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那个洞的时候,栾羽又按照计划展示了一下她对于“提线木偶一样的肢体动作”的理解,先跳第一场。
这一段里,栾羽要完全以动作模拟出女主角撑着伞蹲在地上读盒子里的旧信、跑到邮筒里查看,发现男友在最新的一封信里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巴黎的场景。动作幅度不大,唯一的道具是一把红伞。
她有点扭扭捏捏地摆弄了半天动作才示意开始,林穗梦便一摁手机上的开关,开始放她自己配的音:
“他今天向我来了信。……”
栾羽自己确实费时间编过舞了。她把雨伞架在肩膀上,蹲在地上一点点假装扒拉地上的信笺。因为动作幅度本来就很小,她刻意在每个动作之间都做了一点停顿,真像是手动操纵行为的木偶一样。等需要大幅度动作例如伸展双手与跑动的时候,她则均按照关节顺序移动身体,像是有看不见的线一点点把她拉起来。其中更有一个跳跃的动作,被处理成一瞬间里双脚脚尖虚虚着地滑开,像是木偶操作者在把线放得太短的同时把整个玩偶向旁边扯了一下。
林穗梦只放了一段录音就结束了。
她开始说些赞美的句子,栾羽听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笑。别人笑起来是捂嘴巴,她笑起来时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人,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唇红齿白,单看是个清秀标致的美人。
她的眼睛说是畸形,画了滑稽的眼妆也不算什么。莘西娅无事可做,只好奇地看她,只要栾羽一空下来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栾羽倒也很喜欢她,趁午间休息的时候还坐下来替她重新编了头发,是一种程姜也叫不上名字的复杂发型。一根辫子从左鬓角一路斜下着编到右边,每编一个骨朵就挑起一缕外层的头发,看上去十分具有层次。
程姜围观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发型在什么地方见过,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尤璐璐梳过好几次的样式。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沈霁青。
他五味杂陈地坐下来,一声不吭地跟栾羽学了学这个新发型的制作方式,由热心群众林穗梦当模特。
因为初上手,所以编出来的造型有点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是栾羽妙手回春。
回春之后,休息时间便差不多结束了,栾羽的动作需要再重新表演几遍。她的舞蹈本身他们挑不出问题,但毕竟是叙事剧,每隔几个动作都要被叫停,由程姜反复指导能把动作表示清楚的动作幅度与角度。这是非常耗时的工作,只有不到十分钟的场景花了近四个小时,最后他们开始整理视频资料。
这一段里视频的关键作用是体现出女主角回忆里与男友恋爱中的旖旎气氛,于是选用了栾羽不露脸在花丛里跑的镜头与她只有双手出镜摆弄花卉的两段。
此外,因为台词里复述了许多她信笺里收到的内容,于是程姜还从网上随便找了几段情书,用尽可能粗犷的字体凑了凑抄了,里面找地方插入了台词里的引用,最后再用摄像器材在纸面上飞速掠过,只在关键词上多做停留。
如此除了关键字,其他字迹都看不清楚,目的是为了塑造出朦朦胧胧的浪漫感。
程姜带了U盘,在林穗梦的高配大台式电脑上操作,试图把三段内容融洽地拼在一起。他快要拼完的时候,房间里忽然有手机唱了起来,是熟悉而舒缓的大提琴声,却莫名地令他心烦意乱。
坐得最近的林穗梦顺手拿起手机,“小程的电话——备注叫’霁青’。是你的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有人想说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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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6
他看见外栏内的公园砖墙前高高飘起一只湛蓝色气球。气球旋转着升空,被包裹在天空里,像一只深色泡泡。他在尽力跟上前面大人步调的同时分神给它,希望他能顾及着自己的步子慢点走,但又不敢和沈自唯说话。
他看见落满雨滴的,冰冷的玻璃窗,外面是朦胧的小区一景。在黑暗里,有白得刺眼的车灯破开雨幕。
他看见柳江茵穿一条蝶翅蓝色的长睡裙,在客厅里徘徊行走。脚步声让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想象怀念的妈妈,但心里知道真人和他的想象根本是两个人。她停住,偏过头,温柔而森冷地对他微笑。
他看见只有在火车上才能看见的金色麦浪。
他看见从上往下凝视着他的一副副蓝色无纺布口罩。四肢在无边痛楚里犹如被剥皮后的动物一般抽搐,他艰难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身上的蓝白条病号服。
他看见他所熟悉之至的,铺满浅蓝色壁纸的房间。
他看见一条暗黄色的女式长丝巾,旁边坠有同色流苏。他把它戴上,摘下,再戴上。一米远的距离处,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同一个婴儿低语。
