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明媚,声音轻快,自说自话地从他身侧挤进了房里,四下张望着去了厨房,打着转了看了一圈,手指翻动着柜台上的东西,声音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嫌弃,细细碎碎地评价着:“空间太小了,也没什么调味料,刀具也钝了——”
他叹了口气,回身看向皱眉看着自己的顾奕笙,眉尾遗憾地耷拉了下来:“顾老师不太做饭吧。”
顾奕笙没有回答。
周舟意又笑了起来:“你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候,难道都是他做饭吗?”
顾奕笙明显地不快起来,他和周舟意从见到彼此的第一眼就不对付,如今短暂的合作也不过只是为了叶夜,闻言声音都冷了下来:“你到底来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又提醒道:“你说过你不会过来。”
周舟意露出个并不算多诚恳的歉意表情,又大又黑的眼睛弯弯地落了下来:“顾老师,别生气呀,我就是有些担心你......”
顾奕笙生硬地问:“担心什么?”
“心软了。”周舟意摇头晃脑,“顾老师应该不会觉得,只要能和学长见个面,问不问得到具体的答案都可以吧。”
顾奕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抿起了唇角。
他没有去回答周舟意的质问,而是压了眉梢说:“你如果不相信我能做到,可以不用拜托我。”
顾奕笙从来聪慧,虽然不至于像面前人那样敏锐多疑,但多少也能猜到周舟意来和自己合作的原因——顾奕笙的薄薄的唇忍不住勾出一个细小,讽刺的笑容——叶夜不愿意和他见面。
他知道自己从来低微,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不值一提,面对周舟意时也总是被他的三言两语给压住。可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周舟意似乎忽然就从那高人一等的位置上跌落下来,和他一样滚在了泥土里。
周舟意没有马上说话。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顾奕笙,而后伴随着一个展开的巨大笑容,恍然大悟地说:“顾老师说得对。”
但是顾奕笙不知道。
或许周舟意和自己一样,都是滚在泥土里求而不得的人,可是他们俩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同一类人。
顾奕笙不过是个普通人,他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接受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教育长大,即便遭受过些许刻薄的对待,也还是健康地长大,并在叶晨阳的陪伴下度过了一段非常高兴的日子。
但周舟意并不是。
他自幼进仙门大家,拜入的是真人门下,读的明明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大义大德,却还是哼着歌踩着血走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邪路。他的眼睛是黑的,心也是黑的,浑身上下都是不死不休的血腥气,也从来不是能够接受“太阳能照耀到我就可以了”的人。
他要做的是把太阳从空中拽下来。
所以在听到顾奕笙的讽刺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想到了更便捷,更有效的方法。他拿起了案板边的刀具筒,毫无停顿地朝着顾奕笙的额头狠狠砸了下去。
顾奕笙并不记得周舟意砸了他几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他浑身疼痛,手脚发麻,从嘴里颤抖呼出的热气能够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凝结成一块小小的白雾。
他觉得惊讶,也觉得愤怒,但这两种情绪只是很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因为顾奕笙很快意识到,因为周舟意把自己砸晕的太突然,自己并没有机会告诉叶夜不要过来。
也就是说,叶夜必然会碰到周舟意。
然后呢,周舟意会做什么?
