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也不知走了多久,蓝绿色渐渐变得稀疏,当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时,便见到封神秀提着昏黄的灯笼从黑暗之中走出来。
两人停步,隔着十步远,封神秀也停住脚步。
“原阕,你居然敢来这里。”封神秀道。
揽阕颔首:“是,我来了。”
封神秀将灯笼挂到树枝上,回眸语气淡淡的,“做好受死的准备了吗?”
揽阕再度点头:“是。”
“临死之前,可有什么想说的。”封神秀转过身子来。
揽阕抬眸望去,语气平淡:“我只有一问。”
封神秀看着他,并没有阻止他继续开口。
“我死了,你会就此进入轮回,放下过往一切?”揽阕望着封神秀,眸光深沉。
封神秀冷笑:“你偏护着的一方百姓,我会让他们去陪你。”
“封神秀!”
“你没资格叫我封神秀,你当年也曾逼死我,我当年也曾求你放过我的子民,你可曾听过我的哀求?我恨我甫一出密林便忘却了所有,让你多活了几日,今日,我便在着密林杀了你,割下的头颅,让你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我是怎么搅得你淇国不得安生!”
“既然谈不拢,那便无需再谈了。”
金色的光波霎时在黑漆漆的密林之中炸开,是封神秀先出的手。
随即,十八张黄符飞出,排成三行六列,将揽阕和浮莲护在其中。
揽阕抬首咬破自己的手指,捻了一张符纸飞快画出一道遁地符,但见得最后一笔落下,脚下便飞起沙尘,眯眼功夫,他们便出了密林,到了密林边上的悬崖之上。
素手一挥,揽阕便将那护着自己与浮莲的十八张黄符收入袖间,再回头,封神秀已经跟了过来,正提银枪站在两人身后五步处。
银枪破空而来,直抵揽阕的颈子。
揽阕驱了一个转移咒,将浮莲转移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再才横眉迎上封神秀的银枪。
还是那把银枪,封神秀没回刺来准头都极好,可是那银枪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每每快要刺到揽阕身上,便转了个弯贴着揽阕的皮肤过去。
数次之后,封神秀气得将银枪掷向悬崖之下,不料只眨眼功夫,那银枪便自己飞了上来,调了一个个儿,立在了揽阕身边。
“我倒是忘了,这雪令银枪本就是你的,难怪伤不了你。”封神秀冷笑一声,“可这下,便没有什么能帮到你了。”
她话音刚落,掌心便出现一把长剑。
碧绿色的剑,从剑鞘□□的瞬间闪过刺眼的光。
封神秀便是在那刺眼的光芒中将长剑送到了揽阕面前。
揽阕闪躲不及,直往后退,眼见着便要坠下悬崖,连忙用符纸铺出了两步路。
因着这两步路的缓冲,揽阕找到了一个反击的好机会,他闭眼,身子往封神秀手中的剑前送了一步,剑扎在他的肩头。
剑陡然间一顿,封神秀也是一愣。
便是这个空档,揽阕睁眼,伸手迅速扒出肩头的剑,借力在空中翻了一道,落在悬崖边上,撤了黄符铺出的那两步路。
等封神秀再反应过来,脚下已是虚空一片。
揽阕看着她坠落在悬崖深处,不知是否是他眼花,他居然看见封神秀唇边绽开了一朵笑。
决战居然是如此迅速,浮莲摆脱身上的定身咒赶过来时,便见着揽阕坐在悬崖边上发愣。
他的肩头染满了血,那伤口似一口井,此时还有鲜血在往外不停地往外留。因为打斗,发冠不知是被挑落至了何处,此时发丝散乱,有些沾了鲜血,黏在他的脸上,整个人落拓又萧肃。
此刻的揽阕,不再是那个君子端方的大祭司。
他盘腿而坐,嘴唇翕动,念起了往生经文。
似乎是过了半个时辰,他睁眼,目光注视着漆黑的悬崖,开口道:“我已入轮回,饮过孟婆汤,将俗世忘得干干净净,但愿封姑娘入轮回,也向孟婆讨两碗汤饮下,来世不再背负所有,只开开心心做个寻常人。”
