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开了手,“喔……半夜来游魂?”
段宁批着外套就急冲冲的踱步而来,“快给房大人松绑!”
阳佟一举剑割断了他身上绳索,房疏直立起来,扯开了黑色头巾,一头青丝泄下。
他对段宁鞠了一躬,“打扰段大人了!下官先告退!”
房疏心里紧张万分,说完就准备要跑路,却被阳佟一刀锋拦住去路。
“房大人前来所为何事?!也不坐坐?”
房疏嘴角有些不自主的抽搐,他转身对段宁说,“打扰各位休息,心里歉意难安,听段大人邀约,不如下官明日正式来拜见?”
“就现在吧,明日大家都忙,房大人晚上怎么散步到这里来了?”
段宁让人搬来两张椅子,就在这院里坐下,也不邀人去房中谈话,这明显就是简略的审问了。
房疏不坐,“这大理寺防守果然固若金汤,真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做得很好。”
段宁听完,五官都蹙在一起,“房大人,您半夜不睡觉就是来考察大理寺的防守工作?”
房疏脸色苍白,“新官上任三把火,什么事情都想了解清楚,亲力亲为才好。”
“年轻人精力就是好……”,段宁打了个哈欠,“要不要再参观一下监牢?”
“可以……吗?”
“肯定不可以啊!我现在上书你私闯重地,保你不死也得掉两斤肉!”,段宁想了想,“看在你初入官场不知轻重,而且还立过战功,今天也就算了,卖个人情给你,下次再这样,老夫可不轻饶你!”
“谢谢段大人!”,房疏踟蹰不定,咬牙问:“霍台令大人……可在此?可还好?”
段宁一听,瞌睡虫都跑得没影了,他眼神清明起来,“这可是机密!无可奉告!”
“霍大人……与我是挚友,实在担忧安危……段大人能否再通融一下。隔着见一面也好……”
“传闻芝兰探花明事理,晓大义,怎么今日一见,却是个咄咄逼人的后生?快些回去……我实在困了,懒得和无知后生浪费时间。阳佟!送客!!”
阳佟一拿着刀指着房疏脖颈,房疏攥紧拳头,无奈只能离去。
看着那玄色清瘦背影,段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臭小子!不是说了不添麻烦吗?!”
房疏回到仲先居,完全没有睡意,才看到桌上朱常洛‘额外’交的作业,才想起来答应了明日回复。
拾过一旁镇纸压住纸张一角,拿过河莲琉璃灯,照亮了一纸铁画银钩。
“
春风柔扶麻城山,唤做映山情味短。
自来京城带青色,春葱玉指撩相思。
”
翌日,房疏眼底青黑,一副疲乏,同僚见之无不望闻问切,房疏只说晚上被噩梦侵袭,不得安然入睡罢了。
今年是京察年,本来六科尤其忙碌,又加上催着让皇上立太子,就是忙上加忙了,房疏翻遍了近几日来的奏章案卷,皆不见红封白莲案。
下午当着几位皇子面,夸奖了朱常洛学习刻苦,成绩斐然,之后趁着休息时间,房疏将他唤到上书房一旁凉亭里。
两人对面而坐,朱常洛一对上房疏便躲躲闪闪,房疏看着他一举一动任然有些稚气未脱,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叠得整齐,房疏双手递还给朱常洛,朱常洛脸颊绯红,更不敢看房疏,慌忙接过纸张。
“殿下……我本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实在深感惶恐,能做殿下拙师,便是千百年修成的福气,殿下必为未来天子,肩上重任巨大,一时冲动莫当真。”
说完,房疏轻拍了他肩膀。
朱常洛胸口起伏剧烈,“先生……我只是都人之子,没有什么福分做天子,我自己清楚……”
“谁说你都人之子?!”
“皇上,朱常洵他们都这样说……”
房疏怔住,没有想到皇上对自己这个大儿子如此不喜欢,甚至达到了厌恶憎恨。
朱常洛小声说:“我只是皇上一时兴趣临幸了宫女所产之物,我本不该来到这世上……对不起,给先生造成困扰了,我确实是太冲动了……”
说完他起身独自回去了,他行宫只有个贴身太监,和众星捧月的朱常洵想比,他身旁只笼罩着寂寞。
皇上的贴身太监来请房疏,说是皇上要见他,让他惶恐起来,正冠整经,跟着走去。
一路来到玉翠亭,神宗正在练字。
房疏行了跪礼,神宗让他起身,问:“爱卿可知,朕今日请你前来所为何事?”
