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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TXT全集下载_31(2 / 2)

程姜本来就对“精神失常”这类词语比较敏感,刚要出声否认,又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沈霁青无故消失的雨夜,不由得停住了。在他茫然思考的当口,大胡子已经心直口快地挑明了话茬:

“……没有自杀倾向什么的吧?”

*

小段和另外两个程姜没分神记名字的人留在走廊里没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么一番话。等把心里堵着的一番困惑都倒给了接着的人,他们就准备回客栈落脚了,只留下程姜一个人坐着。

他觉得自己像是防水布做成的咖啡过滤纸,倒进来的东西滤不下去,在小小的漏斗里沉沉浮浮,最后实在盛不住了,又开始往外漏。

他苍白地想:他们在胡乱说些什么呢?

仓皇间他觉得四肢发冷,于是把双手抄在外衣口袋里,沿着空间狭窄的小病房慢慢地踱步。他本来不太敢回到沈霁青的病房里去,光是一想到他那样子就觉得受不了,但又害怕他万一什么时候醒过来在床边看不见人,于是还是进了屋。他右边兜里有一张硬硬的纸片,是他早上顺手揣上的沈霁青给莘西娅画的一张小画片,本来要给莘西娅的,但他忘了拿出来。

画面上是熟悉的火柴人。两高一矮三个人像在一条小路上走着,圈圈上都是夸张的代表着笑容的弧线。这张背面没写字,只有一个年份和两个点。程姜反复看着它,虽然不是画给他的,却仍然感觉到了一点安慰。

可是忽然他顿住了。

程姜把画片举起来,又重新细细地看沈霁青的火柴人。火柴人仍然在排成一排傻傻地大笑,但他此时只觉得它们看起来很熟悉,熟悉得可怕。他自己画小人的习惯是小竖条的眼睛,有些像是倒梨形的人脸,与圆边方块形状的身子。

大多数人画火柴人不是这样的,只是他自己喜欢这种稍微复杂一点点的画法,但沈霁青的小人与程姜画出来的特点一模一样。

沈霁青是刻意模仿程姜画画的风格来画小火柴人的。

细究下去:

沈霁青是刻意模仿程姜说话的风格来写字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了一下,因为前一章实在太短了,不多发一章出来有点让我良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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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88

沈霁青不是没画过火柴人。在他们做过的那个寻宝游戏里,他就画过一帧有小人的场景,里面的人物程姜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一个圈下面一根线。既然是他自己要给莘西娅的小插画,完全没有必要去模仿程姜画画的习惯。他自己画画也很难看,但同样富有特点。

照着程姜的笔触画画写字完全没有意义。

除非他想要模糊什么概念,但程姜又觉得头痛得厉害,想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往火柴人的方向一想,他又意识到了一件十分不正常的事情。

满满一盒裁好的纸,至少有几十张的画好的或是写好字的小白纸,却让程姜一次只给莘西娅一张。既然要让她睹物思人,一次性地多给她一沓效果不是更好,一张纸上能有多少内容?

明明他三天半后就回来了。

为什么?除非……

除非沈霁青知道她会等很久。

除非这些画片的用处不只是他规划出门的四天,而是被无限拉长的未来。他要模糊化自己的存在,要用这些画满了火柴人的画去安慰那个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就忘记了他的孩子,让她在一盒掺杂着极容易被仿制绘画的小插图和与她亲生父亲无限重合的笔触习惯组成的谎言中渐渐忘却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他为什么不会再回来?

程姜沿着这条线继续回忆沈霁青临走前的那个早晨。

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的长久的拥抱,沈霁青对仍然熟睡的莘西娅的执拗的告别,甚至是连密码都写得清清楚楚的银行卡与保险柜的密码……

莘西娅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门。

沈霁青也会自杀吗?

