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正室,你是我不想就这样辜负的人。”苻融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感情之中,伸手就想要触碰她的肩膀,逐燕猛的往后一退,完全不给苻融一丝机会。
“博休,你们在干什么。”远远传来了王睆的声音,她大概是是被逐燕的那一声殿下给扰清醒的样子。
苻融听到忽然传来的声音不禁一震,逐燕心想再也不要隐瞒下去了,不能再让苻融抱着这种奇怪的念想同王睆共度,双腿一屈便跪在了苻融面前。
苻融被这两个女人突然而来的不寻常举动惹的有些不知所措,尚未从柔情的表态中跳出来的他此刻就像不合时宜的小丑一般杵在中间。
“你同逐燕在做什么?”王睆走近了又问道。她虽不是太后那种手段凌厉的女子,但是看到刚才他两人凑近的场面,心中也生起了一股愠意,现下已经是极为克制地在问话了。
“夫人,殿下对奴恐有一些误会。”逐燕叩首答道,“奴奉夫人为府中主母,殿下与奴在外遗留的误会,奴一定竭尽全力解决。”
她坚硬的态度惹得一旁的苻融不知所措,就这样任着一个侍女领着自己说话吗,苻融有些不甘:“是本王想给她一个名分。”
“苻…… 融!你!”王睆听到苻融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黑,身后的柳儿急忙扶住她,“是你自愿的?还是她求你的?”
苻融想说话,但是看到王睆又怒又难过的神情,突然又说不出口了,说到底,王睆还是他心中最重的那个女人。
“你说啊?是不是,你出去一次,这府上就要多一个有名分的妻妾?如果不是我亲自碰到,你要把满身的伤瞒着我,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你是不是还要把心属他人的事瞒着我?”王睆歇斯底里地继续喊道。
“夫人!”逐燕此刻却不畏惧,“奴少时受太后大恩,无以为报,决意以终身相侍为报,太后薨逝以前,嘱托奴替她照料殿下及夫人。奴既已身许太后,此生不愿再嫁他人,不论是殿下还是外间男子。若奴在府中有伤殿下同夫人的情谊,奴立刻自己从府中离开,再不入长安城半步。”
苻融看她的眼神从忧虑到惊讶,最终转为失落。
“本王依你,但你不要走,你是母后留给本王唯一的遗存了。”他泄下气来,卑微地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放。
“博休,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失望吗?”王睆冷冷地看了一眼苻融,“你回来时我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她也不在意旁的了,转身拂袖而去。
第四十二章 君意
苻融自知伤了王睆的心,却又想着自己作为大秦的王爷竟连纳妾之事都处理的如此不清不楚,实在有些丢面子,却也拉不下脸来同王睆好好坦白一场。
但是日常礼法也不可能两人过节而罔顾,每日苻融还是和王睆睡一张床,吃一顿饭,王睆不乐意开口说别的,苻融也不知道从何入手。其实下人们见了也都心知肚明,昔日如胶似漆的两人,如今王睆顾着苻诜,苻融无事便闷在书房里看书,连一同给苻诜夹菜都要回避着,苻融一筷子给他夹了这道菜,王睆下一筷子绝对不会夹同一道菜。
诜儿聪明的很,看得出来父母不和,求着柳儿烟儿姐姐劝劝他们,但下人终归是不敢的,好言好语哄着苻诜回去玩自己。
苻诜见求着下人毫无用处,趁着在宫中同皇子学习的功夫,又粘着相好的苻宝和苻锦姐姐把自己领到了苻坚面前。苻坚倒是喜欢苻诜,以为苻诜让姐姐带着他来是想要找自己一起玩的,而自己又正有政务在身,满脸堆笑地把苻诜抱了出去。
“乖诜儿,你皇伯伯如今有事要忙,朕让姐姐们领你去玩吧!”说着便把苻诜往苻宝怀里推。
苻诜在苻坚怀里拳打脚踢,稚嫩的声音学着诸臣的言语,只让苻坚觉得十分可爱:“陛下!臣有事要说!”
“好啦好啦,这位小臣,朕真的有事要忙,”苻坚蹲下向他伸出手来,“朕和你拉勾,下次朕一定陪你玩。”
苻诜撅着嘴,一副大人生气的模样:“陛下,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啦!”
苻坚甩不掉这个黏人的小家伙,只好一脸严肃地同他说道:“朕只给你一刻,如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朕以后不仅不跟你玩,还要把你贬到西海郡去放羊!”