“卑职不知。”
神宗无奈摇了摇头,“前些时日你打了三皇子,朕可被郑爱妃恼得不轻,非要我责罚你一二。”
“卑职错在何处,还望皇上指点一二。”
听完,神宗放下笔,大笑起来,“房大人不必紧张,妇人之语,岂能当真,朕也不会为难你,常洵还小,确实不知礼了些,你罚他也罚了,打了也打了,是有些扫他自尊,你抽个时间当着众人安抚他一下,让他挣个面子回来。”
房疏咬紧牙关,应了一声:“是。皇上,卑职有一个问题,大皇子早及弱冠之年,这房中还是需要些宫女伺候,有些事这太监可代替不了……”
气氛有些冷凝,神宗只不轻不重应了一声,他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结,“霍大人的事……想必房大人都知道了……”
房疏全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听说了。”
“霍大人可是我难得信任的人,说他勾结奸党我自然是不信的,我让陈矩去查,也有些不放心,我想劳烦你和陈矩协同查案,赐你钦差大臣。”
这自然是房疏求之不来,他连忙跪下,谢主隆恩。
只是他有些疑惑,“不过,为何是卑职?”
“最近你们那帮言官闹腾得不行,他们那帮乌合之众还好,朕可就怕你这样的,让你去忙其它事,可别参和这事儿来针对朕,而且你正好可以和陈矩制衡,我怕出了冤案。”,神宗看了房疏一样,“万事都需要制衡。”
当晚房疏就拿着圣旨去了大理寺,这此他理直气壮带着一排护卫,穿着皇上亲赐的锦袍,气势冷峻。
段宁见他圣旨在手,暗在心里吐槽,“这真是个小祖宗!”,却笑脸相迎,“房大人!劳烦您来担忧此事了!”
“我要提审霍台令!”,房疏劈头盖脸只有这一句话,他便让自己侍卫守在门外。
段宁等人在前引路,便来到地下监狱,这里刚下石阶,一阵朽腐味传来,潮湿血腥无处不在。房疏步伐加快,急冲冲向前走,这里只有几间牢房,牢门是精铁锻造,全是重盔将士把守。
越过两间空牢,房疏眼睛左右睃寻,脚步骤停,他屏住呼吸,双目睁大,看着牢里的男人,他头发披散,加上污秽,不识五官,衣服破碎不避体,身上无数鞭打血痕,右腿已被砍断,只是简单被包扎做了止血处理。
那男人听见声音,一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并剧烈挣扎起来,房疏试探轻唤:“台令……”。
男人挣扎得更剧烈,开始嘶吼起来,房疏才看见他口中舌头都被拔掉了,他动作太大,手上的如手腕粗的链条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房疏感觉心脏骤停,大力摇晃铁门,“快开门!快开门!!”
阳佟一快步上前,“房大人!你是提审霍大人还是烛照的?!”
段宁跑上前,气喘吁吁,“房大人,您可跑的快!老夫差点没有追上,霍大人还在里面呢!这是烛照!哎哟……”
房疏憋了很长一口气,此刻全舒了出来。
他提腿朝后面走去。
“段大人……不是让你别来叨扰我么?”,霍台令口里含着一块铁皮,坐在地上埋头组装一个小型炮筒,并没有抬头。
房疏看着地上那个发头凌乱,弄他的火器,整的噼噼啪啪响。
“台令……”,他怕又认错了人。
霍台令猛地抬头,对上房疏紧蹙的眸子,霍台令噌得起身,扒拉了一下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襟,肃清一下了喉咙,问:“你怎么来了?!”
房疏看他半张脸都钻出了青黑胡须,“过来。”
霍台令背着手走上前,“怎么了?”
房疏看他走得端正,气息稳定,再打量他这牢里,除了满地铁片,泥土,还有一些练功练力的木桩,有一张矮木榻,榻上被衾是那天房疏送的丝绸被衾。
霍台令注意到他眼神所及之处,说:“黄庸送来的,他说是你送的……嗯……倒是挺舒服。”
段宁一行人也跟上,“台令,这房大人……房大人现在是调查白莲红封的钦差大臣!来提审你的!”
