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昨日夜里棠觅便开始浑身发热,屋内烧着炭火也驱散不了她体内的寒气。她身上烫的很,却只觉得异常寒冷,出了一身冷汗。
浑浑噩噩了一晚上,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棠觅意有所觉,此时她应当起身了。只是她脑子里虽知道她该醒了,该起身了,四肢却乏力得很,脑子里像是坠了千斤顶。
她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只露出粘着湿发的额头,意识模糊片刻又睡沉了过去。
陆无离在外候了片刻没见着人,瞧着天愈来愈亮,和那边分毫不动的门,不耐地揉揉额头,起身前去推开了房门。
室内寂静无声,炭火烧的很足,暖洋洋的不比外头。
睡这么沉?方才他进门时未刻意压低声响,放在平时,她应当是醒了才对。
他走过去,垂眼打量被窝里鼓起那一块,随后执着剑柄将被褥稍稍往下拉了拉。
小姑娘面色绯红,额头鼻尖上全是细小的汗珠,鬓角凌乱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服帖的在脸颊边。她唇瓣却格外的苍白,眉头也不安地微微蹙起。整个人显得十分病态。
陆无离稍稍倾身,探手过去,也不顾那满头大汗,手背轻轻覆在她饱满的额头上。
触手间滚烫得吓人,陆无离并不意外,正欲收回手时,手却被人抓住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抬眼。小姑娘眼睛紧闭,并没有醒。
而下一刻,她像是沙漠中饥渴之人碰见绿洲般,牢牢攥住他的手指,将烧红的脸颊压上去,软嫩的肌肤在他掌心蹭了蹭。
陆无离手臂以下微僵,眉宇轻蹙,腾升起几分不耐。
稍稍使力正要抽手。
小姑娘又像是不知餍足般,另一边脸颊也蹭了过来,不断汲取着他掌心的微凉。
掌心上柔软细腻的肌肤叫他愣了一瞬,力道就这般僵持着不上不下。半晌后,见她没了动静,似乎又睡了过去,被她压着的指尖动了动,抽出手来。
陆无离指腹摩挲两下,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打量了圈,随后去外间的柜子内拿出早已备好的药瓶。再倒了盏热水,十分有耐心地捏着她的下颚,手指稍稍用力,待她唇瓣微张,将药丸送进她嘴里,以热水给她喂下去。
棠觅倚在他怀中,眼睛是闭着的,可意识却似乎能感知到外头的一些。
她听到依稀的脚步声,听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她似乎被人拉进怀里,靠在了温热的地方。
她脑子迷糊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热水入腹后感觉体内舒适了些,竟下意识不想放开这种温暖。
似乎在即将退离那温热的胸膛时,棠觅脑中一晃而过陆无离的身影,他一身血红,鲜衣怒马,朝她奔驰而来。
那是初见时的场景。
陆无离将药丸给她喂下,见她乖乖地吞了下去后便打算起身将她放下。奈何他刚显动作,方才那无力的小姑娘再次紧紧攥住他的食指,包裹在她的掌心。虽力气不大,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俨然已经是用足了力气。
陆无离微微垂眼,眉间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瞬,更令他意外的是,这小姑娘似乎觉得只是这样根本不够,攥着他的手已然松开,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药丸显了作用,她一时多了些力气,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鼻尖上的湿热气息喷洒在他的肌肤上,散进四肢百骸。
密密麻麻的感觉。
她像只乖顺的猫儿,倚在主人的怀里,用皮毛蹭着主人讨好着;又像受伤的小兔子,寻求主人的温度,满足主人带来的安全感。
他们距离拉得很近,只要他稍稍低头,唇瓣便能触碰到她的额头。
可即便是这样,她依旧是没醒的。
陆无离愣住了,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异样,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只是像是有根细软的羽毛在他的心脏浅表处轻轻挠搔。
下一瞬,他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目光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眼眸微眯,握住她的手腕正欲拉开。
这时,门口响起一声异动,屋内方才被他轻掩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外头那人似乎也没料到这门没锁,伸手一推,一时间没稳住身形,踉跄了两步,稳过来后人便已经站在屋内了。
这一系列不是刻意为之,实属意外,可更令他震惊的是!!!
高敢眼睛瞪得像铜铃,今晨只是打算同唐南兄打好关系,日后待他飞黄腾达了自个也能被照佛一二,可他撞见了啥?
瞧瞧他看见了什么!
只见那床榻上二人,一人着墨色衣衫,一人着白色单衣。他们二人相贴,近到几乎没有距离。两种极致的色调融合在一起,着白色单衣之人双手环住墨色之人的脖颈,埋在那人的颈边,活像是一对甜蜜的情人相互依偎。
如若……
如若不是他那墨色衣衫之人侧头瞧过来那瞬,看清了单衣之人的面容,他也不必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听见冷冷的一声,“出去。”
高敢连滚带爬,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人间。待出了那间屋子,他连关门都忘记了,匆忙逃离了此处。
高敢回到食堂,其余人也才用过早饭,见他高高兴兴走,焉了吧唧惊魂未定回,同伴无不惊讶,各自相对一眼,狐疑道:“高兄,你这是怎么了,人没见着?怎么回来跟丢了魂似的?”
