅云帆一脸不爽,但碍于此时情况特殊,不宜发作,只好默默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大排档上。
过了大半个小时,那三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注意,目标人物正在往小五的方向移动。准备行动!”傅云帆盯着那三个人,用对讲机指挥着。
很快,那三个男子走出了大排档,才一转角,就被等候在四周的警察一举抓获。过程很顺利,那三个人没有过多的反抗,挣扎了几下就经验老到地蹲在地上抱着头。
“说,什么名字。”陈浩坐在昨晚那个为首的男子面前,眼神冷峻地问。傅云帆靠在门边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洪亮。”男子答到。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
“老实点!”
“是因为昨晚那个**吗?我们什么都还没做啊!那**这样还能告我们?”洪亮抬起头来,一脸不满地望着陈浩。
“说话放干净点,你以为这里是你家啊?”陈浩拍了一下桌子,冲洪亮说到:“你口中的**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叫她玲玲,原名是什么不知道。”洪亮撇了一下嘴说。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她不就是个三陪吗,还能有什么关系?”
“你老实点,不要在这里给我扯,不然你也别想着走了。”陈浩冲洪亮喊了一嗓子。
“她就一陪酒的,我们花钱,她喝酒。之前也一起喝过好几次了。”洪亮经验丰富,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硬碰硬,还是服软配合比较划算。
“酒吧的保安说你们昨晚把她强行拉上车,有这回事吗?”
“这不是还没拉上嘛?”洪亮双手一摊,说:“那妞坐地起价,确实也太不厚道了,我们哥们三又喝了点酒,见她不给脸,就冲动了点。这不被拦下来了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这叫什么都没有发生吗?你们这叫强奸未遂!”陈浩拍着桌子大骂到。
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的傅云帆走了过来,双手撑在桌上,问:“你说你们之前就跟她喝过几次酒,那你们是怎样联系她的?”
“没有联系,就是我们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她自己坐过来的。她们那一行都这样,随机揽生意。”洪亮意识到来者不善,吞了吞口水,说到。
“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好好交代一遍。”傅云帆坐了下来,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桌上。
洪亮用拷着手镣的手摸了一下脸,缓缓说到:“昨晚我跟大飞、宝强三个人到一期一会喝酒,坐了大半个小时吧,玲玲就来了。她像往常一样自己坐了过来,开始给我们倒酒,一起聊天。喝了没一会,觉得没多少意思,宝强就提议直接去开房。谁知道那妞不识好歹,竟然坐地起价。我们也不是给不起这个钱,只是受不了这个气。”洪亮说着,看了一眼傅云帆和陈浩,然后赶紧低下头,眼神闪缩地说:“我们就想把她拖上车,不过被一个男的突然出现给拦住了。后来酒吧的保安也出来了,他们把我们打了一顿,然后才放我们走。”
“之后呢?你们去了哪里?”陈浩一边记录,一边问到。
“之后我们去了网吧,在那里打了通宵游戏,到了早上7点多才回家睡觉。”
“有证人吗?”
“证人?网吧很多人都看到啊,你问一下网管就知道。”
傅云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在桌上敲打着,看不出情绪。
“你知道王心玲今天凌晨遇害身亡了吗?”陈浩停下了手中的笔,静静地观察着洪亮的表情。
洪亮身体一僵,紧张的情绪立马在脸上表现无遗。“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我昨晚一直都在网吧,你们可以去查!”
他慌乱地思索了一下,又说:“昨晚我们离开时,那班保安还跟她在一起,你们去查那班保安,肯定是他们干的!”
“先待一会吧,我们查清楚之后就会放你们离开。”傅云帆面无表情地说着,转身打开了门。
“你在这里再好好想一下,如果想到什么跟案情有关的线索,请马上跟我们警方联系,如果你想早点离开的话。”陈浩把笔记本合上,跟着傅云帆走出了审讯室。
“傅队,浩哥,快来吃点啊!”傅云帆和陈浩一从审讯室出来走进大厅,就被队里的一个兄弟拉住,“趁热吃点,都快要凉了。”
傅云帆被拉着过去一看,只见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宵夜,足足有十多样种类,非常丰盛,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市局门口附近大排档的货色,简直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哇靠,今晚谁请客啊,这么大手笔。”傅云帆问着,手里已经拿起了筷子,夹起了一个饺子塞进口里。
“不错不错,真好吃。”傅云帆一边嚼着饺子一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迅速地又夹了一块。
“怎么?不是傅队你叫的外卖吗?”几个正在大快朵颐的同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望向傅云帆。“刚才那个送外卖的人明明说是傅警官叫的外卖啊。”
傅云帆一愣,然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把筷子上的饺子塞到嘴里,说:“逗你们玩的,看把你们吓得。快吃吧,吃饱好干活。”
陈浩拿着自己的老干部水杯走过来坐下,囫囵吞枣地很快就消灭了一份炒粉。“我都快饿出胃病了,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我们叫餐。”
傅云帆呵呵地笑着,说:“知道你辛苦了,回头给你多介绍几个相亲对象行了吧?”
“得了吧,你自己不还是单身狗吗?”陈浩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然后正式了一下神色,又说:“里面那三个人,你怎么看?”
“我已经让小崔去盘一下网管和查网吧的监控,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不过人还是先扣着,再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线索。”傅云帆一边吃着大肉馄饨一边回答。
“嗯,我去替一下姜明,让她回来休息一下。”陈浩把他老干部水杯里的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陈浩正想动身站起来,就被傅云帆拉住了。傅云帆抽过桌上放着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说:“我去吧,你就在这里再盘盘那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