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蔷薇花的间隙,他看见院子里有一方石桌,桌下数把藤条小马扎,想是封神秀往日里在院子里头教孩子们念书,孩子们就坐在藤条编成的小马扎上摇头晃脑地跟着念。
是教人羡慕的岁月静好啊……
“哟,这不是祭司大人么!”
揽阕正沉浸在自己假想出的岁月静好之中,忽听闻背后传来一声欠欠的,十分耳熟的声音。
揽阕抿唇,眉头不自觉便皱起。
转身,面向纪棠,语气冷淡:“怎么,还想给我说媒?”
纪棠摆摆手,笑容有些尴尬:“哪儿能啊,这封姑娘已经离开帝都了,我自然是消停了,以后再也不会打祭司大人您的主意了!”
“再也不会了?”揽阕有些不信。
“我发誓!”纪棠竖起三根指头对天起誓,“我实话跟您说吧,是大君忌惮你,想给你找一个软肋,央我一定将封姑娘配给你的,往后你若是不受他控制了,便拿您家夫人来威胁您,可不知怎的,前几日我突然收到信,说是不必帮您牵这桩姻缘了。”
揽阕点头,是大君会做出来的事。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要把封姑娘许给你,有才有貌的姑娘这帝都城多得是,怎么偏生是她,可大君行事向来让人捉摸不透,我等小人,保住自己项上人头,保住家族基业,便已足够得意了。”纪棠道。
“不是你说的,我不懂爱,封姑娘也不懂爱,我们天生一对么?”揽阕想到这一茬,忍不住拿出来刺他一刺,“怎么,全是你编的?”
“那可不是么……”纪棠笑起来,发觉又不对,连忙改口,“冥冥之中,你们确实般配。”
“哦。”揽阕淡淡应了一声,不想再提这一茬。
两位风姿俊秀的公子站在封神秀旧居门外,聊着一些漫不着边际的话,到后来,两人索性推开柴门,进小院子里头坐下来唠。
揽阕诉说自己学艺不易,从师门出来,帮富商抓过鬼,帮凶宅除过妖,碰上过做了法事不给钱的主儿,也碰上过施舍他一碗米粥的好人,他后来来到帝都,又被骗进祭祀神社,替人送死。可也是时来运转,他从一个替死鬼,变成了淇国万人敬仰,连大君都会忌惮的祭司大人。
是浮莲替他劈开了混沌,将光亮与好运带到了他身旁。
纪棠诉说自己固守家族基业不易,父母早亡,喜吉轩的重担便落到他的身上,他需要摆脱叔叔小娘的控制,将喜吉轩在自己手里发扬光大,不料总是碰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幸而凡事总能逢凶化吉。那些看起来过不去的坎坎沟沟,都像是走个形式,在他面前晃悠一圈,又莫名其妙全部被解决了,就拿这次被妖怪捉走一事来说,本以为小命就交代在那魔王湘一岭手上了,他都昏迷过去了,可是等醒来,他居然在祭司府里,他还好好活着,魔王湘一岭的内丹碎在他身上,他不仅身上的伤全好了,身体较之以前更是轻盈。
言及于此,他便想到了跟他一起差点被煮成十全大补汤的浮莲,顺口便问了一句:“浮莲还好吧……”又想到揽阕曾经饱含深意的调侃,连忙解释,“我真没心思,我对浮莲姑娘真的没有心思,只是我与浮莲共患难过,我若是不关心一下,倒显得我不近人情,狼心狗肺。”
“浮莲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平时喜欢侍弄花草,翻翻奇异怪志,纪公子你若是挂念,不如亲自去我府上看看。”揽阕笑容玩味。
纪棠触及那眼神,连忙摆手摇头:“还是不了,那丫头对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哦。”揽阕又淡淡的应了一声,“浮莲姑娘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她虽总将自己脾性不好挂在嘴边,倒不曾见她有什么脾性不好的地方。”
“祭司大人您是在说笑了吧,她没有脾性不好吗?她活脱脱就是一只会咬人的狐狸转世,喋喋不休,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呀!”