顾奕笙的喉咙发出了声低低的,破碎的声音,他再次挣扎起来,咬着牙忍受被猛击头部后的头晕目眩,扭动着手腕,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指和肩膀一点点艰难地支起了上半身,然后把下巴搭在了马桶的边沿,勉强坐正了身子。
他眼前阵阵发黑,顾奕笙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躺了太久,亦或是失血过多,但像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要想办法离开厕所。
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热水壶,和一块沾了血的毛巾。
顾奕笙愣了愣。
他吸了口气,然后挪动着腿靠近了热水壶,用膝盖碰翻,又背过身让手指抠开了壶盖。水从壶口流了出来,顾奕笙俯下身,看见了卡在边沿的手机。
自己的手机。
手机显然已经坏了——顾奕笙并不认为他的手机能够防水——但是某种意义上,它大概还能发挥出最后的一点作用。
顾奕笙用手指夹着那个手机裹在了毛巾里,屏幕朝外,砸向了洗手台底凸起的锋利边角。
——
时间往前倒退五分钟的房间里,叶夜和周舟意面对面坐在了床上。
手里原本还温热的瓷碗已经渐渐冷了,被周舟意接过,轻轻搁在了床头柜上。他面上带着笑,眼睛微微发亮,瞧着甚至很像是个虚心求学,等到老师讲课的好学生。
但叶夜只觉得怪恐怖的。
他在脑内最后呼叫了一次派遣员和系统,但仍然没有得到什么回复,只能自己来抉择要怎么和周舟意表述这个问题了。
叶夜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把时空管理局从整个背景故事里剔出去,变成个自己死了就会重生到另外一个人身体上的奇妙设定,所以每次一换身体,他就会继承对方的所有记忆,并且谈个全新的甜甜恋爱。
“至于世界融合。”叶夜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原先以为只是个新世界,后来才发现我变回了自己。”
他的确不知道。
派遣员只和他说了给一个度假小世界,谁知道会是修罗场大放送。
周舟意听完他半真半假的背景故事之后,并没有明确地表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完全相信,可是盯着叶夜的眼睛却抹上了层重重的黑影。
叶夜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可是还没有等自己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周舟意温声细语地问他:“阿夜说的是真的吗?”
“一旦死了,就会换个新世界?”
叶夜的睫毛打了个抖。
他之前说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暴露时空管理局,也不能暴露自己是以做任务的性质接近的他们,所以除此之外的其他事,也没就没做什么遮掩。
却忘记了周舟意的重点从来和别人不一样。
周舟意看着他,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了层阴影,让他那张平时乖顺又天真的脸看上去阴沉的吓人。然后他捞起了叶夜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上,慢条斯理地抚摸打量,声音轻轻飘飘的,像是在呓语。
“我留不住你。”他温柔地说,“他们也留不住你,就连死亡都留不住你。”
周舟意弯出了一个笑。
“阿夜好厉害。”
叶夜不寒而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此时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周舟意看上去简直是心平气和的恐怖,但叶夜恍惚看到的却是那时候自己被玄天真人救走时,追在身后浑身是血的周舟意。
周舟意恨他的花言巧语,恨他的三心二意,也恨他那真心廉价得比之摊贩的劣质糖果还不如。
可他还是想留下点什么,实在不行,那就在叶夜的心里刻下点什么血淋淋的痕迹。
就算是噩梦也可以。
在这一瞬间,周舟意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叶夜露出了一个微笑,而后向外走去,打开了门——叶夜并不知道周舟意想做什么,但无论他是要做什么,都被打断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
房门被向内打开,叶夜看见了一个高瘦的人影忽然出现在了门口。
是顾奕笙。
他的脸色苍白,半张脸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额头的缺口看上去触目惊心,整个人摇摇欲坠,呼吸急促,却拿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水果刀捅向了周舟意。
周舟意往后退了一步,地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了几滴血。
“顾老师。”
叶夜听到周舟意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含着阴冷的笑,“你可能不知道,捅肩膀是死不了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周舟意:一看你就没有杀人经验,你这个废物。
第128章 救场
顾奕笙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拿起刀捅向谁。
