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未解毒就死去,等下了阴曹地府遇上祖先,他们却要骂我恬不知耻,只怕当了小鬼也要被浸猪笼。”
连日来压抑在心间之事竟如此被解决,萧定晔只长舒一口气,郑重道:“你放心,本王一定想办法对你明媒正娶,才同你……”
他再不多言,只喃喃道:“夜已深,你尽快就寝,明儿落锁前,我一定从营里赶回来送你回废殿。”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了他一眼,含羞垂下了脑袋。
他含笑道:“你要不要送我出去?”
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中难舍的叹息了一回,转身缓缓往外而去。
她便静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轻拉开房门,看着他迈出了门槛,看着他往寂静的夜里一跃,看着他进了井里。
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不见,直到他身上专有的淡淡铁锈味飘散的无影无踪,她方恋恋不舍的掩了房门。
“呸”的一声,她重重啐了口唾沫,冲向案几、抱着茶水不停歇的漱了数回口,这才一把捧了钱箱,一股脑的将箱里的物件全部倒出来。
银锭、银锭、玉佩、银锭……果然没有秘密水路图。
她坐了半晌再也忍不住,悄悄开了房门,转进了隔壁的正殿。
晦暗正殿里,火盆隐隐散发出亮光。明珠白日里受了些凉,沉睡的呼气声有些粗重。
猫儿轻轻摇醒她,悄声问道:“白日钱箱究竟被何人偷走?可是做木工的太监?”
明珠立刻坐起身,揉着眼睛道:“是有个小太监手脚不干净,倒也没有连钱箱一块偷走,拿了玉佩和几个银锭。大黑咬着他不放,我发觉出异常,方对他搜身。可是还少了什么物件?”
猫儿心中暗恨不已,却不能透露真的少了何物,只低声道:
“并未少什么。只是那太监手脚不干净,我却不能用他了。改日得亲自去教训一回,也算是杀鸡给猴看,让旁人知道我的厉害。”
她悄悄出了正殿,在院里借着雪色四处盯了一会,又回了配殿,将炕角、桌下、老鼠洞都翻找遍。可那秘密水路图却仿似长了翅膀,再未现身过。
她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阴间三巨头”,恨恨道:“你们三个一点用都没有,莫说抓鬼,镇宅都不成。”
四更时分,重晔宫的主子终于偷偷溜进了自己的书房。
随喜守了半日,在他出现的一刻立马跟进去,从衣襟中取出一物,十分郑重的放在桌案上。
灯烛点在地上,被四周桌案柜几遮去了憧憧亮光。
萧定晔将那物件抓在手中,入手柔软,是纸张的触觉。
他盘膝而坐,将巴掌大的油纸凑近灯烛细瞧,原本一团笑意的神色立时收敛。
随喜轻声道:“殿下怕是已猜到,这是凤翼族文字。凤翼族已在百年前消失,其文字几乎湮没于历史,只在翰林院存着几部残本。”
“此纸片从何处而来?”萧定晔声音透着几分冷冽。
随喜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迟疑了半分,低声道:“废殿,胡猫儿所居的配殿门口。”
萧定晔面色晦暗不明,半晌方道:“说清楚些。”
随喜道:“今儿配殿门倒塌,五福寻了一帮子会木活的太监前去修缮。其中有位太监手脚不干净,偷了房中物。明珠勒令那太监自首时,这纸片便随着太监掏银子的动作掉落到地上。王五在日暮时发现,去拣了来。”
萧定晔听到此处,心中略略有些放松,忖了半晌方道:“你觉着,这纸片属于那太监,还是属于胡猫儿?”
随喜忙忙垂首:“奴才不敢妄言。只是,那太监,奴才已趁夜掳了去,逼问了几个时辰。太监痛的死去活来,将这两年每一笔小偷小摸都供了出来,却并未认下纸片之事。”
萧定晔心中一紧。这便是说,纸片极可能是胡猫儿之物。
他理了理头绪,问道:“纸上的文字,可拿去问过翰林院众学士?”
