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玫撑着窗框起身,连羽绒服也来不及拿,直接踩着拖鞋往门口跑。
大门拉开的一瞬,冷风倒灌进来,雪似是忽然下大了,跟门内的温暖撕扯,依玫从内挣脱出来,一头撞进冷冬里头。
“周谦行!”
男人准备拉车门的动作停住,透过车窗玻璃看见依玫跑出门,当即从驾驶室里头出来,车门也没有甩上,大步朝依玫跑过去。
小姑娘跟只冷雨中扑飞的小鸟一样,没了平衡还往前冲,直到一头撞进周谦行的怀里。
明明周谦行身上更冷,可依玫却抱住了不肯撒手,大衣衣襟被男人自己拉开,用身上唯一一件厚实衣服,将自己怀里的女孩包裹保护住。
“怎么连外套都不穿?”周谦行下意识责怪她,却被她毫不掩饰压抑的哭声淹没。
此时的依玫才是真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谦行半蹲在地上,尽力把她往自己怀中收,一手顺着她头发摸,发出轻轻的嘘声,她哭,涕泪往他身上蹭,他恼不得气不得,只跟着疼,只顺着哄。
头顶雪似是愈下愈烈,叫两人都白头。
依玫的哭声渐渐收敛,开口第一句话却叫周谦行笑出来。
“你别以为学我等你,就能一笔勾销了。”
第37章 都柏林
依玫洗了个热水澡, 吸着鼻子躺到床上,把被子掖好准备再抠抠手机的时候,周谦行刚好端着碗温粥进来。
男人身上那件黑灰大衣已经脱掉, 只穿着线衫衬衣休闲裤,往依玫床边一坐, 一手托着碗,一手捏着骨瓷勺子, 舀起一勺粥, 吹了吹, 自己用嘴唇碰了碰试试温度,这才送到依玫嘴边。
依玫垂眼看那瓷勺里头的粥米,张口由周谦行把那勺粥喂进她口中。
粥米熬的软烂,温度正好合适,咽下肚去,整个人都暖暖的,从躯干一直能蔓延到四肢。
周谦行问:“胃还疼吗?”
吃了药已经过了许久,虽然还是不舒服, 但却并不算疼。只是被周谦行一问,叫依玫忍不住娇气,努努嘴答他:“疼。”
周谦行眉心动了动,又喂了一勺热粥过来, 说:“热水袋在加热了,等会儿吃完了粥我给你拿上来。”
依玫吞了口中的热粥,咂咂嘴问他:“冰箱里头的菜, 你什么时候定的?我来之前?”
周谦行捏着的瓷勺在碗里停顿住。
依玫蹙眉:“不许再骗我。”
周谦行笑了笑,瓷勺复而动起来,把热粥送到依玫嘴边。周谦行说:“你落地的时候。你知道了那些事情,十有八九会不高兴,肯定要回来。就这样胃病都犯了,什么吃的都没有还怎么好?”
半碗热粥下肚,周谦行没再继续喂依玫吃粥,把剩下半碗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双手十指交叠,放在膝头。
“玫玫,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依玫耳根子向来软,一听周谦行声音沉沉把这话说出来,眼眶又有些酸,喉头滚动着把情绪压了压,揪着被角问他:“那面墙,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周谦行没有点头:“门锁密码一概没有变过,本来想藏,后来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依玫咬牙,单手撑着床往前支起自己,一手捏住周谦行的下巴,“你就这么吃定了我离不开你?吃定了我非你不可?”
周谦行笑得莫名发苦,伸手将依玫捏在自己下巴处的手攥住,拉过来握紧了,收在手心里头,叫她抽不开去。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垂眼没看她,说:“不是吃定了你离不开我,是害怕你离开我。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那么喜欢我,是不是可以真的不离开我。”
周谦行抬起头来,伸手贴着依玫脸颊处摩挲,指腹在她下颌骨处流连:“从那天到现在,我没一刻是好过的,恨不得换我天天粘着你,最好能造个房子把你装起来叫你走不了好了。”
依玫忍不住笑起来。从前是沈灿灿劝她造金屋藏住周谦行,却没想到周谦行想把这主宾两者换过来。
依玫心里头其实早就不气了。她心眼儿小,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可也是托了这小心眼儿,从看见周谦两肩白雪一如她当年等他那样,这颗心就彻底软了。
依玫努嘴:“我没觉得你多害怕我走,我看你就是恃宠而骄,我在你家多难过也没见你来抱抱我哄哄我,求我不要分手不要走……”
依玫话没说完,周谦行已经伏身把她纳进怀里抱住。
“不要分手。不要走。”
人声喑哑,从胸膛深处发出来,催得人眼眶热,心尖软。
依玫指尖颤动,带着手臂抬起来,将周谦行抱住。
“别骗我了,好坏都行,要是你真的喜欢我,以后真的别瞒我这些事情了。你说你这些天不好过,你知不知道我多难过?要是你真的冲着依家去的怎么办?要是你要伤害我爸爸妈妈怎么办?我每天都睡不好觉,每天都在猜你有什么苦衷……”
依玫越说越委屈,好容易压下去酸与涩又涌上来。
周谦行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察觉肩头衣衫被泪浸湿,又从旁边抽了几张面巾纸来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哄:“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了见不了人,你又该不高兴了。”
依玫被他一说,恨不得用脚踢他,“都怪你!”