他看见道路上的指示路标。蓝底白字,上书:直行至出口。
他看见盘子里一份份方形的、褐色的迷你奶酪夹心面包。
他看见一个人从阶梯上跳下来跑向他。那人脖子上松松垮垮缠了好几圈海蓝色毛线围巾,跑起来时围巾飘向身后,像是一朵云。
他看见一个亮黄色的盒子。小小的立方体,装在西班牙语包装的塑料盒子里,被留在尘埃深处。许久后他把它重新拿出来,见标题上写着“幸福”。
他看见一只一闪而过的橘猫。
他看见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牵住他的手,蹦蹦跳跳同他一起走回家。她抬起头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他看见手绘出来的亚麻黄色底色的封面,上面画了厚重的大提琴,每一根琴弦都丝丝分明。他年少时,他还未曾四分五裂时那么熟悉的大提琴。
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金盏色小野菊,那是他或许至死都抵达不了的明亮之地。
他看见无窗的玄关里并不存在的阳光,不然为何程姜的眼睛会在他靠过去的那一刻呈现出浅金色?他们在并非双方同时知情的死别前拥抱彼此,分离时他见他眼睛上光影处各描出一条细细的线来,下面有睫毛投下的小小投影。他想要如诗所言地吻他一次。他没有机会了。
程姜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他在后退,离仍然在玄关处等待的人越来越远。时间静止了,他感觉忽冷忽热,似乎有几滴阳光溅在他脸上,而不远处慢慢聚拢起的一个人影隐在光晕里对他招手。
他知道那是谁。
他本能地、竭尽全力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他的泪凝在半空,消失在气流里。
有人在他耳边说:
“我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超短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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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程姜为什么叫程姜以及沈霁青为什么叫沈霁青。
写《玻璃人》的时候正好看了《水形物语》,受到色调使用的启发,所以给了这篇蓝黄调。如果之前有仔细观察,应该也有注意到霁青自己大多数的相关元素(e.g. 墙纸,车)都是蓝色系的;而程姜的大多属于黄色系。他们一直在把自己色系的礼物送给对方,所以慢慢慢慢的其实是有一种色彩上的融合……还有莘西娅,黄色调的名字和蓝眼睛,其实是双色调的小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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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自制封面其实是有彩蛋的,用来组合的两个色号正好是【霁青】和【姜黄】,不过现在好像过期显示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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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喂?你好,是沈……咳,(小声:他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沈霁青家属吗?我看你在他手机的紧急联系人页面里……”
程姜不记得他是怎么接起电话的了。起初他听见一个粗矿到有点陌生的声音,还以为是沈霁青的又一个玩笑,但等那个声音说到了第二句话,他才意识到那本来就是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也许电话那头还是他熟悉的人,又一个玩笑,因为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它在说一些关于沈霁青的事,关于沈霁青……溺水……死了?
没有。
“淇水医院……”
林穗梦第一个看出来他脸色不正常。他心神恍惚地三言两语说了,栾羽先明白过来,小声惊呼了一声,因为分贝大小与她及时的遏止并没有惊动唯一不明所以的小女孩。
程姜要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去,两个大姑娘主动自告奋勇去替他照顾莘西娅,什么都先不告诉她。
“淌水时被冲到下游,好险一只胳膊卡在岸侧伸出来的灌木上……吓死老子了,得亏景区还有富余的小车,不然等救护车来……”
他跑出林穗梦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天晕地转。
他要去做什么来着?拦一辆车去——不,先不去医院,先回家。把银行卡拿上,他清醒地想。不知道这里的医疗是走什么程序,要是要先交钱再抢救……医疗本可以现买。他自己的银行卡上的钱可能不够,得再拿一张沈霁青的卡。
万幸他未雨绸缪,临走前把一切密码信息都留给他了。
“左,(背景音:不对不对,是另一边)啊,是右腿扭伤,左臂受撞击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还有……(小声:哎!你别走,刚刚那个大夫是怎么说的来着,肺感染?不是?)喂,喂?在听吗?”
