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中,昭阳公主身子摇摇晃晃的,几次似是要倒在谢扶疏的身上。谢扶疏的双手紧攥着衣摆,忍住了将她推开的冲动,木着脸让她靠着。
不能伤患计较。
谢扶疏深呼吸了一口气,耳畔忽地响起昭阳公主的声音。
“谢扶风开了一个青林社,你晓得么?”
谢扶疏摇了摇头。自从与公主成亲后,她根本就不去侯府,哪里又会知道谢扶风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青林社倒是有点意思。”昭阳公主轻笑了一声道,“她这算是开了结社的先河,一时间不少人效仿她。”说起来,这青林社还递了一张帖子到公主府来,不过她兴致缺缺,直接让瑶琴给扔了。
“是诗社么?”谢扶疏好奇地问道。这谢扶风盗诗之名已经传出去了,她还敢跟“诗”沾上关系?
昭阳公主轻咳了一声,莞尔一笑道:“也不尽然。青林社除了先生是翰林学士顾青林外,都是女子。什么诗词歌赋,什么琴棋书画都应该囊括在内吧?我听说入社后每月要交百两银子,用来资助流民。”对那些个贵族小姐来说,百两银子只是个小数目,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谢扶疏又问道:“顾青林又是什么人?”
昭阳公主道:“是礼部尚书吴爽的门生,前些年的状元。”
说到了吴爽,谢扶疏就明白过来了。谢扶风的好友吴荇就是这吴爽的女儿,有吴荇在,当然能把顾青林这么个大才子给拉入到青林社中。谢扶疏想了一会儿,怅然一叹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出?我要是有这等敛财手段,日后必能富裕。”
昭阳公主闻言扑哧一笑,应道:“人家用来做善事的,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成了敛财的手段了?此话万万不可外传,若是被那群学究听到了,指不定会怎么骂你。”
谢扶疏转眸凝视着昭阳公主,慢条斯理道:“有公主在此,他们敢么?”既然昭阳公主非要她入公主府,那也得拿点诚意出来不是么?她现在已经是公主府上的人了,若是得不到公主府的庇护,那不是亏得很?谢扶疏可不想做这种赔本买卖。
昭阳公主一噎,望了谢扶疏片刻,连说了几声“好”。
外出上酒楼,谢扶疏自然只会选择自家的白玉楼。
数月的时间,白玉楼已经在京中站稳脚跟,隐隐有压过聚仙楼之势。聚仙楼虽不服气,可一想到白玉楼背后有皇子和公主的庇护,一时间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谢扶疏和昭阳公主上了二楼的雅阁,开了小窗正好能够瞧见大堂。白玉楼里,中间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小池阁,在小池阁中心,则是一座被四面帐幔围住的莲花台,台上时有表演,或是歌舞或者说书,给这酒楼添了几分热闹。因着这,有不少的贵客也爱坐在大堂中,与同僚饮酒作乐。
“先前总有文人说三道四的,说什么有伤风化,有碍观瞻,现在声音少了很多。”谢扶疏眯着眼,想到了白玉楼给自己的进账,更是笑得开怀。
“都是逞口舌之快,真正有本事的并不多。”昭阳摇了摇头道。
两人正在雅阁中说着话,楼下忽地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一个一身紫衣的少女闯入了白玉楼,她的身侧站着一个风雅的青年男子,身后则是跟着几个服侍与她相似的仆人。
“听说白玉楼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比聚仙楼还好?”少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她走动起来,裙摆飞扬,身上的银饰相互撞击,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少女身侧的少年眉头皱了皱,想要伸手拉住她,可还没有触碰到的时候,立马就缩了回去。
“姑娘请进,要点什么?”小二仿佛没有听到少女带着挑衅语气的话,好脾气地问道。
少女哼了一声,目光在那帐幔上停留了片刻,又蓦地收了回来。她走向了一边空位,拍了拍桌子,娇声道:“有什么东西,都给本姑娘上上来,本姑娘有的是银子。”说着,少女就将银錠拍在了桌上。
小二喊了一声“好嘞”,就转身退了下去。再等他过来时,手中已经端着两碟凉菜。
少女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片,尝了一口立马呸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菜?怎么这么难吃?”她这话一说出口,立马引得不少人往她这儿看,大多人桌上有同样一碟菜,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口了。
“这人就是来找茬的吧?”
“看衣服是异族人?可能是真的不适应咱们的口味吧。”
酒楼中其他客人的讨论声音并不算小,一下子传到了紫衣少女的耳中。
“公主,不用如此吧?”那紫衣的少年也低声开口道。
“我说实话不行吗?”紫衣少女娇蛮道,她瞪着眼睛看着小二,道,“就这种味道吗?”