浮莲看着这一切,待揽阕的手伸过来,她才愣愣回神。
揽阕的手就在她眼前,示意她起身。
浮莲抬眸望向他,没有将手递过去。
昔日,她让月浓帮她查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揽阕的姻缘。
月浓告诉她,揽阕被紫蒙上神钦定为新一任司法真君之前,便是有一线姻缘的,姻缘红绳的另一端从来都是封神秀。不管揽阕入几世轮回,那姻缘红线都会随之降世,封神秀也会出现。
不管他们是怎样的身份,般配或是敌对,都会走向彼此。
可命理书上又早早地定下了结局。
不管多么情深,总归是惨淡收场。
最后一方惨死,红线断裂。
若是不想再重复这经年累世的折磨,便需要揽阕位列仙班,不入轮回。
月浓回天宫之前,将揽阕的红线交予浮莲,并告知浮莲,红线断的那一日,便是揽阕飞升之时,也是这十世情缘真正结束之时。
那牵着揽阕和封神秀的红线在浮莲手中,在揽阕为封神秀念超度经文的时候,浮莲还看了那红线一眼——并没有断。
或许封神秀坠下悬崖还没死。
“不去崖下找一找她的尸骨么?”浮莲开口。
揽阕垂眸:“不必了。”
“下去找一找吧。”浮莲又道。
揽阕侧目看来,末了,应了一声:“好。”
这下便换得浮莲侧目,宿命果真半点不由人。
揽阕捏了一个法诀,手上瞬间便多了两盏灯笼。他将其中一盏递给浮莲,之后便率先走在了前面。
从黑夜到白天,又从白天到黑夜,直到第三天清晨,他们才在山脚找到了陷入昏迷的封神秀。
许是坠崖时被崖上斜生出来的树枝拦腰接了数下,她还没死。
在触到封神秀还有鼻息的那一刹那,浮莲看见揽阕眸子亮了一下。
夜光香雪被她救回来的那一天,他看到还活着的夜光香雪的那一刻,眸光也是如此。
他其实是不想杀封神秀的,可是他大祭司的身份又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有时候,半点不由的人的除了天命,还有自己肩上背负着的使命。
他揽阕要做的,就是除尽世间一切邪祟,给淇国百姓以安宁。但凡有半点能威胁到百姓的,他都要眼睛眨也不眨地除去。
封神秀只要不害旁人,揽阕是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她处置的。
只要不害旁人……
“浮莲姑娘,我曾看过一本书,书中说这世上有一种法术,可以抹去一个人的记忆……”
浮莲蓦地抬眸望向他,难道他想……
“是我欠了她,我愿意将我这条命换给她,希望你为她抹去过往的记忆,让她不带仇恨在这世上活一遭。”
浮莲拒绝得干脆:“我不会那法术。”
“浮莲姑娘你听我说……”
浮莲捂住耳朵:“我不听!”
揽阕双手覆在浮莲捂着耳朵的手上,将浮莲的手拉下来,他的目光难得柔和,“你留在我身边,该是与那心悸症有关吧。”
浮莲猛地睁眼,他都知道!
“我第一回 见你,你撞倒了火焰柱,那时我便觉得心悸,所以瞒着君上藏下你,将你藏在水牢之中半月,等君王忘记了你,才将你放了出来。往后每一次看见你,我便觉得心悸,我觉得我该是见过你的,可是我确信今生从未见过你,既然今生不曾见过,那便是前世。你看我们前世便有缘,你便帮我这一次,好吗?”
浮莲胸腔悸痛难忍,她往后退开两步,待呼吸顺畅了些,再才摇头:“既是有缘,我更不能看你死在我面前。”
揽阕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隔了许久,浮莲终于还是败在了他那悲哀的目光之中。
“我同意你救她,但是,我要你也活着,在我弄清楚你跟我究竟有怎样的渊源之前,你,必须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浮莲今天尖爆了!