从林穗梦家开到小区里花了一个半小时,因为堵车。淇水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因为离市中心远了,所以到后来开得飞快。出租车穿过好几条畅通无阻的大道,在程姜不安的催促声中,前车窗里终于开始隐隐约约见了山影。
夏季的白天格外长。这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天却仍然亮着。他坐在后座,被天光晃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天还亮着?他六神无主地想。
*
淇水医院是距离淇山风景区最近的医院,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医院,但因为风景区里的溺水事故并不少见,所以这部分的医疗还算完善。程姜一到地方就立即给沈霁青的电话号码打回去,按照指引上了三楼,忽然停住了,因为看见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小段?”他迟疑地问。
猫老头的女婿小段一见他也大吃一惊,很快说清了原委:正是他们及时发现,又打电话来知会他。他稳住心神和他们挨个握了手表示感谢,又得知他们三个合起来凑出了沈霁青的抢救费,于是又挨个留了联系方式,好出去后把钱还上。
“耽误了你们出来游览,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说不清楚话了,一片囫囵地又是道谢又是道歉。随后他抓住一个过路的护士,好半天才把意思表达明白,请她领他去沈霁青的病房。在年轻的姑娘大睁着眼睛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时,一个想法飞速掠过了他的脑海:
也许他还是来晚了:沈霁青已经死了。
好在她很快还是明白了,引着程姜一个人进了病房。
医院是小医院,房间里的灯用得大概不是什么好材料,白得有点刺眼,像是在照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一件展品,显得床单和露在外面的人的皮肤连成了一片。程姜只看了一眼就条件反射地避过脸去。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想。沈霁青到哪里去了?
躺在床上的这个蓝色的,脆弱的,浮肿的人,我不认识他。他是谁?
他觉得天花板似乎歪斜了一下,一时间差点塌下来,却毫无声息。程姜被这一晃直接晃到了地上,膝盖着地,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震动其实只是因为他自己的一边膝盖软了一下。
沈霁青的那只完好的手就搭在他眼前,他伸出手,飞快而又抖抖索索地在那几根发青的指尖上小心翼翼地攥了一把。
随后他把双手按在床沿上,慢慢聚拢起了一点力气,站起来走了出去。
*
沈霁青已经第一时间进行了X线胸片检查与肺部的消炎处理,虽然起初出现了肺水肿症状,但因为十分轻微,已经通过吸氧大致解决了。心电图和血常规通通也查了一遍,并无大碍,且因为他迟迟未醒,所以医院也给他做了脑部CT。
万幸他虽然在湍急的水里不知待了多久,却既没有严重的撞击伤,也没有脑水肿与大脑缺氧之类的颅内伤,生命体征一切正常。经医生判断,昏迷不醒大概是由于手臂上的粉碎性骨折所导致。
骨折处已经都复了位,上了夹板,而手臂上的破损较重,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手术进行内固定。
沈霁青的所有物只剩下中途交给瓜皮帽忘了要回来的手机,背包已经被彻底冲走,找不回来了。虽然碎成了几块的关节听起来令人惊心肉跳,但程姜后来才知道,假如不是这只手,他现在大概已经在认尸处了。
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后怕不已。
据仍然等在外面走廊上的三个人里的小段所说,沈霁青一摔倒在水里,他们几个就觉得大事不好。他们在岸上喊了几声,又拿正好带着的绑箱子的尼龙绳拴在水性最好的大胡子腰上,让他下去探了探,这时候已经见不到人了,于是当机立断往下游的方向一路狂奔。沈霁青在水里沉沉浮浮,中途一只手像是刻意往身前的方向伸了一下,正好把他整个人卡在了一根伸到水面的灌木枝干上,被让他被彻底冲走。
因为被卡住的角度很巧,所以他的肩部以上露出了水面,直到三个人把他拽上来,都差不多还有气。
“就是有一点,” 忽然小段说,“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好,但我总觉得你朋友当时过河的时候就有点奇怪。”
瓜皮帽立刻接上:“对,我就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我们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是穿着鞋子的,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过之后他要怎么一路湿着鞋回去。”
程姜犹犹豫豫地解释:“他平时很少出户外运动,是不是没有这类常识?”
“不会。”大胡子斩钉截铁地说,“同样的河我们上午刚刚淌过一次,他那时候就知道要脱鞋。再说他两次都是最后一个过河的,就算忘记了,看见我们几个的动作,也应该想起来了。还有个事儿,我想了一路了:不知道是我看花眼了还是怎么地,我总觉得他掉下去之前好像……对我笑了一下?”
“别看我,我不确定。”瓜皮帽说。
“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小段皱着眉头,“没笑吧?你确定你没看错?”
大胡子说他看得千真万确,他们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都互相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见程姜仍然显得云里雾里,小段终于十分委婉地试图问:
“小程啊,你的朋友最近的精神状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