高敢一边一只手按住发抖的双腿,狠狠吞咽了下,目光在同伴好奇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张了张嘴却如同哑声一般,只字未说。
同伴瞧他这磨磨唧唧的样,有些不耐:“你哑巴了?有话倒是说啊,你要急死大家伙啊。”
“是啊,发生什么了?”
高敢不敢回忆方才意外撞见的那一幕,那似乎连想起来都恐会长针眼的一幕。然而他不想却越是在他脑海里反复映出。
他记得那墨色男子头戴帷帽,也记得曾听说过卫楼的主人,终日便是着深色衣衫与帷帽的。无须多加揣测,能在这卫楼中以帷帽遮面的,除了那位爷还能有谁?
原本见到那位就已经很是惊讶了,可看到昨日才认识的唐南兄与,与那位紧搂在一起,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下巴很结实,没被吓掉。
卫楼的主子,居然是个断袖!
他无意中撞见了这么大的秘密,高敢哪里敢四处散播,他现在只担心自己的脖子还能待上几日。
同伴见他脸色变化多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发一言就算了,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一副脖子马上不保我得好好再摸一摸珍惜一下的模样,当真是急死人了,“高兄你就别卖关子了!”
高敢唇瓣抖动了下,瞳孔这才有了焦距,稍稍拉回些思绪,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纳入眼底,轻轻吐了一口胸腔内的气,捧起碗喝了口方才没喝完便放下去找人的粥。似乎只是打算润润嗓子,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也似乎,他根本没有胃口,也许他今天都不会有什么胃口了。他替他的人身安全担心。
于是,等了半晌,便被吊了半晌胃口的众人,最终只得到一句,
“别问我了,我现在有点想活。”
众人:???
你什么时候想死了?
——
待棠觅醒来时已至晌午,恰好到了就饭时间。
她初醒时躺在床上愣了许久,两只眼睛茫然地眨呀眨,有些迟钝地回神。
真正将她拉出混沌中的是一道“咕噜”的声响。哦对哦,她饿了。
棠觅起身时胳膊有些酸软,往下一歪,人意识还懵懵的,没反应及时,手腕撞到了床框边。
疼痛倒是来的很快,她苦着脸揉了揉没多在意。
窗外暖阳穿过纸张照进来,朦胧地落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将皮肤上细小的毛绒都映衬得十分明显。
她终于彻底意识清醒了!眼睛瞪地又大又圆,匆忙穿好衣衫,系上腰带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更甚,刺得她睁不开眼。
棠觅微微眯眼,抬手在额前挡了挡,见空无一人的后院,略略定下心来。
错是肯定错了,不如先去吃顿饭喂饱自己,等有了力气再去和师傅请罪也不迟。
到底病了一整晚,又多睡了一上午,棠觅脚步有些虚浮,待好不容易走到食堂,里头已经人满为患了。
她怔在门口,有些讶异。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上次是没这么多的,但兴许是今日刚到饭点,人便挤了些。讶异的同时,她也惊叹,这卫楼的生意当真是太好了!
这么多人可都是银子啊。
棠觅打好饭,目光四巡,依稀听见了什么声音。她愣了愣,随即循声瞧过去。
“唐兄!这这!”有些熟悉的面庞朝她招手。
棠觅顿了下,走过去。印象中这人大概和她自我介绍过的,只不过,她当时处在男人堆里,有些紧张没大在意,此后也没记得住。
不过……
待坐下时,她倒是认出了坐在她对面的人。
棠觅冲其余人点了点头以示招呼,正欲同高敢打声招呼时,却见他与她一对上眼神便匆忙地低下头,露出个头顶给她。一副别看我别看我,我不认识你你也别认识我,我们一句话都不要说的模样。
分明……昨日还不这样啊。
棠觅怔愣着,正想着昨日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惹他误会了,身旁有人道:“唉,唐兄,你手怎么受伤了?”
这话一出,高敢悄悄抬起头。
棠觅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是方才起床时不小心碰到的。其实没什么,只不过她皮肤比他们这些男子要白皙细腻许多,这样乍一瞧起来确实有几分触目惊心。
可这一幕落在高敢眼里就十分不一样了,想起早晨那一幕,再看看这道显然是不久前才弄出的印子,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棠觅笑了笑,张口正欲解释。
对面方才低头不发一语那人突然道:“你话怎么那么多!吃饭都塞不住你的嘴!”
???