他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他的安静、沉默、顺从,乃至于试卷上漂亮的成绩都让他足以成为老师眼里最让人放心的存在,而他自己,也会在日常生活中主动避让开所有可能导致纷争与冲突的信号,力图让自己成为墙角阴影中最不起眼的一丛草。
但是当真的握起那把刀时,顾奕笙却出奇的平静。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公寓里此刻唯一紧闭的房门,顾奕笙屏住呼吸,能够听到里面影影绰绰的对话声音,虽然听不清其中的内容,但他却已经猜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顾奕笙低头看向手中那把水果刀,思维习惯让他开始在脑内预演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他甚至冷静又清晰地计划好自己应该伤害哪里才可能取胜。
可惜理论与实战总是有所差别。
他听见了衣服破开,皮肉撕裂的声响,少年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有温热的鲜血溅在自己的手指上,却像是硫酸一般腐蚀了那块薄薄的肌肤。
顾奕笙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
他的动摇和惊慌那么明显,甚至无需多细心就能尽收眼底。
于是周舟意笑了起来。
“顾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捅肩膀是死不了人的。”
他分明也才刚刚跨过十八岁,肩膀瘦削,脊背单薄,却能面色不改地拔下了插在肩头的水果刀,说话的语调还带着丝冷而轻的笑。
“还是我教您吧。”
再之后的事,顾奕笙其实记不太清了。
他本就失血过多,头晕脑胀,仅仅只是凭着一口气才能站在门口,所以在周舟意说完那句话挥拳打来的同时,顾奕笙的记忆就断了层。
他只记得他们俩互相扭打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某种濒死之前的求生本能,亦或许是因为自己再一次摸到了那把丢弃在地的水果刀,顾奕笙并没有输,他不停地尝试着反击,也确实成功过几次。
其中的某一次。
顾奕笙模糊地记得。
在这几次短暂胜利的其中一次,有什么东西从周舟意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而后有一个熟悉声音似乎从房间的哪个角落里急促地传了出来:“顾奕笙!!”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可他那时候已经看不太清什么半米以外的东西了,眼镜早就在挣扎中碎裂,他的视野一半是红的,一半是黑的,看什么都带着模糊的剪影,像是场糟糕的噩梦。
那个声音说:“砸坏那个手机!”
那一刻,顾奕笙迟钝的大脑甚至没有办法去理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仍然本能地选择顺从那个声音的请求——他抓起那个手机,狠狠朝墙面砸了过去。
“啪!”
——
胡叔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坐在后排的先生。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正盛,他刚刚从一场散场的宴会接回了先生,车内的空气中还带着未散尽的烟酒气,大片灿烂的阳光也跃过半掩的车窗落在他的脸侧,可先生的神色却仍然冷而沉。
胡叔知道原因。
他跟了先生近三十年,自少年时起便照顾先生的诸多饮食起居,如今即便是闭上眼睛都能一一说出先生衣柜里的衣服模样,自然也知道那个漂亮男孩。
先生有张好皮相,年轻时也曾是许多女孩男孩的追求目标,在胡叔的记忆里,先生的男女朋友也都有过几个,但大多不算长久,而这之中最特别的,大抵就是先生后来碰到的那个年轻男孩。
胡叔知道他,那男孩年纪小,模样乖,一口一个边叔叔,手指细细长长,听说还会弹吉他。那时候先生爱他,捧着他,走到哪都惦记着家里的小朋友,于是常常差他跑腿送些小玩意儿,博得对方一个亮晶晶,明晃晃的笑。
彼时胡叔想过先生或许会和他共度余生,可那个男孩却在某个冬日为了先生死了。
那是一年中最冷的一段时间,先生的身体在从北方回来之后陷入一场反反复复的高烧里,直到回了春,才终于好转起来。
之后又过了三年,胡叔再没在先生的身边看到其他情人,直到——
直到叶夜出现。
先生爱上了他,就像爱当初的那个小男孩。
他和之前的那个男孩有些像,又有些不像,胡叔心里有过疑惑,但也识趣地没有将任何疑问问出口,而是一如既往地替先生帮对方准备一些小小的礼物,再得到对方眉眼弯弯的道谢。
胡叔想,这样也好,先生又能开心一些了。
但这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天,甚至有些出乎预料的仓促了,某个雨夜之后,叶夜没有再出现在先生的面前。
也是从那天起,先生的心情再一次跌入了谷底。
胡叔无声叹气。
汽车停在了一个红灯之前,胡叔正在斟酌着自己是否需要找个轻松点的话题时,忽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胡叔下意识地抬眼透过后视镜去看,便瞧见先生从兜里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
而后皱起了眉。
汽车里的气氛蓦地急转直下,胡叔看到先生沉下了脸色,拨通一个电话,声音像是含了冰:“在哪?”
那端似是回了个地名,先生简短地应了一声,透过后视镜给胡叔打了个掉头的手势之后,又拨了另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