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在风雨飘摇, 人心惶惶之际,文工团话剧队的最后一台话剧《红星闪耀》在大礼堂进行了公演。
当日, 即将垂死的文工团如同回光返照,在来自社会各界重要人物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政界的,商界的,文艺界的名流如潮水一般涌入大礼堂, 争相一睹话剧队最后一场公演的风采。
临开演前, 萧鸣去上洗手间,出来时看见了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老太太,排场极大的走进了贵宾间。
人多, 距离远, 萧鸣只看见了那位重要人物的小半侧脸,瘦而清秀, 身板挺得笔直,气场十分强大。
难道是某个的著名表演艺术家?
萧鸣没顾上多想, 赶紧跑到后台,做演出前最后的准备。
《红星闪耀》从修改剧本到正式公演,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如果不是文工团的突然改制, 这部戏原计划进行全国巡演。
花时间下功夫的作品必然经得起观众的检验。90分钟的演出里, 全场的掌声一共出现了22次,特别是当高潮的主动机旋律一出,穆旻天那句“红星,必将永远照耀中国”的台词念完,全场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看着台上那个远远的, 小小的,她的爱人,萧鸣的眼眶湿润了。
演出的巨大成功,使得演员们必须不断的返场,才对得起台下潮水般的掌声。
他们的心中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重压着,情绪满满地堵在胸口,每朝台下鞠一次躬,每牵着旁边人的手挥一次臂,他们的眼前便闪回一次自己曾经在这个舞台上,在话剧队排练场里的画面,他们的泪水在台下的掌声和这些画面中汹涌,他们哭花了妆,但嘴巴却用力咧开,朝台下笑着。
萧鸣在设备控制间里,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把音乐的推子往下拉了点,好让大家不那么难过。
“萧鸣!”
身后,设备间的门打开,赵兆叫她。
她循声看去,赵兆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她站在调音台前,礼貌地朝大家点点头。
“萧鸣是话剧队的音响师,这部话剧的声音就是她制作的。”赵兆朝来人介绍着。
萧鸣这才看清,站在赵兆身旁的老太太,不正是刚才被大伙簇拥的那位贵宾。
“嗯,不错!”
老太太连连点头,并没走进来,只与她打了个照面,夸赞了两句,便又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萧鸣对着她的背影,觉得说不出的眼熟,大脑却和短路了似的,想不起在哪见过。
演出结束后,赵兆没有像以往那样招呼大家聚餐,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人物要陪,只和大家匆匆说了句“辛苦了”,便消失在夜色中。
场下的观众已基本走空,演员们没有卸妆,流连在舞台上三三两两合影。
萧鸣从设备间出来,很快加入他们,留下她在这文工团里参加的第一部 ,也是最后一部话剧的工作照。
“来,萧鸣,我给你和老穆照一张!”
安澜说着把萧鸣拉到穆旻天跟前,他们两个都是合影的大红人,到处被拉来拉去,还没照上面。
穆旻天的假发和胡子已经卸掉,穿得还是那件呢子西装,萧鸣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小西服,显得也很正式。
安澜把他们拉到道具制作的那面巨大的红旗前,取个半身的中近景,满意地笑了。
“哎呦,这不是结婚照嘛!”
身后,林海澄和严轩凑上来,对着安澜屏幕里的画面啧啧点头,听他俩这么一喊,其他人也都聚了过来,摆着专业的架势指点:再往前一点,你们两个,挨得再近一点,头,萧鸣你的头往里面再来一点,老穆你再笑开点,哎,对对,安澜你干嘛呢,赶紧照啊!
就这样,舞台上的灯光,道具置景,戏中的西服,还有那些对着他们傻笑的演员,促成了他和她的第一张合影。
类似结婚证上的照片。
在这个多事之冬,他们都隐藏了无限心事,对充满未知的明天心怀忐忑,却勉强但依旧热烈的笑着,眼里满是对彼此深切的爱意。
拍完合影,鲜少参与聚餐的安澜提议去吃夜宵。大家纷纷点头应和,很快卸完妆,一大帮人齐整整地涌进了门口的小酒吧。
“不醉不归啊!”
