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窖盖子留了换气孔,外间日头穿洞而过,投下几片光斑。
跪坐在她身畔的郎中,眼看她后背的那一点伤处已要挤不出血,便又提刀在原处割深了一些,鲜血立刻汩汩而下。
郎中借着光斑的亮度接了血,见用量暂够,立刻取了一块药膏,吧嗒一声贴在她伤处,暂时压制了出血。
他将罐中的药膏和鲜血搅拌均匀,口中喃喃道:
“这便是为你治脚伤的膏药。其间的‘麒麟腿’遇上你的皮肉,立刻不一样。
你满脚底的伤,寻常人怎会六七日就痊愈?你那外甥体质极好,伤愈也远远赶不上你的速度。
麒麟腿和你的血混合,若再加上其他几味药,制成药丸,凡妇人遇上难产或产后血崩,用水化开服用一丸,立刻保命。
若二十年前老夫能遇到凤翼族圣女,我那苦命妻儿就不会死……”
猫儿拼命的呜呜呜,想要寻些回旋余地。
此时他搅拌好一罐膏药,续道:“知道这些膏药下一步要如何炮制吗?
先混合几味寻常药材,搅匀揉成药丸。
等将你剖开挖出五脏后,用麻布包了药丸塞进你腹腔。随着你开始腐烂,脓水渗进药丸,再将你挂起来风干。
等到最后取下你时,肉便是药,药更是圣药。”
大势已去,他胜券在握,仿佛看到日后被人推崇为医圣的时日。
他急需寻人倾诉,鬼使神差下拽出猫儿口中破布,面上含了一丝儿老人的慈祥,发善心道:
“你还有何遗言,便说罢。几个月后你那外甥返回寻你,我便将你遗言转告给他,省的你死不瞑目,有损肉身药性。”
猫儿早已惊的魂飞魄散,灵台留着的一点点清明告诉她,眼前的人彻头彻尾是个疯子,那些求情哀嚎全然无用。
她全身毫无力气,只口中尚能说出些话,稳一稳心神,发出一阵抽泣:“阿爹……”
那疯子搓药丸的手一顿,缓缓抬头:“你……你说什么?”
她立刻明白装神弄鬼怕是有些生机,忙忙啼泣道:“阿爹……阿娘被下了油锅……”
郎中瞪着她目眦欲裂,手中药丸已滚落,频频摇头道:“假的,全是假的。这么多年我都没等到你们谁显灵……我不信……”
他一巴掌拍在猫儿后颈,连声道:“我不信……老子不信!”
猫儿被拍的眼冒金星,口中啼泣声却淡去,换上一阵阵哀呼:“痛……好痛……夫君……我好痛……”
郎中一屁墩跌坐在地,直直退去了菜窖另一端:“你……你痛什么?”
猫儿断断续续道:“痛……生孩子好痛……夫君是郎中,为何不能救我……为何……”
郎中痛苦的抱着头,老泪纵横:“我……想救的……我没有药……我手里没有药哇……”
他一瞬间提了刀,连声道:“现下有了,药有了,我立刻宰了她烧给你……”
猫儿不想竟刺激的他要提前动手,声音立刻扬了八度:
“他们要让我下油锅……你杀死几个人,我就会下几次油锅……痛……热油煎炸着滋滋冒白烟……痛啊……”
郎中愣愣半晌,仿佛又恢复了一丝理智,惨淡摇头:“不……你不是阿瑶……阿瑶死了二十年,她早该带着女儿去投胎……”
猫儿忙忙道:“我是阿瑶……你一心钻研医术,眼中不见俗世……你不会俗务,不会叠被、洗衣、煮饭、种田……我心疼你,我不愿去投胎,我舍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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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白天我有事要出去一整天,白天可能写不了多少字。明天暂时决定更4000字。如果早上或者晚上能写一些,就更6000。
第317章 失了良机(一更)
菜窖的装神弄鬼之戏还在继续,那声响传到外间,只剩极细微的窸窣。
再被风一吹,其间掺杂着狗吠鸡鸣,世人再也听不见。
一刻钟之前才离去的青年,几个轻跃便到了院门前。
院门上挂着锁,代表主人外出、生人勿进。
他手中握着软剑,一跃翻过院墙,悄无声息的接近猫儿的房外,竖耳静听。
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声都没有。
推开房门,里面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极淡的血腥之气!
匍一低头,便能瞧见地上的血迹。
殷红清晰可见,没有一点点遮掩。
他立刻上前拉开炕上铺盖和草席,一把匕首此前是如何摆放,现下依然如何摆放。
他立刻捂住了心口。
猫儿没有取出匕首,地上却一滩血迹。她虽机灵,却是纤弱女子,若有人陡然袭她,再机灵也无防守之力,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
那血,多半是……
他脑中抽痛,心中万般悔恨。
这就是他为她选的人家。
千挑万选,亲手将她送进了虎口。
他从房中一跃而出,闯进了郎中的房中。
没有人,只有比平日更加杂乱的内景。
他将整个院落都检查过,皆不见人影。
究竟去了何处?