揽阕瞥了他一眼,道:“我眼中,浮莲姑娘就是好姑娘。”
“是!没有她,我还不能从魔王手下活着回来,她的优点熠熠生辉,可是她的缺点照样无法掩盖呀!”纪棠道。
“你此时的说辞,像极了我五岁时害怕玩伴抢走我的玩偶的时候的那套说辞。”揽阕说完抿唇一笑,笑完唇角抿成一条线。
好一个看透一切但是又不说破的笑容。
纪棠被噎住了,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他纪棠是人精的,那是没碰上揽阕大人!
纪棠还想解释什么,突然天空有黑泱泱一大群鸟飞过。
揽阕抬头,眉头一皱。
不远处的天空瞬间黑下来,起初以为是黑云压城,后来那“黑云”里面飞出成群结队的乌鸦,纪棠才惊觉那是一整片天空的乌鸦,根本不是什么黑云。
“这得有多少只黑乌鸦呀!”纪棠嘀咕道。
“我就知道,魔王湘一岭不会那么容易除掉。”揽阕叹了一口气,负手从后腰扯出一把符纸,他咬破自己的指头在黄符之上飞龙走凤,两道符画完,他将一张按到纪棠手里,“赶紧躲着。”
“那可怎么能行,我跟你一起!”纪棠斗志满满道。
“你觉得你能从湘一岭手底下提溜一圈回来就不用怕这群黑乌鸦了是吗?”揽阕冷冷地看着纪棠,末了嘴里吐出两个字,“可笑。”
成片的乌鸦从他们头顶飞过,方向明确统一。
“是往祭司府飞去的。”揽阕道。
“那不是你家么?”纪棠道。
揽阕将自己手里的符纸往空中一抛,那符纸立刻便变作了一柄宽剑,他一跃而起,正准备御剑飞行,不料纪棠抱着他的剑不撒手。
形势十万火急,揽阕无暇顾及他,任由他抱着自己的剑,自己专心御剑打道回府。
府里有人需要他回去,他此刻必须回去。
第18章 :羽火烧府
揽阕御剑飞行直奔祭司府,剑下挂着个嗷嗷叫唤的纪棠。
行人甫一抬头便看见这一幕,正感慨着祭司大人法术厉害,忽看见他们身后跟着一大片鸟。
那些鸟挡住日光,一瞬间便使得天地间暗下来。
“这是什么?”
“是乌鸦!”
“逢着乌鸦便要死人了,快回家躲起来!”
行人议论开了便四下逃窜。
……
浮莲在祭司府中看着北边的天空瞬间暗下来,便引着月浓看。
月浓定睛一瞧,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惊道:“坏了!”
“嗯?”浮莲不解。
月浓将十世书翻开,记载封神秀过往的那一页上缓缓浮现一些字。
金色的字符在褐色的羊皮卷上闪着神秘的光芒,浮莲屏着呼吸等待字符一个个浮现出来。
“第十世,秀携万只黑羽烧祭司府,府中人,无一生还。”
月浓将这句话念出来之后同浮莲对视,浮莲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道:“我们也是会死的?”