有一滴冰冷的东西凝在程姜额角,此时慢慢沿着眼眶淌了下来。

*

程姜心乱如麻地在病房的小椅子上坐了许久,才想起来要恢复与外界的联系。

他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里面林穗梦和栾羽在他们三人的Telegram信息群里面发了密密麻麻一长串信息。他慢慢从头往下读,里面说的是后面的视频已经看着分类剪辑得差不多了,寄放在她们那里的小女孩很好,又问他这边是什么情况。再后面又说栾羽临走的时候把莘西娅带上了,因为她住在市中心一片的位置,作为舞蹈老师的时间又很灵活,在她那里过夜比较方便。

他给她们挨个打过去电话。

程姜本来在人情世故上就不太在行,这会儿更是无暇组织语言,只记得要道歉和道谢。

林穗梦知道他这点难处,不断表示这不算什么大事。虽然不知道他和沈霁青之间这点弯弯绕绕的事情,反而歪打正着地安慰了他一通。到了栾羽那儿,莘西娅已经睡下了,两个相顾无言的人先是冷场了半晌,随后程姜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栾羽那边也没有回音,大概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最后才说:

“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住,她过来很方便的。”

程姜眼眶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

以防万一,在沈霁青醒前程姜不打算给他转院。又因为淇水医院离家里有近四个小时的车程,一来二去的颇费时间,程姜怕沈霁青醒的时候孤零零地一个人,便打定主意这几天尽量不回家。他下定了决心,战战兢兢地给单位打电话请求延迟一个星期的上班时间,又去安排让莘西娅先在栾羽处住几天。

虽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也别无他法。

栾羽本人还没睡,表示这都没什么:白天的时候顺路送到幼儿园去,下班后再接回来就行了。

程姜记下了人情,给病房拉上了窗帘。

此时已经过了夜晚十一点,他却被无名的恐惧盖住了睡意,把椅子往病床处又挪了挪,漫无目的地干坐着。

他眼睛不敢放在床上,却仍然耐不住一搭一搭地往那人的脸上瞟,像是看惊悚电影的小孩子,既怕主角什么时候血肉横飞地断了气,又耐不住好奇心是不是撩两眼。

他想起沈霁青是下午送进来的,中午的时候仍然在山上,想必是一块面包凑活着吃的。程姜无事可做,一会儿怕他饿,一会儿怕他渴,到了夜里又怕他冷。他一整晚都被八爪鱼一般抓在他身上的错觉萦绕。甚至他半夜起身出门的时候,往卫生间只走了几步,脑海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他醒了!

不可能这么凑巧。

他反驳,但强撑着走了两步,又只能缴械投降,跌跌撞撞地重新跑回去,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拉开门一看,躺着的人仍然静得像死。

如此反复折腾了三四次,他才解决好生理问题,心安理得地回到那张令他坐得快感觉不到下肢的椅子上去。

程姜静坐了一夜才觉得心堪堪落了下来,但白日一到,需要他走开的事情就更多。他一到早上就得去联系护士准备给沈霁青的盐水和流食,又加上一系列其他琐碎的护理事项,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又发现电量已经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的手机锁屏上有一个来自栾羽的未接电话。

他正要拨过去,栾羽手打的信息先进来了。

LY:小姑娘早上哭过一场,已经好了。如无急事,勿回电话。

他呆呆看了看那条信息,怕待会莘西娅要同他视频,就出门要了把一次性刮胡刀,在公共卫生间把自己捯饬干净,再找护士要了张创可贴,准备等通完电话再贴在下巴刚刚手一抖划出来的小伤口上。

莘西娅接了电话,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去的哭腔。

她踌躇了半天,才问: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又问了问她在栾羽家里是否习惯之类的琐碎事情,绞尽脑汁搜刮出一些能有点哄人效果的词句,同她念叨了许久,最后还再三叮嘱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要懂礼貌和听话云云。

他一句一句说,莘西娅不管听没听清楚也都一一应了,乖得几乎有些可怜。

程姜在挂电话前反反复复地同她承诺说:

“我最多再过一天就回来看看你,好吗?我保证最多一天,最多一天。”

女孩嗫嚅着小声问:

“可以拉钩吗?”