她一定出了事,否则她不会轻易提狗儿。
狗儿是她最大的痛,她不会自揭伤疤。
他已离去一刻钟,一刻钟,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不敢多想,深吸一口气,从院墙翻出去,立时顺着墙根细细查看。
深没到腰间的杂草,靠着墙根的秸秆,农具……
没有藏着人,他几乎一寸寸检查过,没有人,连被踩踏的痕迹都没有。
他额上涌上汗水,眩晕一阵阵而来。
他的姑娘仿佛已站在了奈何桥上,远远同他摆手道别。
静心,要静心。不能多想。
他继续前行,绕着墙根一圈,重又到了院门口。
院门依然挂着锁,院门前的空地上依然掉着几根柴草。一小块地六七天前才被翻土,种的是药材。
他借宿在此的第一宿,为了能给老郎中留个好印象,为留下猫儿做铺垫,他连夜翻地帮老郎中撒下了药种。
从昨天开始药种就发了芽,浅绿嫩芽仿佛细针,一夜之间就露了头。
嫩芽整整齐齐摆放,其中只有最边上一小块东倒西歪……
不对,大大的不对。
郎中惜药如命,每日都要查看,怎会任由药苗长歪。
他的目光顺着那处歪苗移动……小药田边上就是菜窖,菜窖木盖如平日铺盖着窖洞,旁边是一块大石……
他的心忽的一突。
不该如此,他近日跟着农人学农活,知道家家户户的菜窖最上面一定压着大石,谨防青黄不接时,自家囤菜被轻易偷走……
大石应该压在木盖上,而不是耸立在边上。
他的心咚咚直跳,悄无声息跪趴在窖盖上。
周遭是鸡鸣狗叫的田园之声,远处传来村妇大骂自家汉子的撒泼声。空气里还有蝶飞蜂鸣……
他闭上眼,极力刨开外在干扰,将所有注意力投射进菜窖……
瓮瓮瓮,瓮瓮瓮,断断续续说话声透过窖盖上的透气小洞,向外间传达着微弱的讯息。
他的心立刻汹涌波涛。
里面有活人!
菜窖里,猫儿长时间的趴伏,喘气艰难,语声已极低弱。
她伪装成被郎中早逝的妻子鬼魂上身,耐着性子谆谆善诱:
“……你我夫妻一体,你造杀孽,我便要在阴间受罚。
你挂念了我二十年,我何尝不是。我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机会,便是想等你……女儿也在等你……”
郎中泪流满面,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你等我……我现下就来……我杀了她,将药带去阴间治你……”
他一把抓起身畔匕首,扬手刺下……
“蹦”的一声,灰尘四扬。
菜窖人影晃动,青年如天神一般现身。
“当啷”一声响,是匕首落地之声。
血珠子溅落在地,一瞬间便被泥土吸吮而尽。
一柄软剑穿肩而过,将郎中牢牢钉在了菜窖地上……
***
院门洞开,房门紧掩。
被绑在椅上的郎中咻咻喘着气,全身已被鲜血浸透。
炕边,萧定晔背人而立,挖了一坨膏药,厚厚覆在猫儿背上刀伤处。
原本这膏药有何作用,外人并不清楚。
现下几人都已知,这膏药中含着什么“麒麟腿”,对常人药效只是普通,对猫儿却是治伤良药。
伤口并未伤筋动骨,却不算浅。膏药渗进伤处,猫儿额上立刻浮上一层冷汗。
萧定晔为她掩好衣裳,倏地转身,人还未上前,软剑已如蟒鞭一般抽向椅上郎中。
郎中“啊”的一声痛呼,全身开始发颤。
萧定晔再一甩软剑,那软剑倏地卷住了郎中颈子。重重一用力,郎中原本苍白的面上立刻涨红,双目猛突,须臾间喘不过气来。
怒火冲天的青年站在郎中面前,手中力道不减,直到那郎中开始翻了白眼,方松开软剑,咬牙切齿道:
“你是妇科圣手,我且问你,妇人若因伤小产,损了身子,如何医回来?”
郎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神往猫儿面上瞟去,断断续续道:“你说的是她?我就知道……你二人并非什么姑甥……”
他连咳几声,待缓过气,面上带了一点笑意,续道:
“我第一眼瞧见她,就知她伤了子嗣……她的身子如何医治,我清清楚楚。如何用药,我也清清楚楚。可惜啊可惜,我就是不愿医她……”
萧定晔一步上前,一只手已按在他胸前要穴上,厉声喝道:“如何医治?说!”
郎中痛的面目抽搐,一字一句道:“老夫没了妻儿……在这世上偷生……原本就不想多活……”
他缓缓转向猫儿,忍痛道:“今日在菜窖……到底是你骗我,还是……我那苦命的妻女真的上了你身?”