小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种客人纠缠,弓了弓腰,敷衍道:“是是是,您说得对。”
紫衣少女一听,面色涨得通红,她的怒火更加旺盛,她道:“白玉楼就是这么接待客人的?”
小二歪着头,故作糊涂道:“您既然觉得不适合,那就不用在我们白玉楼吃了,这点菜并不收钱,送您的了。慢走。”
紫衣少女跺了跺脚,半晌后才挤出一句:“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们白玉楼里的人真是有趣。”昭阳公主听了小二的话评点道,“很有你的风格。”
谢扶疏懒洋洋道:“四皇子和您都是靠山,自然要挺直了腰板,不然不是给你们丢脸了么?”
昭阳勾唇,轻呵了一声道:“你倒是能言善辩。”
谢扶疏笑而不语,也不打算亲自出面处理此事。
那头紫衣少女被气着了,不见酒楼的主人不罢休,争吵了几句便骂开了,口中还蹦出了一大串的异族语。旁边劝阻的青年也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讪笑着不敢多说一句话。直到鸿胪寺的人过来了,这位大小姐脾气的才罢休。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你看着白玉楼,要是在我们巴国,我已经命人将它给拆了!”
鸿胪寺丞捏了一把冷汗,他也不想应对这个祖宗。巴国的一行人过来,先有刺客,再是大闹酒楼,惹出了不少的事情。至于这白玉楼,更是他不敢说的,连应这巴国公主一句都不敢。眼下只能够将人给劝走。
紫衣少女并不打算罢休,她推了一侧的男子一把,义正言辞道:“你是我兄长,难道不该替我做主么?”
男子极为无奈,转头瞥了小二一眼,开口道:“道歉。”
听了男子的话,紫衣少女更加得意洋洋,她道:“我王兄让你道歉,听见了么?”
小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绷紧了身子,盯着紫衣女子并不答话。紫衣女子被他看得怒火上涌,她竟然取出了一个玉匣子,放出了一只毒虫。毒虫咬了小二一口,他疼得眉头紧皱起。紫衣少女哼了一声道:“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也不搭理鸿胪寺丞,转身就忘白玉楼外头走。
“拦住她。”一道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传出,立马出现了几个人,将紫衣少女给拦住。
谢扶疏本不打算现身的,可是这少女竟然放出了毒虫。她白玉楼里的人岂会容旁人欺侮?
鸿胪寺丞听到了声音,抬头仔细一看,冷汗都给吓出来了,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谢扶疏瞧了瞧小二,立马嘱托人将他送到怀和堂去。
“什么人敢拦住本小姐?”紫衣少女怒喝一声,想要硬闯。
前方的人立马就亮出了刀剑。紫衣少女的人哪能见自家主子如此被拦?也跟着亮出了兵刃。一时间,剑拔弩张。
“等等,等等——”鸿胪寺丞急声劝说。
昭阳公主的话语声慢悠悠地响起,她道:“让你留下就留下,有什么意见么?”
第29章 【凤飞】赏菊
鸿胪寺丞额上冷汗涔涔,还没有来得及制止紫衣少女,就听得她大呼道:“什么人敢拦本公主?”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对着站在楼梯口的昭阳公主和谢扶疏一躬身,敬声道:“见过公主,见过县主。”
紫衣少女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眸中满是讶异。这是大晋的公主?那不是更好?她转身望着昭阳公主,正打算开口,忽地被那男子给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半天。
男子也渗出了冷汗,他朝着昭阳公主点了点头,惶恐道:“舍妹无知,冒犯殿下。”说完后,他又在紫衣少女耳畔,低声道,“这里是大晋,不是巴国,不得放肆!”
昭阳公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道:“鸿胪寺就是这般慢待贵宾的?”她的眸中闪过了一道寒光,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她又道,“白玉楼里的美味佳肴比不得鸿胪寺,好好款待一番。”
鸿胪寺丞头皮发紧,赶忙应了一声“是”。催促着巴国的使者快走。巴国只是西南边陲的小国,紫衣少女心中有不甘,但是在鸿胪寺丞和紫衣男子的劝解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紫衣少女一走。白玉楼中恢复平静。众人纵然对公主和谢二姑娘有好奇,可哪里敢仔细看?