“应该不会,我们又不是人。”月浓道。
“我们就看着她乱杀无辜?”浮莲又道。
月浓低头看书,发现之后没有文字再浮现,便拂袖将十世书收起来,抬手又布了一个法阵,将祭司府罩了起来。
“她定然是想起前世,她被揽阕欺骗的事了。这一世,他们跨越了六百年年,他们之间的恩怨比之前九世的都要深刻,她若是杀掉了揽阕,紫蒙上神肯定不会放过她。”月浓说着拍了拍浮莲的肩,“揽阕无辜,封神秀也无辜,我还挺可怜封姑娘的,算是救她一命吧。”
浮莲看着月浓,眼中有一些动容。
月浓是掌管世间姻缘的上仙,他看遍世间痴男怨女,姻缘红线之于他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乐子,他在红线天里处理公务从来都是不上心的模样。浮莲没事的时候会去红线天走两圈,有时会看见月浓跟一堆醉酒的小仙官打赌,赌哪一对痴情人最后不得善终,他有时为了赢,会弄一些小动作拆散原本应该白头到老的眷侣。
天上的神仙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尘世中的人当一颗棋子摆弄,尘世中的人能被挑中,算是福气了。
浮莲向来不屑他们,酿酒时总往里头扔些烂果子,好让他们醉得久一些,没那些瞎功夫会祸害别人。
想来,该是她错了。
月浓还算是有心的。
“你不要这般看着我,我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可怜那封姑娘,再说了,往后揽阕位列仙班成为司法真君,我们犯了事,还能借着这交情请他网开一面呢。”月浓说着手上又画了一符咒,话音落下之时,他反手将符咒推出去。
符咒升到半空中,贴上梵天金光罩,与金光罩相触的那一瞬间,好似深潭之中掷入了一颗石子,瞬间荡开千层红波。
“天条规定,除非公务,在人间不得使用法术,你指着揽阕成为司法真君网开一面放了你?只怕是他还没成仙,你就被丢进天牢里头面壁思过一百年了。”浮莲说完偏头,在月浓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
“可我还能怎么办,我不能让我的小莲花儿死在这里呀。”月浓佯装无奈。
浮莲推了他一把,“你可少来,你就是惦记着我酒窖里那坛酒。”
“知我者莫若小莲花儿呀!”月浓笑起来。
两人没搭几句白,那遮天蔽日的乌鸦便飞到了祭司府前。
群鸟之中,飞出一个头顶束金冠的红裙女人。
女人眉眼精致,许是已经成魔,眼尾牵出两道红色的线,眼波转动之时,勾人心魄。
是封神秀。
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她是教书女先生的时候,教人觉得高洁端庄,可当她浮在半空中时,让人觉得美艳无双,邪气四溢。
封神秀睥睨着祭司府,看着祭司府中仆从背靠背站在一起强作镇定,眉间皆是冷漠,“让揽阕出来,我不杀你们。”
“祭司大人不在府中……”有人说。
小亚连忙打断:“就算大人在府中,我也不会让你这个女魔头找到他的!”
一直跟在封神秀身后的一只乌鸦化出人形,手上捏了一个光球准备教训教训地上那个梗着脖子叫嚣的少年,可是光球扔出去,在半空中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被吞噬掉了。
尤侍卫准备再次扔一道术法下去,封神秀阻止他,“不要白费力气,有仙人在这里布下了梵天金光罩。”
“有仙人?莫非揽阕已经成仙?”尤侍卫道。
“自是不可能,该是与浮莲姑娘有关。”封神秀摇了摇头,目光在祭司府中逡巡了一圈,末了落在花厅的位置,看着花架下的碧色衣角微笑,“浮莲姑娘,是你吗。”
月浓已经翻上房梁,正老神在在啃着金瓜,偶尔翻看一下书册,听闻浮莲被点名,眼神瞥过来,有些幸灾乐祸。
“我已经帮你罩住了这祭司府,剩下的你自己对付。”月浓传了一道音到浮莲脑海中。
浮莲敛眸,不疾不徐从花架下走出来,仰视飘在半空中的封神秀。
“揽阕呢?”封神秀见到浮莲走出来,又问了一遍。
浮莲老实回答:“今早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浮莲姑娘是站在他那边的?”封神秀说着便笑起来,“你是他的人,自然是站在他那边的,只是我与浮莲姑娘也是投缘的,等会儿动起手来我不想伤到你,你站远些好吗?”