第21章 :莲花宝灯
揽阕执意将自己的命换给封神秀,浮莲没法阻止,只能在边上盯着,勉强算是护法。
金色的光从揽阕掌心升起,他翻手捏了一个诀,那光芒便往封神秀眉心灌去。
封神秀眸子紧闭,在眉心触到那金色光芒的瞬间,浮莲看见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可还未等她细看,揽阕与封神秀之间突然多了一道光幕。
那光幕徐徐展开,上面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六百年前,沉酆与周边列国交好,公主及笄这一年,列国来贺。
宴席之上,公主看着各位青年才俊施展自己的才能,最后宴席将散之时,她将一盏莲花宝灯赠给了西原的二王子,原阕。
原因无他,原阕长得好看,她瞧着心生欢喜。
沉酆的大皇子在得知公主将莲花宝灯赠予原阕之后,连连夸公主好眼光。
西原土地丰茂,兵强马壮,着实是好邦交。
公主才不管那么多,当晚便约了原阕去戏班里看戏。
抛下金缕衣,摘下额间翡翠,公主放下公主的身份,只是寻常儿女。
原阕温柔宽厚,知书有礼,确实是封神秀喜欢的好儿郎。
“青年才俊那么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就看中了你吗?”封神秀问他,笑容天真狡黠。
原阕不明白,只得老老实实摇头。
“你猜一猜。”封神秀怂恿他。
原阕淡淡一笑,道:“我猜不到。”
“嗤——没劲。”封神秀扭头,“是因为你跟那些王子不一样。”
“有何不同?”原阕问。
“他们看着我,看到的是我的父兄,是我们沉酆的土地,可是你,”封神秀看向身侧的原阕,“可是你看都不看我。”
“公主是因为跟我置气,所以将那莲花宝灯赠予我?”原阕声音沉下去。
“不,我不是跟你置气,我是跟我自己置气,他们那些人啊,往后都是豺狼虎豹,会祸及我沉酆的百姓,我才不要嫁给他们那些人。”封神秀道。
原阕敛眸,不说话。
“你是西原的二王子,并不是王储,往后也不会有王权纷争,我把我自己交给你,我放心。”封神秀拍了拍他的肩,眉间皆是满意。
“便是因为这,你便选中了我?”原阕侧目看她。
“才不止于此呢!”封神秀认真地摆手,“还因为你好看,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不然……不然我哪里会注意到你根本没瞧过我。”
姑娘的目光真挚又坦荡,少年于尔虞我诈中行走数年,还是头一次见这般坦荡的目光,心下不由得一片淋漓。
原阕颔首一笑,道:“公主的莲花宝灯,我会悉心看管。”
姑娘闻言,低头抿嘴偷笑。
她害怕自己这一番话太过直白吓走了他,可是她不想瞒他,不想与他猜来猜去,便只好将心中思量尽数告知他。
如果……如果他介意,她不会纠缠他。
好在,她眼光不错。
沉酆唯一的公主与西原二王子定下了婚约,婚期定于来年二月。
可是还没等到第二年,西原便举兵来犯,铁骑踏碎城池,最后兵临城下。
那为首的将军穿一袭华贵白袍,抬首与城墙上的公主四目相对时,公主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险些跌下城楼。
往前看,是以原阕为首的十万军士,往后看,是战战兢兢的沉酆百姓。
封神秀强作镇定,再一次站到了城墙边上。
“你不是答应要来娶我的吗?你便是用这数十万将士叩开沉酆的国门来娶我?”
原阕不吱声。
“到底是为什么?原阕,到底是为什么啊?”
原阕不吱声。
“我父王死了,阿兄也了,沉酆遍地尸骨,都怪我年幼无知,竟不识你西原二王子的真面目。”
原阕抬头,城墙上的姑娘已经哭成一个泪人,摇摇欲坠的身姿好不可怜。
“当日我若是随意找一个人赠出了莲花宝灯,我沉酆也不会遭此劫难,是我看错了人啊!”
原阕看着她,平静开口:“莲花宝灯碎了。”
他也曾交付过一颗真心,可那颗真心被辜负。
率先失信、挑起战争的不是他,是沉酆。
沉酆觊觎西原丰富的物资,派刺客偷袭西原边境。
起先,原阕不在意,只是将那些偷袭者遣送回去,可是沉酆变本加厉,竟派刺客于宫廷内行凶。
腊月十三,西原王宫走水。
纵使沉酆与西原定下了百年之好,西原也忍不下去了,西原王势要踏平沉酆!
那一晚,西原王对自己的儿子说:“你当真以为沉酆的公主是想嫁你?那不过是沉酆侵占西原的一个幌子罢了。”
原阕一颗真心被辜负,借酒消愁,醒来之后,将曾经的感情斩得干干净净。
再之后,便是兵临城下。
“公主,你殉国吧。”原阕看着她,语气淡然。
她若是不自行了断,便会沦为西原军中舞女,最后被羞辱至死。
原阕不忍,请她自行了断。
“我不会如你所愿的,你且等着,终有一日,我也要让你也尝一尝我今日所受之苦!”公主狠狠诅咒。
原阕闭眼,示意将士攻城。
他不愿看她苟活、被羞辱,决意要逼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