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是?
你们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苗木不设防又被狛枝按在墙上亲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有心想反驳都说不出口,无奈了片刻也只好由着他去,微抬起头去迎合他。
“喀拉”两声,锁链与铁环在无人触碰的前提下一齐断裂,落到地上。
狛枝没管,苗木也没在意,他们对这点小把戏心照不宣,苗木将手环在狛枝的脖子上,手腕有一圈青紫的痕迹,可苗木从始至终都没感觉到一丝疼痛,伤痕只有视觉效果。
幽寂的空间突然明显地晃动起来,就像大地震的前兆,苗木的气息乱了一瞬,狛枝却并不急躁,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松开他,扶着苗木的手臂一同站起。
脚下的地面强烈地上下起伏,建筑崩裂,碎石轰隆隆地砸落在两人周边,掀起漫天烟尘。
苗木隐约在裂开的墙壁之后看到一片漆黑的虚空,一闪而逝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频道里面出现的画面,随着房间崩塌又变得扭曲起来,此刻是夏夜瀑雨漫天的狭窄巷道,下刻又是冬日午后暖阳照耀的长街,狛枝揽着他格格不入地站在唯一不受纷扰的原地,冷眼旁观这个世界匆匆变幻。
仿佛冥冥中有个意识溯游在时间长河寻找着什么,孤独而偏执。
“砰——”
一道巨大的砸门声响了起来,混沌变化的世界在这一刹那终于定格成现实的风景,狛枝放下中途就遮在苗木双眼前的手掌,后退了一步,随后淡淡地看向来人。
在被打碎后重新形成的空间里,他们所处于一座看似废弃已久的工厂里,扶着门沿的白发少年不住喘着粗气,呼出的气体在冷天里化成白雾,微微汗湿的碎发沾在白皙的脸庞上。
恐慌与狠戾的情绪还未从他不及收敛的表情中褪去,让他清冷的绿色眼眸显得格外阴寒冰冷,如同被碰了逆鳞的毒蛇。
对方的目光在触及苗木的一瞬间骤然明亮起来,就像有烟花在眼睛里绽开。可那变化只是一闪即逝,他冷静得实在太快,眼珠转动就看见了苗木脚边落下的锁链镣铐,然后才是站在他身后半步身材颀长的青年。
那个人的位置正好在一片阴影中,身姿笔挺修长,半张脸被漆黑的蝴蝶型面具遮掩,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浑身却萦绕一种让少年狛枝莫名厌恶忌惮的黑暗气质。
就像是……绝望。
“你是谁?”他冷声问,眼见对方将左手搭在苗木右肩,几乎算是一种亲昵揽抱的姿势,而苗木也一副信任放纵而不自知的模样,扣在门沿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暗流涌动,眸色阴森锐利。
“呃……凪斗……”
苗木发现自己变回了梦境里先前的模样,可身后那个狛枝却没有消失,仍存在感极强的站在自己身后。他一时没回头,不知另一个狛枝已经遮掩了相貌,不知该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才好,脸上不免浮现出混杂着些许心虚的尴尬神色。
事实是,另外两人也并不需要他的表演。
少年一看苗木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他心里地位不低,否则哪会有这种顾虑他也顾虑自己的表现,这个发现让他登时就怒火中烧,眼神里已然透出敌意。
另一个狛枝微微勾唇,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你挟持……”
“说话之前请考虑好有没有证据,不讲礼貌的小鬼。”
刻意压低的嗓音柔和戏谑,慢条斯理却强势地打断了对方未出口的恶意指认,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咄咄逼人。
“我没兴趣指责一个大白天还能把人弄丢的无能家伙有多疏忽大意,因为你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未成年。”
另一个狛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一手造就的异常事件全都推锅到了少年的他身上,因为是自己,才最深谙如何让自己倍感愤怒的话术,按在苗木肩头的手指微微用力地示意,随后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姿态闲适地踱步走到两人中央。
“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把苗木君从某个不知廉耻的绑架犯手中救了出来……”他意有所指地说着,对着少年狛枝暧昧笑笑,“哎呀,那可是个令人发指的偏执狂,幸亏被发现得早,我已经把人赶走了,否则谁都不知道对方会丧心病狂地做出什么事来,他看起来相当迷恋苗木君呢。真。是。危。险。”
苗木:“……?”
