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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色》TXT全集下载_36(1 / 2)

因此,本月初,君父私下里同自己商议北伐事宜的时候,桓崇便直言了自己心内的隐忧。

... ...

“君父,我认为,此事不可。”

“为何?”踌躇满志的庾亮高高扬起眉,望来的目光锋锐,“石勒新丧,赵国将乱,此等机会难逢,子昂竟以为此非出兵良机邪?!”

桓崇摇了摇头,“若说出兵良机...今年入春之际,陶公恰值病危,石虎不也同样派石韬偷袭樊城,可他们的结果不仍是铩羽而归?”

见庾亮蓦地皱起眉头,桓崇自知失言。他低下头去,重重抱拳行了一礼,“君父,那石虎作战悍勇,于中原尚未逢敌手,我们绝不可轻看他。况,北伐乃大业,需徐徐图之。年初已打过一仗,现下再度出兵,时间突然,莫说粮草等一应后勤准备,就是对于将士们来说也实在太过仓促了...”

“是以,我以为,此时绝非良机。”

说罢,桓崇便维持着这行礼的姿势直谏。再过半晌,等他的双臂都隐隐地发起了麻,才听庾亮道,“你起来吧。”

桓崇垂下手、直起身,再微微地吁出一口气,这时又听庾亮沉吟道,“北伐一事暂放一边。但赵国内乱,终是我们的机会。近日,我欲效仿昔日东吴陆伯言事,重新屯兵邾城,子昂可愿前往带兵、亲自镇守?”

庾亮的话音刚落,桓崇便抬起头来,面露愕然。

邾城,乃位于一江之隔的武昌对岸。三国时,吴国丞相陆逊曾修缮加固城池,他本人则是亲自调遣三万重兵,常年屯守于此,以保卫孙吴国都、进而争夺江夏。

当时,正是因为陆逊重视防守邾城,魏人才不敢轻易南下进犯。

可到了本朝,尤其衣冠南渡之后,晋廷防守的局势与三国那时又不同了。

记得从前陶师还健在的时候,营中便时常有幕僚进言,主张恢复东吴旧例,增派至江北邾城的兵力,但陶师往往只是一笑置之,便把这进言给搁置了。直到一次营内例会上,有人再度就此事进言,陶师本欲不答,但架不住求解的人实在太多,于是他便带着大家一起渡过长江,亲自到邾城来考察地形。

“诸位,你们且看,现在的邾城,并不是我们屯兵防御的好地点。”

陶侃说着,挥鞭向滚滚的江水指去,“这条江,才是我们设防的保障。可邾城坐落在江水之北,孤城一座,既不方便联系,亦是无险可凭。”

接着,他再向西指去,“何况,此地还毗连着西阳蛮部落,那处蛮人部落中财富不少,而晋人贪财好利,进驻此地后,定会打那蛮人财宝的主意。届时蛮人无法应付,定要招石赵军队做他们的后援。石赵军队若来,这样反而会成为我们的灾祸。”

“另,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陶侃道,“当年东吴单单驻扎这此城的兵士便有三万之数。莫说我们分不出这么多的守军,就算分得出...那便如我方才所言,此城于我方防守无益,就算有朝一日,此城落到了那石赵军队之手,他们也不会拿这里当做进攻出兵的据点。”

“故,我观此地有弊无利,屯兵无用,不若弃之罢了。”

......

见桓崇默在原地,双目定定,庾亮越发地不悦起来,他稍稍抬高了音量,道,“为何不应?子昂心中,尚有疑虑?”

桓崇愣了愣,忙道,“非是不应,只是...”

于是,他把陶侃当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道,“陶师曾对邾城有所过这般的论断,所以...”

...果然又是陶侃!

庾亮的头筋跳了跳,不等桓崇说完,他便轻“哼”一声打断了,“夫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子昂樊城一战,着实让老夫惊艳,可不想,你竟是这么个墨守成规的性子!”