随喜忙忙道:“此事重大,奴才不敢为外人所知,自拿到这纸,便再未让旁人看过半分。”
萧定晔点了点头,今夜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默了半晌,道:“私底下去查凤翼族,我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明日便要。”
随喜看见自家主子的面色,忖着未来几日众人只怕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心下将胡猫儿问候了千百遍,自去安排暗卫们的行动。
寒风吹了一整夜,到了第二日,日头早早的给了人间几分颜色。
猫儿一大早醒来,还未净过面,便先将五福唤起,肃着脸道:“昨儿谁手脚不干净,去将那人唤来。告诉他,乖乖跟你来,我问上两句话就放了他。若耍滑搪塞,我除了要啃他耳朵,还要治你个‘引狼入室’的罪名。”
五福瘪着嘴叹了一声“倒霉”,急忙忙跑出了废殿。
过了一刻钟,他垂头丧气回来,当先向猫儿伸出手掌,吭次吭次半晌,哽咽道:“那太监不知去了何处,找不见他。姑姑打我吧……”
猫儿听过,一颗心凉了半截。原地站了半晌,指着五福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木匠总管是当不成了,你引咎辞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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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更。
第159章 你要进内宅(二更)
清晨的御书房如常忙碌,猫儿站在“前台”位置,将桌案上各位大人的遗留之物按部就班的整理着,心下默默想着未来的出路。
活命,靠萧定晔。
自由,靠柳太医和她自己。
这两点毋庸置疑,她昨儿想了一夜,没有他法,只能这般行事。
等离了宫……她却有些头疼。
原来她想的是,她大大方方离宫后,继续抱着李巾眉的大腿,在京城将妆品的买卖发扬光大。
然而现在活命策略是她要先吊着萧定晔,那样等她离了宫,京城就成了是非之地。萧定晔再怎么说也是个皇子,且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皇子。她利用了他,能全身而退还在京城里赚银子?
然而本来她还有个秘密水路图,虽说其上是字不是图,可万一通过其他办法解密后就是图呢?
可如今,水路图遗失,她怎么逃离京城还能不留痕迹呢?
不能留在京城,她去了旁处,同柳太医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她还怎么还人情?
她一上午都在默默梳理着这一团乱麻,却想不清楚头绪。
等午时明珠前来送药送饭时,她的思绪立刻从这一团乱麻中短暂的抽离,陷进另外一团乱麻中。
明珠不是一个人。站在她身畔的,还有一个李巾眉。
兵部尚书之女,她的合作伙伴,萧定晔的未来正妃。
猫儿立时有些无地自容。
昨儿夜里,李巾眉的未来夫君是如何轻薄了她,而她又如何忍着满腔怒火迅速制定了美人计,每个情景历历在目。
她在这件事上算来算去,只想着她对萧定晔是一报还一报,却独独算漏了个李巾眉。
猫儿站在桌案边上,装做没看到院里两位女眷的样子。
她身畔的小太监好心提醒:“姑姑,有人寻你呢!”
她只得讪讪一笑,擦了擦眼角,做出个被眼屎挡了视力的模样,“哎哟”一叫,抬腿出了门槛,站在两人面前,低声道:“方才眼神不好呢。”
她心虚的不敢看李巾眉,立刻主动从明珠臂弯的饭屉中端出汤药,凑在嘴边,咕咚咕咚饮了下去……
这一咕咚,便咕咚了近一刻钟。
明珠喜忧参半,终于忍不住道:“姑姑长时间喝药,尽然喜欢上了汤药的滋味。晌午我一定再带两碗过来,让姑姑喝的尽兴。”
李巾眉急着同猫儿商议公事。
她见汤药终于喝到了碗底,一把将碗夺过去递还给明珠,同猫儿道:“我今儿随父亲进宫,等会就要离开,抓紧时间同你说说作坊之事。”
猫儿低头“嗯”了一声。
李巾眉径直道:
“我下去打听过,这做妆粉的作坊,肯定只能开在京郊。同样大小的四合小院,京郊一年租金两百两银子,京内至少要五百两。外加至少十人的帮工月银和年节花红、吃饭穿衣,一年少说得两百五十两。
有了作坊,肯定至少还得开一间铺子。我们的妆粉卖价高,定然要面向达官显贵,地段不能差。就京城正街的铺子租金加帮工,一年怎么地也要八百两。
如此算下来,就已经超了一千两。还有制妆粉的各种材料成本,只怕得一千二百两,买卖才能起步。你现下有多少银子?”
猫儿低头:“嗯。”
“别嗯嗯嗯的,你拿主意呀。”李巾眉蹙眉看着猫儿一副丝毫未进入状态的模样,立刻前去御书房门口,指使着小太监:“请借纸笔一用。”
小太监将“前台”桌案上的笔和纸递出去,李巾眉便趴去窗台上,将她打听的消息一字一字写下来。
日头热烈的照下来,积雪开始消融,空气反而比昨日更冷。
今儿比昨日更忙,便是午时皇帝用饭时,还有人从御书房进进出出,打扰的皇帝吃不了几口。
猫儿想着眼下的境况一阵烦乱,只听得一阵重重脚步声后,有人从御书房出来,几步到了她眼前,问道:“可已用过饭?”