霍台令叹了口气,“你来趟着这浑水做什么?!”,然后思索片刻,“罢了,倒是歪打正着。”
霍台令再抬头却看见房疏眼眶微红,一时噤了声,片刻,“你可别在这里哭。”
“段大人,阳佟,你们先出去……”,霍台令对他们摆了摆手。
段宁:“可别耽误太久,耳目多……”,并指示阳佟一开了门。
说完就撤了出去。
“这是什么情况?!”,房疏见他们出去后,迫不及待开了门进了牢房里,“段大人他们都是你的人?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你问题太多了,一件一件问吧。”,霍台令伸手轻拂了他泛红的眼睑,“我听说,你昨晚险些被当成刺客就地正法了,可差点没把我乐死,是不是文官生活太无聊了?来这里寻刺激?”
房疏银牙紧咬,用力打开了他的手,“你身上都发臭了!离我远些!”
被拍打的手停在空中,又尴尬得摸了摸自己后脖领,“哎,怎么大半个月不见,又是凶巴巴的!”,又坐下倒弄自己火器。
手上突然受了外力,火器跌落在地上,碎成数块,硫磺木炭撒了一地。
“你做什么?!我弄了好久!被你给踢了!”
房疏蹲下身,垂着头,手按压自己太阳穴,“我……”,又是一阵深呼吸,他缓缓去收那堆废铁,“抱歉……我失礼了……”
房疏脸色太差,一棵茂然玉树现在已成霜打干枝,霍台令怒气倏然消了大半。
“别收了,幸好我画了图纸。”,霍台令拉过他,坐到矮榻上,“看你精神不佳,我先给你说件紧急的事情,关于白莲会金银藏匿地点。”
房疏情绪稳定了许多,安静地听完他说,问:“你们套出了烛照的话,就拔了他舌头?”
“怕他多舌。”
“那你为何让他胡乱说你与红封教有勾结?”
“我故意的。我与段大人说了一段话,透露给他知道,让他以为我与红封教有关系。”
“为何?!”
“前些时日,由于播州之乱,沈一贯一直举荐我与李大人去播州平乱,沈一贯无非是担心我与你勾结上了,对他不利,想调虎离山单独对付你……”
“我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沈一贯。”
“喔……原来如此……”,房疏自嘲地笑了笑,“可也没有必要置自己安危不顾吧。皇上让陈矩去查此事了……”
“他也是自己人。”
“什么?!东厂与你?”,信息量太大,直接把房疏弄得有些懵,“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
“只是陈矩下面的势力不容我,也不太容他,我可是在尽力帮他铲除异己,我出事了,他也一样不好过。”
房疏没有高兴,反而更加忧虑,“你这样……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可不容有人结党营私,妄图扩权!”
霍台令眼神意会不明,苦笑片刻。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势力不大,怎么替小妾报仇?如何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我从没有想过什么报仇……我只是想找回公道。”,房疏覆上他的手,“不管你为了什么,都别再暗中集蕴藏芒了。”
只是一声哼笑,似有不屑,霍台令抽手反覆上他手,“我偏要天下人都注视着我。”
房疏直直看他,眼神在他面上流转,他在寻找着什么,打量着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胡须,都太过陌生,他对眼前这个人还是一无所有,而且一厢情愿。
“你……给我说这些,太过信任我了……”
霍台令伸手摸他耳后,有些痒,房疏想躲,却被他一手把住后颈,“你这里……会让你迷神,每次边干边拂,你唤得最媚。”
“胡言乱语些什么?!”
房疏挣脱不过,随他把着,自认为眼神怒气十足,在霍台令眼里却像撒娇的小猫,伸出的爪子从不挠自己。
他察觉霍台令眼神变化,忙出声阻止,“这里是监狱!阳佟一他们还在外面守着!可别乱来!”
这些顾虑在霍台令这里,并没有被当做一回事。
“这里正好有张榻……都大半月不曾见着,想得很……别拒绝我。”
青郎初拒情犹起,勾颈覆润递香舌。
一点星火化燎原,两笔相思竟无言。
不知精爽逝何处,疑是行云春水中。
颠来倒去又三弄,低吟兽吼传五廊。
等房疏回过神,拾起刚刚用做布席的内衽,覆住斑斑点点,套好外套,回头看霍台令还大剌剌躺在榻上,盯着自己,气不来一处,“我刚刚听到有人来过,段大人明明提点了长话短说,我这……这名声被你给搅糊了!!”
“提了裤子不认人,一点没有变……自己被滋润的容光焕发……反过来怪罪我,我这都还没有尽兴……”,霍台令取下羊肠,囊住一袋子孙,尘柄依然傲立。
“你什么时候去弄的羊肠……”,房疏双颊绯红,一大半是羞的。
“不就是上次与你幽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