猫儿不言,萧定晔立刻接话:“你医她,她便告诉你真相。”
郎中听闻,目光缓缓移向炕头,又缓缓收回,眼中流下两行泪,喉中发出“格格”两声,脑袋猛的一垂,一抹殷红陡的从唇角流下……
萧定晔立时一惊,慌忙上前探他鼻息,又解开麻绳,搬开他身子,却见他两只手交错在身后,十根手指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按在几处要穴上。
他颓然松手,郎中的尸身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血溅半墙。
他望着尸身,紧握双拳,心中一时纷乱杂陈。
原来事情是有转机,然而一瞬间却又失了良机。
他回到猫儿身畔,握着她手坚定道:
“经了此事,我再也不放心同你分开。便是你怨我,骂我,打我,我也不能放手。”
猫儿想起方才已在阎王殿里晃悠过一圈,心中后怕不已。
便是此前她想着好死,等死亡真正站在面前时,她却一心想活着。活着,便是希望。
她虚弱喘息几声,望着他道:“我怕是再不能信任任何人。便是我不愿,也只能跟在你身边苟且偷生……”
他一把拥她在怀里,喉中梗的喘不过气来。
郎中的院落冒起浓浓黑烟时,青年已经背着他心尖上的姑娘离开院落,踏上山路。
布鞋西施蹲坐在山道边,厚道的守着两个包袱皮不挪窝。
她瞧见两人叠罗汉一般,一个背着另一个前来,忙忙急匆匆上前,来不及与猫儿叙话,只将两个包袱皮一指:
“布鞋、干粮都在那处,我一点没动。村里哪家着了火,我得回去瞧瞧。”
话毕,便急急往远处跑去。
萧定晔立刻将两个系在一起的包袱皮挂在颈子上,侧首同背上的猫儿道:“村里死了人,你我又双双消失,只怕这两日就会招来官兵。我们得日夜兼程,先避远些再说。”
猫儿趴在他背上,已略略缓过来些力气,接过他提溜在手腕上的药膏罐子,浅浅一笑:“姑姑失血虚弱,不能下地走路,有劳大外甥啦!”
他回她一个笑,迈开大步往前而去。
五日后的黄昏,两人到了一处镇外。
此处是从衢州通往沧州途中唯一的歇脚处。
去往衢州并换乘货船的运货车队,或从衢州返回的车队,经过数日的奔波劳累,皆要在此镇上歇息,同时增加补给。
两条清冷街面上,零零散散开着三五家铺面,客栈、干粮铺、车行、医馆、成衣铺子……看着并不起眼,一年所获颇丰。
萧定晔和猫儿躲在镇外的山坳处偷窥半晌,凡瞧见有人经过,皆风尘仆仆、发须杂乱,比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商议半晌,决定壮着胆子进镇。
所谓的镇,只是数个乡村聚集而居,并无正经的进镇大门,自然也无兵卒守门。
若侥幸不被人发现,两人便能好好歇歇脚,并计划一回后面的行程。
一更时分,客栈门前停下了一列车队。
押货的汉子们脚一抬进了客栈,开房、用饭、洗漱、歇息。客栈伙计熟门熟路将车与马赶去后院,卸下马匹,添加草料。
猫儿和萧定晔均做汉子装扮,又在面上胡乱伪装过,趁着这混乱,装作互相不识的陌生人,前脚后脚进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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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先更一更。第二更下午五点前发出。大家等下午再看吧。
第318章 一厢情愿(二更)
客栈里果然贴着捉拿二人的画像。
然掌柜和伙计不是兵卒,靠着往来客商吃饭,并不敢见人就泼一桶水以辨真容。
掌柜只将房客随意瞟上一眼,便欢喜的收了银子,使唤小二将人送进了各自房里。
一左一右,靠近端头的两间普通客房,不过一刻钟,便纷纷住上了人。
待一阵唤饭菜、要热水、大喇喇骂娘等事皆做过,一间房门开了道缝,房中之人探头极快一瞧,闪进了另一间房。
灯烛憧憧,在外逃亡的两个人趴伏在桌案边,制定下一步计划。
萧定晔伸指蘸了茶水,将大晏舆图粗略画在桌上,指着桌面道:
“这几个州府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这几处是从衢州出来的延伸路线。这些地方,定然布下天罗地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猫儿思忖道:“照这般看,你我往前走不成,回京也不成。你想去何处?”
他的手指点在了往北的几处州府:“这几处有我的人,这几处有驻扎的军营。”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最后定在了最北边:“如果还不成,最后是此处,北犁府。阿尔汗大人的势力便聚集在此处。”
猫儿恍然大悟,正色道:“北犁府好,阿尔汗大人是你老丈人,定然会一力支持你反攻。”
他一滞,忙忙解释:“穆贞姑娘是我四嫂。”
她不妨她一句话便带出了这般大的皇家秘辛,不由辨了辨他头顶颜色,吃惊道:“她们……不都是哭着喊着要嫁你?怎地你的侧妃,却和四皇子……”
他轻声道:“上回宫变,穆贞姑娘同四哥守在御书房前击退叛军,两人生了情。你知,这些个侧妃都不是我愿意,我惯来便想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