少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猛地注意到苗木身上的异常,他青紫的手腕、脖颈处不甚明显的斑点红痕,还有红润微肿得有些不太寻常的唇……
是谁会对他做出这种事?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逃跑的……他的心底翻江倒海,被自己的猜测逼得暗火丛生,一时浑身竟克制不住颤抖,忍不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苗木被他死死盯着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被狛枝留下的痕迹未消,对方的视线锐利可怕得噬人,他不禁有些窘迫地拉长衣袖竖起衣领将那些遮住,欲盖弥彰一般侧过脸。
青年侧身一步挡住了尖锐的视线,这是一种极为微妙的肢体语言,无声中体现出强烈的占有欲。
他随意地迎着少年灼灼森冷的目光无畏一笑,抬起手,并起的两指之间夹着两封做工精美的信封。
“对了,呵,差点忘了我的正事。”他一副故意为之的懊恼模样,唇边笑意戏谑,缓缓将交叠信封的封面展开,正面希望之峰的抬头与背面那熟悉的火漆校徽同时抓住了两人的视线。
苗木的目光深深,这种样式的信封,还有火漆……他绝不会忘记这种样式,就是一封信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而少年狛枝的方向正好能看到青年的他展开的信封正面,他睁大了眼,面上无意识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因为那两封信的收信人都是他最熟悉的名字,狛枝凪斗,还有,苗木诚。
“首先,我先为自己不请自来的冒昧打扰向两位致以诚挚的歉意。”
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只有脸上带着面具的神秘青年仍是语气如常地含笑低语道。
“不知你们过去是否曾有耳闻,希望之峰学园作为日本境内首屈一指的特权级学府,一向致力于招收在所有领域中具备过人才能的适龄人才作为高中新生。校本部的招生政策不同于寻常学校的注册制,而是实行以其苛刻标准闻名世界的招募制,但凡是被侦查员择中的新生,无一不是在某一领域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
“历时百年,希望之峰向社会各界输送了无数超一流的名流精英,时至今日,优秀的毕业生们仍活跃于全世界各行业的尖端,成为诸多重大领域的中流砥柱……不过,在这些群星璀璨的学子当中,可能相对而言外界少有人知,有一种类新生的甄选规则有别于其他精英。
“他可能是象征了这世界里所有一无所长却偏偏功成名就的滥竽充数者,也可能是极少数有能力在命运的洪流中攥取己需的伟人。运气的研究向来拥有赌博般迷人的魔力,这也是希望之峰坚持每年都抽选一名适龄学生以「超高校级幸运」的身份入学的原因。”
这些希望之峰的传统讯息苗木早已知之甚详,只是当狛枝用一种兴味盎然的语调缓缓道来时,他仍不免从对方轻佻散漫的态度中感到一种意味不明的深意。
“非常抱歉占用两位的时间,过多的赘述可能会使你们感到不耐,但我恳请得到谅解,因为这些讯息都与你们即将面临的机遇息息相关。”
对方仿佛是越到关键时刻越有耐心,甚至有闲心讨巧卖了个关子,面对着少年狛枝暗沉沉的目光,浅浅勾起唇角。
“哈……我想你们心里都已经猜到答案了。
“作为希望之峰的侦查员,我在这里郑重地向两位提出邀请:
“狛枝凪斗君,我校现已择中您作为第77期的「超高校级幸运」,向您发出入学邀请。
“苗木诚君,我校发现您在「幸运」领域拥有过人的成就与知识储备,具备相关实验室的研究员资格,向您发出入职邀请。
“希望之峰学园欢迎你们的到来。”
第98章
狛枝抬手接住迎面飞来的信封,劲风撩动额发,他眼眸微眯,就见那人温柔地俯下身,将另一封邀请函轻轻放在苗木手心。
“……”苗木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强作寻常地笑笑,“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苗木君,你知道我也怀着与希望之峰相同的期待。”