她一脚踢出去,被周谦行连着被子握住。
男人顺势往床上半躺,把依玫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拍着背搂着哄她:“不哭了,你问,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瞒你。”
依玫抽抽鼻子,把用过的面巾纸丢到床头柜上,伸手回来把周谦行的腰抱住,侧身枕在他胸前。
半晌人都没说话,只床头柜上台灯昏暗,映衬着带着鼻音的缓缓呼吸。
“你当年,是存了心思先追我的?”
依玫心里千万个问题,百转千回,却是先问了这个。
周谦行把下巴抵在依玫头顶,轻轻嗯了一声:“是,知道了依家的女儿要来多伦多。你那时候还跟沈敬文在一起。我想先动手来着,被你抢先了。”
依玫抱住周谦行的手臂,隔着衣衫就是一口往下咬,恨恨道:“便宜你了,大混蛋。”
依玫一口咬得狠,周谦行倒吸一口冷气,可双臂却收得更紧。依玫出了这口气,深深呼吸两回,也慢慢平静下来,抬头看着周谦行下颌线,问她:“从依家入手,要比从邵家入手,要容易许多,是吗?”
周谦行也低头来看她,半晌没应声,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他抬手在依玫发顶摸了摸,说:“玫玫,任何一个处在依家如今的地位上的,底下都禁不起深究。”
依玫垂下眼去,脑袋上下一点,叹了口气说:“我明白,所以我也怕,要是你……”
“我不会。”周谦行先一步应答,像是立誓一般做保证,“我不会动依家。”
不只是怕依玫为难。周谦行如何不懂得,要是让依玫选,他周谦行和依家人相比,孰轻孰重,该舍弃谁保全谁,周谦行不敢赌,正是因为不敢赌,所以才怕,所以才试探,试探之后又百般挽留,生怕自己这边的砝码不够。
依玫贴着周谦行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手亦把他抱得更紧:“谢谢。”
周谦行没说话,低头在依玫头顶亲了亲。
半晌,依玫喃喃说:“周谦行你倒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这么眼手通天,依家的事情你知道就罢了,我爸爸这些年看重你。邵家的,还有我妈妈那边的,还是沈敬文和程笙的,你是特.务吗?”
周谦行低头贴近依玫耳边,轻声说:“你没发现,书房那面墙旁边还有个柜子?”
依玫不解:“嗯?什么意思?”
周谦行笑了笑,亲亲她耳廓:“那里头按首字母排序,有你离开我这些年谈的所有男朋友的资料。你们要不分手,我也能让你们分手。信不信?怕不怕?”