“我去怀和堂瞧一瞧。”谢扶疏低语道。那店小二被紫衣少女下了毒,还不知如何。
“我也一起。”昭阳公主道。怀和堂就在不远处。等谢扶疏到的时候,小二已经提着几包药材出来了。谢扶疏入内询问一番,果然,是巴国的巫蛊之毒。好在那紫衣少女并不精通此道,这毒也不致命,只是让人不舒服上几日。“此事要多多提防。”谢扶疏小声道。直觉告诉她,这一回不会太平静。
“这巴国的公主花尔雅,怎么会跑到白玉楼来?”回去的路上,谢扶疏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她来到京城不久,没这么快跟别人勾结上吧?但是看她话里话外,都是要给聚仙楼出气。
“怕是受了人怂恿。”昭阳公主压住到唇边的咳嗽声,漫不经心道。“这事情让人去查一查便晓得了。”
“难道是郑家的?”谢扶疏蹙着眉道。
花尔雅来到长安,与她交游的必然是各种贵女。近来青林社的名声很响,花尔雅可能也加入其中。青林社是谢扶风倡导的,她的好姐妹自然也在内。其中,恰好有郑家的人。
谢扶疏思忖了片刻,忽然想起紫衣少女身侧的青年,两人面貌有几分相似,她问道:“那男子是什么人?与巴国王储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是孪生兄弟?”
昭阳瞥了一眼谢扶疏,慢悠悠道:“你的眼力不错,此番来长安的巴国使者,除了巴王的子女,还有巴国王王叔花骏的儿子花明雅。事出突然,巴国决定以花明雅来顶替王储花清雅,所以到了长安,没有王储失踪的消息传出。至于另一个人,没有人会在乎。”
谢扶疏眸光闪了闪,压下了心头的猜测。
巴国的王子花清雅虽不能下地,但是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他的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但是言辞间有几分文人气,比起畏畏缩缩的花明雅与嚣张跋扈的花尔雅,好上了太多。巴王的子嗣并不少,但是最看重的就是王储花清雅,不然也不会在他幼年便定王储之名,又送入长安学习礼节。
花清雅在公主府中,慢慢地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对救他的人感激不尽。见到了谢扶疏和昭阳公主二人过来,便想下床行礼,但是被眼疾手快的丫头给按了回去。
“眼下公主府最安全,你安心在此处养伤吧。”昭阳公主淡淡地开口道。
花清雅感激一笑,犹豫了片刻,又问道:“在下想摆脱公主一件事情。”他的面上微微发红,似是怕自己提出无理的要求唐突旁人。
“清雅王子是想问尔雅公主的事情么?”昭阳公主淡声道。
花清雅一惊,抿了抿唇道:“确实。”
谢扶疏道:“巴国来使已经入了鸿胪寺。”她似笑非笑地望了花清雅一眼,又道,“尔雅公主活蹦乱跳的,京中尚未传出巴国王储失踪的消息。”
花清雅看着谢扶疏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被人敲了警钟,他皱了皱眉,低声道:“这是为何?难道大祭司他们不知道?”
昭阳公主不跟花清雅绕弯子,直接道:“花明雅顶替了王储之位。”
这话一出,花清雅更是震惊。半晌后才道:“大祭司他——”他们一行人中,最有话语权的就是大祭司花星河。他的妹妹什么德行他最清楚,极有可能是花星河说服了妹妹。至于花明雅,他可能求之不得。
离开了花清雅养伤的小院子,谢扶疏摇了摇头,哂笑了一声道:“巴国的朝政也是复杂。”
昭阳公主淡淡道:“不论何处都如此。”巴王的王弟可不甘心为人臣下。入长安的道上,确实是极好的时机。只是不知花星河那边,这件事情要隐瞒多久?他难道也不想找回王储么?
花清雅在公主府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这将近一旬的时间,仍未见巴国人有何搜寻王储的动作,反倒是花明雅用这个假身份,在长安风生水起。他顶着王储之名,在大晋众人跟前也算是进退有度。
“这回巴国使者入朝,一来是朝贡,二来则是请求联姻。巴国的公主要嫁皇子,王储也想从世家之女中选一个。”昭阳公主说这话的时候,谢扶疏正歪在了榻上看医书,她随口嗯了一声,连头都懒得抬起。
昭阳公主转身紧凝着她,取了一根长长的孔雀翎羽,从谢扶疏的面颊上缓缓扫过。
面上一阵酥麻,谢扶疏下意识抓住那根羽毛,抬眸紧凝着昭阳公主。她内心有几分恼意,可是看着昭阳公主那苍白的笑靥后,慢慢地消散。
也罢,原谅这没有朋友的可怜公主。
“你听我说话了么?”昭阳公主轻咳了一声,低低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