“陶士行当年守武昌是什么形势,现下又是个什么的形势?!如今老夫手握二十四万大军,莫说分调一万,便是分调三万守邾城又能如何?!”

见桓崇面露难色,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庾亮转而道,“但,你既不愿,此事便暂且作罢。退下吧!”

“...是。”

... ...

“君候主张进取邾城,夫君坚持陶公旧例...所以,你们二人便在此处生了龃龉?”无忧双手托腮,她想了想,又道,“那...你又是因为什么被他突然解了职?”

桓崇闭了闭眼,道,“那日之后,我只道君父已经放弃了北伐的念头。不想这些天来,他竟是直接将我排除在决策之外。直等到了昨日会上,我才得知,除了其他分别进攻的四路,他不顾我们荆州旧部的反对,已然命令原扬州军中的毛宝将军带兵前往邾城了...”

说到此处,桓崇咬了咬牙,“无忧,不瞒你说,君父和陶师在指挥的能力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我对这趟北伐实在没有多少胜算...因此我忍不住,便再次在会上直谏,反驳了他的做法,但我始终考虑不周,没能顾忌君父的颜面,正正触了他的霉头。”

而后,他抽了抽嘴角,叹出口气道,“是以,我的一番话才刚说完,君父即刻大怒。随后...我便被他除了军中的一切职务,被赶回府中了。”

无忧担忧地瞧着他,只见桓崇抽了抽嘴角,叹出口气道,“我的一番话刚说完,君父即刻大怒。然后...我就被他除了职务,赶回府中了。”

“因为他说,不听话的将领,不管作战时有勇猛,他都不会启用。”

... ...

无忧倒吸了一口凉气。

庾亮的个性,与阿父所言分毫不差。他一旦拿定主意,不仅听不进旁人的劝谏,甚至因为政见不合,连一向器重的自家养子都能翻脸不认。

瞧着低落的桓崇,无忧想了想,再岔开话题,“不过,还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呢。像夫君这样的人,居然会说作战时要小心谨慎为上,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像夫君这般身先士卒、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只会一心向往胜利,才不会在乎那些旁的呢~”无忧说着,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描了描他眼角边的那道疤痕,“喏...这伤疤,就是证据!”

方才还低落的不行,只被她的小手这么一抚,桓崇面上的疤痕痒痒的,他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桓崇轻咳一声,顺势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每场战事,都是用人命堆积起来的...无忧,樊城那时,我是被石韬逼得全无办法了,但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定不会做那敢死的事情。”

“毕竟,跟随我的那一千人,也是父母生养的人命。可,在当时的情况下,若是能用我们的命,换得樊城百姓和将官们的生命,那这个牺牲便也算值得了!”

桓崇的话音刚落,只听“啪”得一声,他的脸便被无忧抽得一歪,“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小心一语成谶!”

“什么牺牲不牺牲的,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活得好好的!”

桓崇一呆,却是失落一笑,“也是...反正日后,我也没这个机会了。”

“解职,呵...谁能想到呢?!”说罢,他慢慢地回过头来,双目中除却失望,还流露出一丝歉疚之色,“县主,我现在连一丝俸禄都没了,连养家都成了问题...”

“桓将军还知道养家呀!”无忧哼笑一笑,故意白了他一眼,“没有就没有罢!反正就你从军中挣来的那几石粮、几斗米,还不及我建康铺子里一季的收成多呢,谁稀罕!”

“大不了庾君侯不要你,我来养你好了!”说着,她在桓崇的侧颊上亲了一口,“行了,事情说开就不愁了。夫君快些起床,不然云娘又要笑话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桓崇:我太穷了,需要抱紧老婆的大腿...呜呜呜

☆、第 96 章

停官、罢职, 然后不得不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地方。

任是再无欲无求的人, 一朝遇上这样的打击, 都照样会失落气馁...更何况,那向有野心的桓崇呢?!