她倏地一惊,立时往外跳开。
可在此处站的久了,一只绣鞋底子已被冻在了地上,她身子一歪便要往边上倒去,那人手疾眼快,及时将她一拉,用的力气却大了些,她直直便撞进了他怀里。
淡淡的铁锈气息萦绕鼻端。
她急的满面通红,就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萧定晔面上浮上浓浓笑意,声音里的情意越发浓烈,低声道:“昨儿夜里可想我?”
一丈之外就是背对众人伏案疾书的李巾眉。她没理由听不到这边的动静。
猫儿心下大惊,立刻向他挤眉弄眼,他却抚上她面颊,轻声道:“莫动,鼻尖有一根睫毛。”
她心里哭嚎了一回。这个时候,谁顾得上鼻尖有什么啊,便是有一坨屎也不是重点啊!
她一把推开他,支支吾吾道:“我……我自己擦……”
他便含笑站在一旁不动,见她胡乱擦了鼻头,这才细细看着她的神色,终于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昨儿……你可是不见了什么东西?”可是一张纸?里面写满凤翼族的文字?
猫儿只怔忪了一息,便陡的反应过来。他问的莫非是水路图?
她心里咚咚作响,心思立刻转去了另一团乱麻上,再也顾不上被李巾眉发现“奸情”,只一咬唇便做出羞涩神情,垂首低语:“不见了什么东西?不见了我的心……可是在你那里?”
他立刻心花怒花,将心中疑虑尽数释怀,恨不得当场就将她拥在怀中。
他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低声道:“这两日御书房有些忙,你撑着些,夜里我来接你。”
转头对着明珠正色道:“胡姑娘可用过饭?”
明珠忙忙道:“还有一碗汤未饮。”
萧定晔“唔”了一声,面无表情道:“端出来我瞧。”
猫儿额上已涌出来几层汗,见他此时竟然如此婆婆妈妈,只上前一把夺过汤碗,如饿虎扑食一般饮下去,随即向他亮了碗底:“你去忙,快!”
他满意的点点头,又含情叮嘱了一回:“落锁前我来接你,等我。”
他的那句“等我”说的缠绵悱恻,几令她想就地寻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他确有要事,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大步离去。
她立刻抚着心口长吁一口气。
对不起李巾眉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哪日向李巾眉坦白,这却要挑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
她向明珠瞥去一个眼神,默默做了个口型:“莫多嘴。”转头看向李巾眉。
这位未来的五皇妃此时已停笔起身,缓缓行来,似笑非笑的打量了猫儿一回,随之樱唇轻启,劈出一道天雷。
“‘不见了我的心,可是在你那里?’”
猫儿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往明珠身畔凑了一凑。
李巾眉再往前踱了一步:“‘夜里我来接你……’”
明珠敏感的觉察到眼前的形势,立刻将猫儿护在身后,上前一步,理直气壮道:“李姑娘怎能偷听旁人说话?”
李巾眉好整以暇道:“旁人?本姑娘眼拙,不知方才那位‘旁人’,可是我未来夫君,当今五皇子?”
明珠结结巴巴道:“是……是又怎样?”
李巾眉叹了一口气,偏着脑袋看向明珠身后,幽幽同猫儿道:“你说,该怎么办?”
猫儿心中忐忑了半晌,终于一咬牙从明珠身后站出来,抬头挺胸道:“你打我吧。”
李巾眉斜眼看了她半晌,向她伸了手指。
猫儿磨磨蹭蹭到了跟前,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进萧家内宅……”
李巾眉一掩她口,慢吞吞道:“我隐约记着,妆品买卖,你分了一成银子给我?”
嗯?这是什么走势?猫儿疑惑。
然而“原配”在前,她得好好表现,好避开一顿打。她立刻点头:“没错,算下来是一成。”
李巾眉啧啧两声,摇头道:“太少,不够。本姑娘觉着,至少得两成。你觉得呢?”
猫儿一愣,立时觉出味儿来。
这位未来正妃是想趁火打劫啊!
她立刻求饶:“我就是……一时兴起……”
李巾眉摇摇头:“两成!”
“你夫君的心思不在我身上。”
“三成!”
“我和他没有实质上的接触。”
“四成!”
猫儿终于不敢再多说,只忍了几忍,终于退了一步:“两成,不能再多了。”
话说到此处,她觉着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回。
“我真不会进内宅,不会分薄了你夫君对你的爱意,不会抢你的东西,不会打你的娃……”
李巾眉一指抵上她唇:“不,你要进内宅,你要分薄了五殿下对我的爱意,你要抢我的东西,你会……当然,我不会有孕的,你自然也打不着我的娃。”
猫儿彻底糊涂了。
这位姑奶奶到底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