他在电话这边听得心如刀绞,只恨自己分不出两个来同时顾着两边,只是两相权衡,沈霁青这边暂时更需要人。莘西娅是不可能被带到医院这边来的:先不说这里的设施和家里的有天壤之别,比起让她和他们暂时分离几天,叫她亲眼看见沈霁青当下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她可能造成的心理阴影只会更大。

程姜自己小时候看见童话书里一只流血的鹿都能夜半吓得半死,想必比他那时候还小了几岁的莘西娅的承受能力也高不到哪儿去。

而即使是作为成年人,程姜也已经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跟猫老头似的要犯心肌梗塞了。

他十一点钟才开始觉得饿。因为前一天受惊过度,完全没想起来吃晚饭,这会儿饿得七荤八素,不得不到医院对面的一家脏兮兮的小便利店打包了一袋子快餐食品,回来的时候因为心里慌张还险些被小路上的一辆摩托车带倒。

摩托车绝尘而去,程姜自己拎着一只大号塑料袋茫然地站在路口,忽然有一个念头升起来,冲他狠狠抽了一鞭子。

现在他是三个人里唯一能被依靠的那一个。现在他是主心骨了。

*

主心骨本人满心诚惶诚恐了一阵,终于心神稳定了下来,堪称平静地又折回了马路对面,在一家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小餐馆里点了一碗热粥吃,顺便又借了充电器把手机充满电。

等待结账的时候,程姜忽然又想起大半年前自己那档子事来。那时候自己每天也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沈霁青一个人既要操心着莘西娅,也要照顾着他,是不是也像他当下一样呢?他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心情一低落,又开始思考沈霁青疑似自杀的这回事。

收拾好东西上楼的时候,他心里既忧心沈霁青仍然久睡不醒,又怕一进门的时候见到他已经起来了。

他同样也有许多问题急切地想要问他,但等真的开始组织语言,又发觉因为不敢刺激到沈霁青,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法直接问出来。

最后他把沈霁青这边的事务安置妥帖,先下定决心联系了栾羽,下午就回去了一趟。看过莘西娅后他又回了家,把沈霁青平时常用的日用品装了一个大包,简单清理了一下家里落了灰的家具地板,才在晚上的时候赶回医院,中途在车上补了一觉,总算是摆脱了手足无措的混乱局面。

三天后,在星期二午间时,沈霁青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89

沈霁青睁眼前先听到了一阵细小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折叠皱在一起的厚塑料纸。他恹恹地听了一会儿,才开始分神想起为什么自己还能听见东西的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他没有死成。

噢。

什么?原来……

身体因为长时间躺着而十分僵硬,痛感也因为刚刚苏醒而有些迟钝,周围除了微弱的折叠塑料纸的声音外静悄悄的。他不是很在乎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便仍没有试图睁眼,而是尽可能地回想了一下记忆断片前最后的图像。

那画面非常奇妙:像是剪辑连贯的电影一样。

前一帧还是岸上色彩鲜明的人像,随后镜头下移,画面里呈现出色差分明的黄蓝色,又终于进入了水里。他看见从自己嘴边升上去无色的泡泡。

他当时就该自己一个人上山找地方的。

沈霁青如此转着圈地想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窸窸窣窣的塑料纸声已经停止了,随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他床边的位置开始响起,慢慢往床脚的方向去了。

他这才想起要睁开眼睛。

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但这不妨碍他因为久不使用而迟钝的大脑在第一时间认出来那是谁。

在看见程姜去扔用过了的面包包装纸的背影的第一眼,他先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少有的喜悦,进而又觉得活过来其实也很好。

程姜已经转过身,看见他后先是下意识地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恍然觉得程姜又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苍白、疲惫、胆战心惊。

他看着程姜,程姜也在看着他。

马上程姜就要走过来了。

程姜,他是连接他死亡和幸存之间的桥。一起身,一开口,他就会飘离自己好不容易才抵达的宁静彼岸,回归让他逃避又留恋的现实世界。飞速飘动,从上往下,类似失重的惊慌包围了他,那是终于清醒过来后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