林海澄坐下后喊道。
“东阳,你还发什么愣呢!快去点啊!”
贺东阳最近颇异常,大家当他是温室里的花,受不了文工团改制的暴风雨,没有再像往常那么逗他。
见他坐下来一直发愣神,严轩拍了拍他,贺东阳才如梦初醒地跑去吧台。
很快,白的,红的,啤的,全部上桌。
话剧队喝酒的规矩,各取所需,忠贞不二。
“你就喝点啤的吧。”
今天这场酒,一点不喝显然过不去,啤酒的度数最低,穆旻天柔声对萧鸣耳语。
“我喝红的。”
萧鸣嫌喝啤酒胀肚,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那你可得一直喝红的了,没的后悔啊!”
严轩指点萧鸣,意思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就一直喝红的呗。”
事实上对萧鸣而言,什么白的红的啤的,根本没有分别,统统一喝就倒。
穆旻天静静看着她逞能,没言声。
“来,都满上!”
安澜招呼大家倒好酒,自己先举起杯:“第一杯,祝贺今天演出成功!”
大家没有二话,喝得都很干脆。
萧鸣咽下了满口酸涩,跟着大家满上第二杯。
“第二杯,敬兄弟情谊。”
安澜的声音开始有点打抖,所有人举着满满的酒杯,很快又一杯下肚。
“第三杯,敬我们永存于心的文工团。”
萧鸣给自己又要倒满,穆旻天伸手挡了一下,被她推开了。
接连喝完三杯,萧鸣眼前的一切已经开始摇摆,但没关系,她今天就是冲着不醉不归来的。
和她同样打算的还有贺东阳。
他一边喝,一边满是愤懑和委屈地看着穆旻天。
经由安澜开了个头,注定今晚要喝急酒。
没有推三阻四,大家似乎都觉得酒是好东西,可以让你记起一些特别快乐的事,也可以让你释怀一些特别难过的事。
他们时而拍着手笑,时而抱着头哭,像集体失去理智的疯子般癫狂。
萧鸣起初还看他们笑,陪他们哭,有谁来敬酒,都是豪气冲天地先干为敬,也不管穆旻天在一边推三阻四。
可渐渐的,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转了几圈,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穆旻天一回头,见她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他轻叹一声,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帮她换了个舒服点的睡姿。
“师傅!”
身后,贺东阳一摇三摆地走近,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三次来敬他师傅了,他看了眼已经睡着的萧鸣,舌头打着结,指着对面已经抱成一团的林海澄和严轩说:“恭喜师傅,即将成为他们的老板。”
“老板?”
穆旻天今晚也没少喝,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山传媒,想不到,师傅你真人不露相,竟是它的幕后老板。”
贺东阳的醉眼使劲瞪着,想要看清师傅的反应。
“哦?有这好事?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穆旻天没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苦笑着。
“那千山传媒收购文工团的事,估计您也不知道吧?”
“你说什么?”
穆旻天知道贺东阳不会空穴来风,有他爸贺行之坐镇,消息的可靠性大概极高。
“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师傅,我跟了您三年了,临了和我说句真话,有这么难吗?”
贺东阳说着眼眶又要开始红。
“我是真不知道!”
这下,穆旻天的酒几乎全部醒了。
若不是萧鸣这样醉着,他大概现在就会冲去周宅问个究竟。
“你不知道?怎么可能?”