对方语带宠溺地轻笑道,似是极为愉悦,若不经意地透出了点暗示着什么的戏谑,让人平白有些心惊胆战。
苗木几乎不敢搭腔,他才被这人一通操作秀得眼晕,仅隐约看出对方是打算促使他们尽早进入希望之峰的意图,至于这行为究竟有什么用意?苗木不解之余也生怕少年狛枝察觉到两人间的破绽,只好应付地呵呵笑了一声,权作配合他的表演。
“嗯……我也一直很向往希望之峰,没想到还能有幸以这种形式加入……”
作为个不算完全的希望之峰毕业生,苗木这客套话说得他自己都嫌十分虚伪,尤其是在两位狛枝的瞩目下,其中一人还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慢慢羞耻得脸都红了。
他未见站远处的少年在听闻“向往希望之峰”字眼的时刻瞳孔剧烈收紧,扣在门沿的手指瞬间用力到泛白,指甲发出刺耳的刮磨声,容色姣好的面庞不带任何表情。
不能去。他想这么说。
不安的情绪有如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在狛枝微微颤动着的眼睫下,晦暗的灰绿眼眸当中宛如凝聚着暴风雨,略有失神的眸光漫无焦距,仿佛虚空的重重阴翳里探开一条萦绕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命轨,那无法自主的挫败感令狛枝无比痛恨。
不要去。他不想再想起……三个象征软弱的字眼即将脱口欲出,他的骄傲迫使狛枝本能地咬破了舌尖,骤然袭来的刺痛唤回了理智,他定定地站在原地舔舐着口腔里蔓延开来的血味,眼中光华寂灭,忽而眉头微蹙。
想起……想起什么?
这个梦境的应该还是以少年时期的狛枝的意志为主。
另一个狛枝的出现有如昙花一现,从他在过年期间以自称为希望之峰侦查员的身份出现过一次以后,很长时间里,苗木都没有得见他的机会,两人的沟通都以通讯形式才维持下来。
Alter Ego的远程协助在异变以后才重新定位到苗木的意识,但或许是因为另一个狛枝的存在会给梦境世界的波长造成紊乱的干扰,每当他出现时,苗木与Alter Ego多多少少都会出现联络不畅甚至失联的状况。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放弃远程链接,让唤醒程序实体破开这个世界,可测算结果是,这个行为很可能会引起梦境的强烈斥力,苗木考虑了片刻还是认为没有必要,不如先静观其变。
他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苗木觉得狛枝永远都不会伤害到他的性命,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的。
「感性的认知不足以当作可信的结论。」Alter Ego理性地评判。
“谁叫我也是幸运呢?就算只是个不成器的半吊子,至少赌博的勇气我还是不缺的。”
苗木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而且,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人的感情是一种极为微妙的东西,程序很难解析透彻。
有的人因爱而生怖,也有人因爱而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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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似驹光过隙,苗木辞去原本的工作接受了故校的聘请,待到四月早樱绽放之季,希望之峰迎来了新的学生。
77期的超高校级新生名单早在数月以前就断续有消息传出,有一接到招募邀请就大肆宣扬以致人尽皆知的,如早年在机械相关竞赛中声名鹊起的少年机械师,远渡重洋来到日本并由外交部郑重接待的异国公主,也有从始至终低调如一,分毫不受外界沸沸扬扬的猜测困扰,临到开学才施施然收拾好一身崭新的校服,平静淡然地去往新校园的。