苻诜瞪圆了眼睛点点头,迫不及待的把自己要说的说了出来:“皇伯伯,父亲和母亲好像闹了很大的矛盾,互相都不理睬。”
苻坚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语重心长地说:“父母之间偶尔有矛盾是正常的啦,你个小家伙就别掺合大人的事啦!朕一个月不去见某个嫔妃都是可能的。”
苻诜摇摇头:“他们都两个月没理了!母亲好像很伤心的样子,一直都呆在我这里,只有睡觉用膳时才不得已聚在一起。”
苻坚听了这话才有些认真起来:“你父亲做了什么伤害母亲的事情吗?”,苻坚一直觉得苻融和王睆应该是可以类比自己与张夫人的,不过自己曾经被张夫人肆意论政的事情给惹恼过,倒也是一个月没有再临幸她。
“他们都不肯告诉我,”苻诜为难地摇摇头,“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没头没脑的麻烦皇伯伯了。”
“你保证没有骗朕哦?”苻坚拧着眉头又认真地问了一遍,收获了苻诜一个十分坚毅确认的眼神。
“那你这就回家告诉他们俩,朕有事召他们二人。”苻坚摸了摸额头的汗,对付这么一个小孩子还是有些伤脑筋的事情。
苻诜一听苻坚答应自己了,眼前就亮出了期待的光芒,急忙谢过皇伯伯,礼也未行就窜了出去,苻宝和苻锦想着召见前还满面愁容的苻诜,再看着出来后心情舒畅的他,竟都懵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
苻融和王睆一同被苻坚召见,依照立法合该是同车同辇的,苻融默默地看着王睆上了车,自己却跨上了马准备出行。杨伯见局面尴尬,不得不低声提醒苻融这又些不合时宜。
苻融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下马挤进了车中。即使是苻融王府的车驾,说到底也并不大,四四方方的小地方之中苻融和王睆就这么并排坐着,冰冷的气氛充斥着整个空间。待到二人见到苻坚的面时,也是各自行各自的礼,丝毫没了以往的默契。
苻坚抬眸看了眼二人,轻哼了一声:“怎么了?以往不像这样的。”
“不知皇兄召臣弟与王妃用意,请皇兄明示。”苻融俯身规矩地问道。
“嗯?”苻坚放下手中的笔,斜支着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朕也不知为何今日的气氛如此奇怪啊。”
“皇兄,臣弟……实在不知皇兄何意?”苻融头上有些渗汗,双手微微颤抖,思来想去不知道苻坚为何而召他与王睆,自己和她分明该做的事都做了,只是不多言语罢了,苻坚难不成在自己府上安了个极懂人情的眼线。
苻坚轻咳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朗声问道:“你和王妃怎么回事?”
“陛下……”苻坚问的如此直白,让苻融和王睆都惶恐地跪倒在地,如此私事,被苻坚这么问了出来,换做是谁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苻坚见没有人理会自己,换了种威严的口气:“既然阳平公不说,那王妃你说吧。”
王睆双手紧张地抠着地面:“陛下……妾同阳平公的私事,真要大庭广众之下问的这么清楚吗。”
苻坚挥手让身边的下人离去:“现在只有朕同你二人了,可以说了吗?”
王睆知道苻坚已经把她和苻融逼的无可退路了,与其和苻融过着这么憋屈的日子,既然苻坚过问了,不如咬咬牙吐出来:“他要纳太后宫中的旧侍女为妾。”
苻坚本想噗嗤一声笑出来,想到面前两人还正别扭着,拂袖掩嘴忍了回去。
“王睆,男子纳妾本是寻常之事,你为何如此哀伤埋怨?”
王睆冷眼瞥了殿上这两个男人:“他纳妾我心中自然会膈应,但是我也没说不让。”
“那你和他如今为何如此冷落了?”苻坚继续问道。
“我怨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只是恨你骗我。”
王睆不顾座上的君王,说到这些时眼中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砸在了大殿华贵的金砖之上。闷在心中两个月的话语,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苻融诧异地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后悔。
苻融一直以来竟是会错了意。
他以为王睆是小肚鸡肠,容不得纳妾这件事,却没料到到头来,她恨的竟是自己善意的谎话,是自己不愿惹出更多事端的隐瞒。他对逐燕的爱意说到底只是对母后怀念的延伸,逐燕对他尽太后的遗愿,他想尽自己所能回报她罢了,本以为自己能成人之美,却惹了这么大一场误会,以至于还闹到了天子阶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请求声,“陛下,京畿急报!”
第四十三章 谋反
忽然闯进来的声音惹得整个大殿里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苻坚无奈地吐了一口气,朗声说:“进来吧。”
殿门“哐”一声被撞开,来者沉重的铁甲碰撞之声顿时把殿内处理家务事的气氛给挤的一干二净,王睆自知军政之事与己无关,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臣长安外城守军强兰叩见陛下、阳平公。事出紧急,臣擅闯宫闱,扰陛下清修,臣先请罪。”那人拜倒在地。
苻坚并不是很喜欢他这么卑微的样子,不耐烦地道:“有事说事。”
“陛下,近日宫门周边暗流涌动,臣斗胆私查数日,乃是东海公同散骑侍郎王皮暗中勾结,私藏兵甲,豢养兵卒,意图逼宫谋反。”强兰仅说了寥寥数语,苻坚和苻融的脸色便瞬间大变。苻坚听到东海公和王皮两个名字的时候,本是肆意撑着椅子的手瞬间蜷的紧紧的,耐着性子听强兰全部说完,便怒的挥手把面前的桌案捶的木屑迸飞。
苻融身居宗正之位,恰巧就是管理这些事务的,数月以来自己心神不宁,对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动静也没心思究其根源,如今这种放纵竟酿成谋反大过,自己罪责难逃,更是被他所说吓的浑身一震。
“散骑侍郎王皮,是他吗……还是说大秦有另一个叫王皮的人。”王睆虽在旁侧,强兰的话也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这个为大秦鞠躬尽瘁的哥哥生出来的儿子,居然同人举兵造起了反,她侧过头去,不想面对他说的这件事情,可是空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强兰的声音就如同一把利剑逼在她面前,不得不听。
“这不可能……”她拂袖掩面自言自语。
苻坚重重的一拳头下去,他没有开口,没有人敢说话。他凝视着前方,深吸吐气了好几次,勉强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缓缓问道:“此事,千真万确?”