依玫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将周谦行审视一转,又把狐疑地眯起眼睛来,说:“周谦行你诈我的。”
周谦行把肩膀耸耸,“爱信不信。”
依玫恨极,又拿他没办法,一头往他胸膛撞,又是下了几回狠口。
周谦行好容易制住她,叫她安安分分被锁在他怀里,被他一下一下地顺毛。
“不是我眼手通天。”周谦行说着,轻轻在依玫背上拍了拍,“是周家势力大,嫡系旁支,盘根错节的,不止在美加,国内也有。查依家和邵家的事情,容易说不上容易,但查到我要用的这一层,已经足够。”
依玫缓着呼吸,蓦地想起曾经沈灿灿和韩思源说的话,若不是如今周谦行把她暖暖抱在怀里,只怕她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周谦行声音往下沉,放得更轻缓,似是要娓娓将旧事道来。
“周家如今最年长的一辈,只剩下一位周老太太。周老太太有三儿一女,唯一的女儿,是我母亲,叫周婉。”
依玫听着周谦行说话,从他怀里起来,跟他一起躺在床上,枕着一个枕头,额头靠着额头,被子底下,依玫先一步将周谦行的手攥住,又被他握在掌心收紧。
“我母亲跟邵显扬的事情,真真假假我也不能知道多少,都是邵家夫人陈安瑜跟周家人说的,不过是富家女以为遇到了真爱,稀里糊涂跟家里脱离关系出走,半路碰上陈安瑜,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中途替代。老掉牙的事情,我后来知道的时候都没想过是真的。”
依玫问他:“陈阿姨她……”
周谦行猜出依玫心中所想,说:“与她其实不相干,她前夫疯了死了,也是邵显扬的杰作。如果不是陈安瑜,大概我也回不了周家,还得谢她。”
依玫听着松了一口气,又问:“邵显扬,不知道你母亲是周家人吗?”
周谦行摇摇头,“不知道,天底下姓周的多得是,我母亲当年应该没说自己的出身,不然,邵显扬不会那么胆大包天。”
后四个字周谦行压不住咬牙切齿,依玫听出不对劲,一想,连眼睛都吓得瞪大:“是邵显扬?”
那个跟着周婉姓名的日期,周谦行那时尚不满五岁。
周谦行说:“这是我记得的事情。我母亲把我托付给邻居,说要去见我的生父,从此再也没回来。倒是陈安瑜,派人辗转把我送去温哥华,交给周家人。”
依玫伸手把周谦行抱住,将头埋在周谦行肩窝。
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周谦行的手在依玫背后轻轻拍动,她忽然低声说:“周谦行,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依玫背后轻拍的手一顿,抽回去将她脸颊捧起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昏昏沉沉,从依玫背后打过来,映照周谦行眼中的光亮。
“玫玫,别走了。陪我,永远陪着我。”
第38章 调酒师
“……邵氏宁和与十数家药品研究机构的这场拉锯战愈演愈烈……”
依玫把手机连上车内屏幕, 正刷着国内的新闻视频,忽地屏幕上视频画面停止,是电话打进来了。周谦行手握方向盘驱车前行, 视频声音停下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屏幕,正好看见上头“漂亮妈妈”四个字。
依玫直接按了功放, 声音霎时变乖,隐约还带上几分矫饰讨好。
“妈妈, 您那儿天亮了吗就给我打电话?”
那边裴芜的声音就显得不那么客气了:“跟周谦行和好了?我看你这几天ins很精彩嘛, 你那铁头不疼了?”
旁边周谦行没忍住, 从胸腔里头发出一声笑,被依玫一瞪,只抬手摸摸鼻子把尴尬掩饰。
裴芜该是听见了,说:“依玫,你把手机给周谦行,我有话跟他说。”
周谦行直接开口:“伯母……”
依玫吓得吱哇乱叫,本想直接去捂周谦行的嘴,可他又正在开车, 一瞬间彻底慌了,直接把屏幕上裴芜的电话给挂断了。
周谦行瞧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反倒调侃:“怎么?要金屋藏我?”
依玫恨恨瞪他一眼,忙摸起手机来给裴芜发微信回消息, 敲了一会儿屏幕,把那边的裴芜草草安抚,这才来理会周谦行:“你捣什么乱, 我妈妈现在指不定怎么生你的气呢,要是她给我爸爸告状,你就完蛋了,等‘死刑’吧。”
面前是城市远郊公路,别说是车,整条路望到尽头,两边覆雪平原,连只飞鸟都看不见。周谦行单手撑在车门上,指节托着下颌骨偏头来瞧依玫,“这么狠心?你不帮我争取争取个‘死缓’?”
依玫瞧他,推他看前头的路:“好好改造,我给你争取个‘无期’。”
周谦行笑,坐正来一手搭回档把上,说:“‘无期’好,求之不得。”
依玫白他一样,把手机又连回去,刚才的新闻已经过去了,剩下不痛不痒的民生热点,依玫不感兴趣,索性关了,只偏头看外头风景。
周谦行见她半晌没说话,先把话头挑起来,“邵显扬太想把宁和收回来了,之前的对赌协议风险大,逼得他兵行险着,这几年推出的新药,不论疗效大小,九成都是模仿药,专利诉讼这些事情,早晚都要掀起来。”
依玫的注意力当即从窗外被拉回来,定定落在周谦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