希望之峰地位特殊,在寸土寸金的国际都市也享有广阔占地的特权,整个学校可比一座功能齐全的学园都市。校区在地图上是一个巨大的菱形,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区,每个区域都有寻常中学的面积。
其中,东区作为希望之峰学园的中心,拥有着本科学生使用的校舍和设施,也存在各领域的研究者使用的实验室和研究材料,南区是免费的本科学生宿舍及配套的生活区和购物中心,西区是今年最新开辟使用的预备学科的校舍和设施,北区则是早年旧校舍的所在,现已成为一块弃置的禁入区域。
“这个世界建立于狛枝凪斗的认知之上,希望之峰是其中最接近现实的地方。”
说着这话的人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并非是在剖析自己,一副旁观者的模样。
他斜倚在窗台边,一条腿压在窗棂上,半边身体都探出窗外,分毫不觉这样的行为危险,目光淡淡地俯视着楼下走过的新生狛枝,轻描淡写地说:“他远比自己所以为的更喜欢这个地方。”
幼时只当自己是人群中唯一命带诡运的异类,不想这世上还有个地方聚集着如此之多特立独行的人,身负才能的人或许天生就与众不同,连命都比常人更硬一些,闪耀的光芒将他昏暗的前路都照耀得光辉亮堂,哪怕知晓不是属于自己发出的光,也让狛枝一度自认狭窄的绝路重新变得宽阔起来。
潜意识向往这里,所以才会认为得以入学是一件天大的幸事,既然如此,所需付出的不幸代价也必然格外高昂。在这个世界里屡屡压抑着自己获得好运的机会,不过是他对自己才能的认知太深,也对现在拥有的温暖无限眷恋,抗拒着失去的可能罢了。
而事实上……甘于平凡吗?
如果真这么认为,自己就不会苏醒。这个人无奈地想道。概因逃避本就有违他的本心。
四月的风实在太温柔,柔嫩的樱瓣洋洋洒洒地吹得漫天,零星几片落进窗内,飘在白瓷杯的绿茶汤里,荡悠悠地泛起涟漪。
苗木抬起眼看他,只觉狛枝温柔望来的昳丽眉眼比春风还醉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你也是这样想的?”
“当然,苗木君对我的心意有什么疑虑吗?”狛枝用一种看透了他的目光略带纵容地瞧着苗木,他柔声道,“一个地方,它既可以是一个人的起点,也可以是一个人的终点,可以让人沉沦,也能让人得到救赎,既是桎梏又是自由,既让人怯懦也带给你我勇气,就像希望和绝望永远如影随形,我和他并非绝对对立的关系,何况向死而生也是一种美妙至极的说法。”
如他若不身在地狱,感受到最痛最恨的绝望,又如何能品味到希望最纯粹的甘美滋味。
狛枝愉悦地想道。
苗木闻言再不问什么,只是轻轻合上了桌上文件的资料夹。
研究员办公室的装横布置简洁素净,里面储存的资料却只多不少,内容繁多详实得让人颇为心惊。运势项目的研究渊源已久,由于幸运的定义不同于单纯概率多寡的择定,其中还牵涉到一个最为敏感的问题,即同为小概率的事件,何为幸运,何又为不幸,因此实际的研究中涵盖了健康、财富、家庭、事业、情感等多个领域,其中不乏许多危及人命的高危测试,竟也有前届的超高校级幸运自愿签署了实验同意书,苗木看得心情沉重。
这些都是狛枝的意识具现的产物,资料中出现的很多研究……苗木从来闻所未闻。
本有心想追问狛枝知道这么多实验室的内幕讯息,是不是他也参与过,转念一想自己在校期间也被他瞒得滴水不漏,身陷江之岛的阴谋以后也宁可诈死远走,不知怎的就心酸得说不出话来了。
相对于狛枝而言,他的才能不是主观意志的驱使就能轻易展现端倪的。这曾被研究员视为严重的缺憾,毕竟他们追寻的是能够为人所用的才能,背后都说78期的幸运以后恐怕成就有限,对这个学园的学生来说,算得上是个不幸的结果了。
现在看来,对苗木而言却也似乎是个称得上幸运的事实。
他兀自失神地想着,狛枝已随手合上了窗扇,走到苗木身边,手掌覆盖在苗木的手背上。
“别对自己过不去。有些问题没有需要加以思考的价值,它只会使你平添烦恼。”
狛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水中带起波痕的樱瓣,低柔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