强兰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臣发现他二人府中私藏之时,惶恐错失良机,假借圣喻先将二人押了回来。臣欺君之罪甚矣,请陛下责罚。”
“先把人押上殿来,等朕亲自问完再论有无罪责。”苻坚听着这些有的没的就来气,现下只有亲自审问了这两个当事者。
王睆绞着衣袖不知如何是好,她既想看看等下押上来的“王皮”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王皮”,又担忧自己看到他的那一刻会气怒交织,难以自已。
苻坚余光看到了不安的王睆,换了没那么威严怒意的语气说道:“你也不用回避了,王皮是你侄子,一同听着吧。”
“陛下?”王睆被苻坚突如其来的理会吓的即刻叩首,她除了叩首,什么也说不出来。
苻坚见自己的话好像把她吓坏了,补了一句:“朕不好株连之法。”
等待东海公苻阳和王皮押上殿里的时间是漫长的,皇室与官员勾结谋反之事,换在史册里不知是要被凌迟几次的下场了,谁也不敢多吭一声。
殿外一阵人声传来,数十个士卒推着两个捆的严严实实的家伙闯进了太极殿,苻阳和王皮都不是只会杀人放火的武将,苻阳是前丞相苻法之子,当初在东海王府上也算是颇有文化的皇孙,至于王皮,汉人丞相的二子,又岂会没读过诗书。两个打扮的如此秀气文雅之人,如今却被一群武夫捆的似个稻草人,苻坚见了都觉得可笑。
苻阳和王皮却也不羞,被身后这群粗人摁倒在地行礼时,竟也挺着个头颅以示不屈。
苻坚看这二人的举动和被捆着的样子着实傻的可笑,招手叫人把他们的束缚给解了。
“强兰说你们俩谋划造反,可有此事啊?”苻坚暗自怒了好一会儿,等到这两个人像个傻子被送上殿时,怒气都消散了一半。自他上位以来,前有五公之乱,近有苻洛举兵,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跳起来反自己,被苟太后赐死父亲的苻阳至今才反,竟还是个稀奇事。苻坚从来都不畏惧这群造反之人,他一直以来就是很疑惑,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这群安享荣华的皇室子弟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接踵而来的造反。
“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什么?”苻阳都不拿正眼瞧苻坚,王皮没有这样的胆气,默默在一旁跪着不吱声,甚至还像个无事人一般扭头看了几眼王睆。
王睆仔仔细细瞧着王皮一幅毫不在意的模样,气的都想上去扇王皮几个耳光。
苻坚哼地冷笑一声:“朕将自己当年龙海公的位置都给了你,待你也算是无愧,你为何执意要反呢?”
“无愧?”苻阳仰天大笑,“陛下到底是能手戮先帝之人,脸皮厚的让臣佩服至极。”
“朕待你难道不好吗?你难道想过得像越侯苻馗那般忧困府中,非死不得出?”苻坚倒是认真地问道。
“陛下也是饱读汉人诗书之人,莫非真不知道这个道理?”苻阳的眸子里露出的尽是冷漠尖锐,全然不在意生死的无畏之情宛如写在了自己的脸上。除此之外,那弥漫在话语中的哀怨之气,又叫听者有些不忍,“《礼》云,父母之仇,不同天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齐襄复九世之仇,而况臣也!”
“苻阳,你不要信口雌黄!”苻融忍不住骂道,“是你父亲哀公自己结党营私,太后才会绳之以法。”
苻阳乜了一眼苻融,轻蔑地笑道:“你个成日粘着母亲过日子的崽子还有资格教训我?”
苻融气的举起手边的佩剑就要往苻阳身上砍。
“够了!”苻坚吼道。
哀公苻法,苻坚想到他就觉得心中难为。当年他也不想让苻法死,可是母亲之意,他也无从违背,只得眼睁睁看着苻法死在自己怀中,自己的双手也沾染着亲兄弟口中涌出的鲜血。为了补偿母亲对他的亏欠,自己也算是给足了苻阳恩典,他本以为这样苻阳就能忘记这些,自己也能心中好受,仍没想到数十年之后,苻阳终究还是为此反了自己。
“哀公之薨,实在不是朕的意思,你难道不知道吗?”苻坚眼眸涌出了眼泪,早知如此,他还是应该求着母亲不要杀他,自己懦弱无能,害的兄长身死,苻阳抱恨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