无忧嘴上说得轻松, 可她心中着实挂心不下,好在那人只是短暂地消沉了一阵,很快地,他便又恢复了惯常的作风习惯。

桓崇的坚强让她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却也让她对他更多生了一分心疼。

于是,在自家妻子的有意“怜惜”之下,桓崇的仕途虽不顺畅, 可他赋闲在家的生活质量却是节节攀升。

... ...

“县主,听出门采买的仆役说,今天一早, 武昌城里发布了戒严的消息。”

早间用过饭, 桓崇照例去了书房后, 云娘一面整理着临海公主当季送来的衣饰布匹, 一面不无忧心地对无忧道,“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对军队动向的猜疑已经够多了, 这回的戒严公告一宣布,不就等于坐实了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北伐流言吗?!”

无忧原是在翻阅着手中的书册,听到这里, 她握卷的手一顿,心中的阴云也不由地慢慢扩大了。

距桓崇的解职,才不过短短数日...这么快就行了戒严令,看来庾亮这次是彻底下定了决心,打算北进了。

兵敌强弱,将贤则胜,将不如则败。

这是《商君书》中的一句,意思是说,如果交战双方兵力相当,那么领导才能更高超的一方则会获胜。

但,当年晋廷内部爆发得苏峻之乱,尚且是依靠陶公做盟主,以及忠武公温峤从中斡旋,方而平定的。

如今,昔年的故人皆往矣,而现下这场如火如荼的北伐大业,仅凭着庾君候一个人...真的可以成功吗?!

... ...

无忧略迟疑了一下,可再见云娘那颇有些不安的模样,她遂将书卷放下,微笑安慰道,“云娘不必担心。”

“若是真的北伐,庾君候要进兵前线,还少不得建康宫那边陛下的批复文书。再有,我曾听红药说过,城中戒严之后,除了坊市的时间会缩短些,再有出入城内盘查得会严一些,其他都与平日无异。”

“县主说得没错!全天下哪里会失陷,咱们武昌也不会失陷的。云娘你就放心吧!”

无忧话音才落,只听窗外传来一声女子爽利的笑语。

“是...周夫人?!”云娘一惊,站起身来,紧接着,就见红药熟门熟路地掀帘入内,笑眯眯地寒暄道,“县主、云娘,早!”

“红药?你怎么过来了?!”见到她,无忧也赶忙站起身来。

红药将胳膊上挎着的篮子提了提,再交到上了近前的云娘手中,絮絮交待道,“云娘,里面有我刚做好的四色点心,还有早起准备得一大块鱼糕。那鱼糕正是新鲜着,刚好午间给县主蒸了吃,滋味儿才最美哩!”

她刚说完,就被快步上前的无忧夺了手去,“都说了不让你过来,怎地又忙活着过来了?难道我非贪图你做得那点子吃食不成?!”

话里虽是数落之意,可语气里尽是满满的亲昵和关爱。

受了这样的一通责备,红药“嘻嘻”一笑,全不争辩。

只见无忧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视线从她那红润的脸庞,自然地就落到了她腰间微凸的肚腹上,“你呀!都有孕了,还总是脚不点地、忙来忙去的...周郎君不心疼,我可都心疼了!”

毕竟是年轻妇人,腹中怀得又是成婚以来、期盼已久的头胎,被无忧这么一说,利落如红药也难得地垂头羞涩起来。

她任无忧牵着落座,几人又相互打趣了一番,而后无忧道,“云娘,烦你烹一壶桂花浆来,味道淡些为上,另外还要配上一碟红药送来的点心。”

云娘走了,屋内两名女郎便自说起闲话来。

红药的孕期已经将近五个月了,许是曾做过宫中舞伎的缘故,除了那颗圆圆的肚子显大了些,她的身子骨还是细伶伶的,并没有长多少肉。

见无忧一直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瞧,红药微微挺了挺腰,将自己的肚子又向前挺出去几分,“县主,要不要摸摸看?”