不是兄弟你吃了火/药?我招你惹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卡bug了没发出去,晚了几分钟。跪下认错orz
☆、第二十五章
高敢早晨的异常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过多追问,只当他是有甚难言之隐。可他今日言行举止无不怪异得很,有时同他搭上一句话,他也心不在焉,还得反复询问一遍才得他寥寥数语回应。
耐心总有消磨完的时候,何况这些大老爷们在面对同样是大老爷们时,还能存着几分耐心?惯得你。
高敢这话甫一出,那被称为‘话多’‘吃饭都堵不住你嘴’的男子憋不住了,粗眉一拧,脸色沉入锅底:“高敢你想找事是吧?你这一整天阴阳怪气的对谁呢?”
棠觅虽有些搞不清状况,却也意有所觉,这事似乎由她而起。然而不待她出声打和场,高敢吸了吸鼻子,神情不甚委屈:“你们就别欺负我了,我真的不能说,有些话你们也别问了,不是你们能知道的,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又长叹一声,劝阻的语气:“你们还想不想好好活着了?”
事态的进展有些奇怪,怎么就到了要不要好好活着上了?
被怼的男子憋了半晌,正欲再开口,被一旁几个机灵的打断。这几人惯会瞧脸色,即便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单瞧高敢那一副命不久矣的神色,便知道这其中利害倒不如不知的好。
像是为了印证他们心中所想,这边刚静下来,转眼间方才嘈杂的食堂骤然安静下来,纷纷望向立在门口处的人,众人暗暗吸了一口气,眼见着那戴着帷帽的人缓步走近。
棠觅也下意识屏息,不是吧……这么快便来抓人了?
陆无离站定在她身边,目光从桌上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在棠觅对面那低头恨不得化作青烟原地消失的人身上稍顿,随即看向她,冷调道:“吃好了?”
棠觅瞧了眼吃了一半的午饭,面不改色地违心道:“饱了。”
棠觅跟着陆无离前后脚离开,食堂内还维持着方才的寂静无声,好似那人走了,气场却犹存,压得人不敢轻易做声。期间不知谁的筷子掉落在地,这默契的无声才稍稍打破,接二连三地传出低语的声音。
高敢全程狠狠低着脑袋,方才那极具压力的视线也没被忽视,天知道那瞬间他多感觉自个脖子凉凉的。欲哭无泪,他怎么就这么“走运”呢!
“唉,方才那人是不是那位卫清荇?”
“肯定就是啊,不是他这里还有谁戴着帷帽遮面的?”
“我现在有点相信外界的传言了。”
“此话怎讲?”
“人们都说他手段极其残忍,简直是人间阎罗,方才那人走近时,气场太强大了,我总感觉冷了许多,吓得我尿意都来了。”
同伴还在讨论着方才的事,似乎对卫清荇本人出现在这里十分讶异,“他同唐南什么关系?”
众说纷纭,各有己见。高敢听他们越猜越离谱,竟说到许是一起寻花问柳过的关系时,脑子里画面一闪而过,忍无可忍撂下筷子道:“行了,不论是何关系都不是你我们可以胡乱猜忌的,你们嘴巴放紧些,日后见到他们绕道走就完事了。”
话落,高敢也不看他们反应如何,起身走了。
那方才被高敢说过的人,脸色愈加难看,呸道:“拽什么拽,装的人摸狗样,说不定背后就去拍人家马屁去了。”
——
棠觅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低着头不敢瞧那人的背影,心中愈发忐忑。
谁知男人不同于往日将她带出去亦或者在后院训练,他领着她绕了一段路,越往里走越静,甚至见不到一个人,四周静悄悄的。
她味道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却格外的好闻。
陆无离停住。
棠觅心思飘忽,未料到他倏然停下,额头不期然撞到男人的背上。
棠觅反射性身形往后仰了仰,幸而陆无离及时拉住她的手腕。
棠觅揉了揉泛疼的额头,压下眼里涌上来的一泡泪,连忙认错。心想着将上午那事一道认了,便道:“师傅,我昨日受了些凉,人有些不舒服,便……便,任凭师傅责罚。”
她按揉的动作恰好露出一截手腕,陆无离随意一瞥,见到那抹青紫的痕迹:“手怎么了?”
棠觅微愣,放下手摸了摸,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不小心撞到的。”
他目光将她打量了圈,轻叹声,颇有些无奈,可到底没说些什么。视线又在她心虚却不失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这是此处?”
棠觅微愣,目光四巡,将这周边粗略打量了番,末了摇摇头:“不知。”
此处没安放任何兵器,甚至连个人都没有,从外面看上去,一般人真猜不出是做什么的。
陆无离朝一旁走了两步,手搭在石桌边沿,指尖轻点,“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棠觅很快点头:“香香的,闻着仿佛整个人都通体舒畅了。”
陆无离拾起一片落下的树叶,在指间轻翻,“你资质有限,能习的只有前几日那些,再多你的身体受不,若强加训练,稍有不慎,兴许还会受到反噬。”
棠觅屏了呼吸,静静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