哪怕是入魔了,依旧还是那般温柔的封神秀啊。
浮莲看着她,不解她怎么突然就从女先生变成了女魔头,抿唇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也只问出一句话来,“你今天真的要杀揽阕?”
“六百年前的沉酆你可曾听说过?我是沉酆的长公主,于百国宴上与西原的二王子定下婚约。西原二王子结亲是假,夺取我沉酆五百年基业才是真,我五百年沉酆,被西原二王子铁蹄踏破。”封神秀敛眸,顿了很久,终于说出二王子的名字,“二王子是原阕,六百年之后转世,名唤揽阕。”
“或许是有误会的。”浮莲道。
她与揽阕每一世都差一点就能走到一起,可是每一世都在快要走到一起的那个节骨眼上生了事端,纵观前九世,全是误会。
“纵使是误会,也是天意弄人,我不会殃及无辜,我只要揽阕死。”封神秀神情漠然。
皆是误会,确实也是天意弄人。
封神秀与揽阕的前世恩怨,她作为一个看客,无权干涉。
可是,她这些日子与揽阕相处,她眼中的揽阕是一个极为周正且光明磊落的人,不该为前世恩怨负责。
私心而论,在她还没有弄清楚自己与揽阕究竟有何关系之前,她希望揽阕好好活着。
浮莲眼眸错也不错地落在封神秀脸上,“可我现在想揽阕活着。”
封神秀秀眉微挑,“你喜欢他?”
浮莲愕然,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转念又想到整个帝都人不都认为她喜欢祭司大人么,便笑了:“你信啊?”
“我不信,说你喜欢那个保山倒还是有些许可信。”封神秀道。
浮莲落在封神秀脸上的目光收回来,敛眸翻了个白眼,岔开这一茬,“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我今日便在这祭司府守着,揽阕我护定了!”
封神秀看着她,眼中透露出一些无可救药的愤怒来,许久,见浮莲不退缩,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广袖一拂,数万只乌鸦振翅齐鸣。
封神秀素手摊开,掌心便凝起一团红黄相间的光,反手将光团拂开,那光团便像是缀了千斤重的石块,极速下降,竟将月浓布下的梵天金光罩砸开了一个洞。
梵天金光罩破开的那一瞬,万只乌鸦喷出羽火。
在羽火与封神秀的攻击下,金光罩很快便裂碎开。
见此情景,月浓是再也淡定不了了,他翻身从房梁上跃下来,将立在中庭的浮莲拉在自己身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击飞落向俩人的羽火。
“你不是不插手的么?”浮莲与月浓背靠背,数落他的话语中带着点笑意。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吗?那羽火落在你身上,我可没脸皮去往生泉边勾你的魂魄。”月浓道。
要得道成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天界为了嘉奖他们,在他们弥留之际,魂魄会去往生泉边走一遭,洗去所有的杂念,再干干净净地消散在这天地间。
而有些神仙命不该陨,魂魄便会困在往生泉,这时便需要一个得了天帝手谕的上仙去往生泉边拿鱼竿将魂魄钓起来,命不该陨的神仙便能复生。
已经得道成仙的,谁能傻到把自己给困到往生泉里去啊。
被困到往生泉,挺丢脸的。
浮莲晓得他的好意,热心提醒他:“这事肯定会在十世书上记一笔,到时候你去天牢里头面壁的时候,回想起这茬来,估计也还挺蠢的。”
“嗤——你以为你逃得掉?大不了就是一墙之隔,你说句我蠢,我骂句你蠢。”月浓仿佛已经认命,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兴致。
也是,只要没死,蠢就蠢吧,浮莲承下这份恩情,道:“谢了,此事过去了,等我回天宫,我给你护法两次,保准你飞升成为上神。”
“谁稀罕。”月浓侧目瞥了她一眼,正见着一团羽火坠到她的头顶,转身便将她的头往下一按,在她即将要骂人之前,另一只手拂开那团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