“我...可以吗?”无忧伸手到半空,却又迟疑了。

“当然了,这小家伙可喜欢和人亲近了!”说着,她顺势拉过无忧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那肚皮圆滚滚的,纵是隔着衣裙,摸起来也温暖的很。

手掌只在上面略搭了片刻,无忧便觉得那小娃娃在手心下的肚腹里翻个身似地动一动。她一愣,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道,“他动了!”

红药笑着点头,嘴上却嗔怪道,“这孩子一点儿也不老实,总是时不时地动来动去。唉,这皮猴似的性子...若是个男孩还好,若是个女孩,那可就糟了!”

红药的年纪不大,但有孕以来,她身上的气质自然变化,一颦一笑中都透出身为母亲的光辉来。

无忧瞧她那未育先愁,担忧这担忧那的样子,不觉趣道,“周郎君真是好福气,得此貌美贤妻,又将喜获麟儿。我若身为男子,也要羡慕他那好运气的!”

“县主又开始说胡话了!”红药被她这说辞给逗笑了。少倾,她歪头望向窗外,点点手指,轻轻道,“我和他...在一起真地住了好些年了。可这么长的时间里,也没能生下一个孩子。同龄人里除了比他小些的桓郎君,每一家都至少生了两三个孩子了,只有我们,住了这么些年,仍是孤单单的两个人。”

说到桓崇时,无忧也不禁脸色一红。她想了想,又问道,“周郎君...是否有不满过?”

红药微笑着摇了摇头,“别看他那副样子散漫,可他实际上是个很好的男人,他也从来没用此事压过我。可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是想要个孩子的,因为每每一看到小孩子,他的眼神里都发着光。他只是...从不开口说罢了。”

“所以...这次有孕,我高兴,他却比我还要高兴。而且,他还兴致勃勃地翻兵书起名字,生怕自家孩子不能承继他那军中事业似的。”红药回忆道,她先是吃吃一笑,转而面露惆怅之情,“就是不知...孩子出生时他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无忧蹙了蹙眉,“周郎君被君候派遣出去了?”

红药垂下眼去,一手再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是,他今晨刚走...”

“庾君候志在北伐,若此事真成,恐怕他这数月以来都不能归家了。”

“是么?”无忧顿了顿,道,“周郎君这回被派到那里了?”

“县主可听过江北的邾城?那地方并不太远,隔江就能望到,但路却并不好走。此番,他便是为君候调遣,去往江北的邾城运粮了。”

... ...

云娘的桂花浆是用梅子肉煎水,和着新鲜桂花一并煮了的,入口甘甜泛酸,味道极好。

只有一则,此饮须得趁热喝下,若是冷了后再饮,桂花的清甜芳香会被梅子的酸涩掩去,便不大可口了。

送红药离开后,无忧回到案前,心中模模糊糊地另作他想。

片刻后,她端起杯子饮下一口,一时间嘴里泛起微涩的酸味,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桂花浆已然冷透了。

邾城...为什么又是这里呢...

无忧托腮,对着窗外叹了口气,这时却听身旁传来一个声音道,“好端端地,又叹什么气?你在想什么?”

她忙转过头去,然后发现,不知何时,桓崇竟坐到了自己的身侧。

“夫君?!”无忧拍拍胸口,舒出口气,眼神微微一翻,便略带不满地斜睨了过去,“你怎么都不出声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雪白的小手下,是一层薄薄的单裳,单裳下则包裹了一双雪峰蜜桃。

那里,是他至为珍爱的景色之一。

见无忧抚胸,桓崇不知廉耻地伸手,也向她那越发鼓胀的胸前抚了过去,“让夫人受惊,却是在下的过错了。”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手掌一抚,无忧身上就起了层鸡皮疙瘩,她“呸”的一声,道句“假惺惺”,便将桓崇的手拍了下去。

手被她拍落了,桓崇又不甘心。于是两人笑着、闹着,待疯过一回,无忧气力耗尽,一时也顾不得发髻凌乱、衣冠不整了,她只懒洋洋地趴在桓崇的怀里,任他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