贺东阳还在纠缠,趴在那的萧鸣却突然开始往地上滑,胸腔起伏着开始作呕。
“不说了,我得赶紧把她送回去。”
穆旻天冲过去扶起她,见她醉成一摊,只得帮她穿好衣服,半蹲下把她背在身上。
酒吧里那些还在喝的,已然忘了今夕是何夕,谁也没留意穆旻天背着萧鸣离开。
酒吧门一推开,迎面灌来的凉风激得萧鸣鼻腔一凉,几乎没有给穆旻天反应的余地,她呜囔着,突然“哇”得一声,吐了他一头,一脸,一脖颈。
没有半点浪费。
强忍着脸上的湿热和酒精发酵过的酸味,穆旻天以最快的速度把萧鸣背回家,放倒在沙发上。
他叉着腰,大口喘着粗气,无奈地看着这个吐了一脸一身的姑娘,毫不知情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怕她着凉,他顾不上收拾自己,赶紧拿温水先帮她擦洗干净,换好睡衣,塞进被子里。
待他自己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是奉娴打来的,一遍遍焦急地震着。
穆旻天洗完澡出来,看见屏幕上反常的十几通未接来电,意识到事情严重,看了眼卧室里昏睡不醒的萧鸣,他带上门,赶紧按下接听。
“旻天,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奉娴的语气冷静而急切。
“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继父,去世了。”
第44章
萧鸣一直睡到8点才悠悠转醒。
头疼欲裂, 唇舌焦干,她按压着太阳穴, 怎么也想不起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
身上,是穆旻天的睡衣,她朝熟悉的方向转头,他并不在身边。
“旻天?”
萧鸣试探着, 用暗哑的嗓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蹙眉下地, 看见吧台上一杯柠檬蜂蜜水,还有一张纸条:
家里出了点事,我回去两天, 勿念, 爱你。
她狐疑着拨通他的电话,嘟嘟忙音, 无人接听。
紧接着,她便收到了话剧队群里发出的通知:
上午九点, 排练场领取《去留意向书》,现场填完收回。
可穆旻天不在啊,怎么办?
萧鸣匆匆赶到排练场, 已经有一半的人领完表, 正坐在椅子上填。
赵兆背着手站在一旁,看见她特意叮嘱了一句:“萧鸣,一会别走,我有事找你。”
“好的赵队。”萧鸣领了表,不安地问了他一句;“穆旻天不在, 这个表怎么办?”
“就是个意向。反正他也留不下来,填不填关系不大。”
赵兆冷声道。
“可上次大会上不是说这个表都要填,团里会尽量……”
“那谁让他这么关键的时候还往外跑呢!你现在把他叫回来填也行啊!”
赵兆没好气地怼了她一句。
“能不能我代他填?”
“你填你负责。”
赵兆说完又让小跟班发给她一张。
萧鸣赶紧接过,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团里在填意向表,你的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填?”
直到大家都交得差不多了,穆旻天也没回。
萧鸣只得把自己的选填上:“1.选择去新中心”,签上自己姓名。
对穆旻天的那张,她犯了难。
选项2是转企,3是获补偿金离职。
如果穆旻天离开,这两个他会怎么选呢?
微信一直不回,她再次给他打去电话,他还是没接。
“好了吗,萧鸣,就差你的了。”
赵兆不耐烦地催促。
“那还是先交我自己的吧。”
萧鸣无奈,递上了自己的那张表。
赵兆匆匆扫过一眼,对她说:“萧鸣啊,我就和你直说了吧。新中心你肯定是留不下来的。你想,你到现在还没转正呢,一共才50个编,怎么可能落到你头上。”
见萧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赵兆稍微和缓了点语气,继续道:“你选择留下,应该是不愿意转企,我可以出面,帮你调去电视台,那边听说了文工团改制的消息,这两天正问我要人,带正式编制。”
“市台?”
萧鸣有点动心。
“国家台。”
赵兆等着看萧鸣欣喜若狂的表情,谁知她竟冷下一张脸说:
“问你要人的,是不是何启?”
“你……”
“谢谢赵队关心,您可以直接告诉他,我不会去。”
萧鸣像是想起了什么,临走前,突然不太客气地说:“赵队,我要知道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没给我的《实习鉴定》签字,刚才就不会选1。”说着她在穆旻天那张空表上圈上2,写上自己和穆旻天的名字:“这是我们的选择。谢谢您四个月来对我的关照,让我社会这所大学中又上了一课。”
说完,她如释重负地冲出排练场。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
穆旻天昨天回到周宅已是凌晨两点,奉娴还没睡,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