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这二十天的饿挨得特别值,所有苦难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的报国热情、英雄主义、守护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空前的满足和统一,他说:“君洋,你等着,啊,两个小时之内到你那,你别嫌晚。”
飞行学院的障碍场附近,两名学员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地缓慢向宿舍移动。
走啊走啊,实在走不动了,俩人苦着脸,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
揉着灌了铅似的腿,他们唉声叹气,却好巧不巧,看见不远处有一人经过。那人身穿便服,嘴里还叼了截烟,最令两个“伤员”羡慕的是,那家伙身高腿长,一步迈得好大好大,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朝学院大门走去。
看着那个脚步轻盈带风的身影,他们俩一个恨恨地想,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一定得过去教育教育这小子,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往外跑什么?万一明天打仗了怎么办!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能做什么!
另一个人说,那人怎么看着有点像今天给咱们代课的教官啊。
作者有话要说:qwq时间管理废人洗温油55555
第41章 第 41 章
严明信来的路上找地方理了发,形象和从洞里刚出来时相比焕然一新,在疲倦中也硬是捋顺出了一点儿精神抖擞。下了车,他一眼看到君洋站在路沿石阶上,要歪不歪地双手抄着兜。
他招手:“嘿!”
君洋等了不知多久,也不想管究竟过了多久,他怕说出来惹人发笑。他攥着最后一点儿志气,佯装镇定地原地站着,等人朝他走来。
然而目光刻意移开时,他心生了一丝疑惑,顺着那疑惑,他又霍然转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问:“你怎么这么瘦了?”
严明信:“……”
从进入防空洞的第一天起严明信就食不果腹,全靠硬撑,坚持了整整20天,不清减才有违天理。
都过去了,他笑着一语带过:“还好,出去训练了,夏天一到,出点儿汗人就脱水,显瘦。我看你也瘦了?”
君洋是瘦了,他是可以望得见的衣带渐宽,他早就知道了,根本不曾在意。可严明信当时在医院躺着吊了一个月的水都没这么清瘦过,君洋盯他看了半晌,说不出话。
严明信:“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也没瘦那么多,就是脸上显瘦。”
他们这些人,哪怕亲身经历过,也说不清练就这样的身体素质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和汗水,绝不会任由自己退步。
君洋问:“受伤了吗?”
严明信哭笑不得:“哪能?”
要去多艰苦的地方才会变成这样?君洋想。
想着想着,他在心痛之余又发现严明信的眉目好像因消瘦而变得更加清秀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一伸手,最后攥着的一点儿志气也被风吹没了影。
严明信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一撤。
他们就站在马路边上,路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行人,不远处是飞行学院的门岗。这个时间学员不能出入,可工作人员还上着班,他甚至能看到值班室里的人影。
君洋的手悬在空中,没追上来,也没收回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向他。严明信头皮发麻,感觉满街的花草树木天地星月都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僵持更加突兀,他只好又把脸伸了过去。
在这短短的距离里,他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比如君洋从没有真的开口或动手向他提过过分的要求,顶多只是看着他而已;比如他不知哪里学来了读心的本事,对上眼就看懂了君洋的意思;比如他的思想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微妙变化,一时评断不出好与不好,只知道在被近似揩了油地眼神撩拨之后,他还食髓知味地送上了门来。
好在君洋很有分寸,沿着他脸廓捏了一圈就收了手。
他看了看手心,低声说:“瘦多了。都摸出骨头了。”
严明信:“我以前也能摸出骨头!摸不出骨头不成包子了?”
君洋情绪低落,像亲手种的庄稼被糟蹋了的农夫一样:“不一样。”
好不容易来一回,严明信心说自己跑这么远,不是为了惹得人家一片愁云惨淡来的,他想大大咧咧地掀过去,但转念又一想,问:“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君洋置若罔闻:“是什么训练?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吗?”
他也曾数次奉命参与临时部署,可兵种不一样,他们是整个战斗群一起行进的。不光枯桃舰每次靠岸补给物资充沛,身边还跟着一艘补给舰,对他来说,部署可能会出现千百种情况,唯独断草绝粮是最难料想到的。
“怎么可能?”严明信轻描淡写,“这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嘛,给养没跟上。”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路过一条干净的长椅时坐下休息,平常君洋不屑一顾的七零八碎因为严明信的过问而一道鸡犬升天。
“这次一起留下的,还有别的教官吗?”严明信问。
“有啊,还有一个。”其实君洋有点想不起人家的名字。
严明信:“那人怎么样?”
“另一个是镇南关直属军校的陆军航空兵教官,他的研究方向是空中投送,这一点无论对陆军还是海军陆战队来说都用得上。”君洋避短扬长,挑记得的说,“雄狮号两栖舰可以和两艘长安级护卫舰组成编队,担任垂直投送。兵贵神速,遇到低强度冲突,像海岛登陆作战这些需要地面支援的时候,垂直投送比登陆艇快多了……”
说着,他肩头一沉。
“……喂。”君洋侧过脸,脸颊几乎贴在了严明信的脑门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肤散发出的温度,他发自本能地贪婪着这份触感,又不得不压抑着进一步接触的冲动。
他怕把蝴蝶惊走。
君洋气声问:“你怎么了?”
严明信强打了一路精神,这一坐下休息,再听到君洋在他耳边絮絮碎语,恍惚间感觉他所守护的安宁、追逐的事业、欣赏的人三位一体,在这空旷的大街上凑齐了,简直是守财奴回到了自己的山洞,像灌了催眠药一样安然好眠。
“没事,你说你的,我听着呢。”他口齿不清地说,“就是这两天……有点没睡好。”
君洋又问:“你去哪了?”
“这让我怎么说。”严明信屡屡回避,又不好一直回避,只能说,“好远,说了你也不知道。”
常用的空军基地在军内不是秘密,君洋就算没去过也了解大概位置,能让严明信认为他一定不知道的,唯有特殊时期的绝密部署了。
“所有政权在换届的时候都求稳怕乱,”君洋说,“D区今年动作却很多。”
严明信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你什么也没说,我跟你随便聊聊的。”君洋道,“人的年龄在那放着,病倒了很难再起得来,老国王最大的心愿应该是多看几次日出,不会有心思发展军工,但D区今年现役军人的总数比往年同期增加了接近10%,军工流水线24小时加班,就没停过机,他们一直故意传递出准备加强军备的信号。”
严明信眨眨眼,回想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没,你睡吧。”君洋低头。
有一瞬间,他和严明信接触得更亲密了,他又忙心虚地分开:“我猜王室里有人需要一大笔钱,换届在即,他等不及了,所以利用自己手上的权利,要通过一次孤注一掷的运作来杀鸡取卵。具体怎么做我不清楚,但是动荡越大机遇越大,他们的国民就是这只‘鸡’。”
“嗯。”严明信太困了,闭上眼,应了一声。
“虽然这些谎言在我们看来很容易被戳穿,但是在刻意制造的舆论环境下,更容易给身在其中的人洗脑。”君洋低声说道,“只要把外界消息封锁,让民众看到该看的,他们就会掏出攒了一辈子的钱,跟风投资重工业。国际资本可不这么想,他们审时度势,觉得D区不安定,随时会收回投资。”
当大量资本流向某一个领域,到头来却发现是一场空,D区将陷入民不聊生、内外交困的状态。
君洋说的是海对岸一场极有可能发生的惊心动魄的颠覆,严明信听着听着他的声音,却觉和催眠的歌声没什么区别。
理发师本来想大展身手,给他精雕细琢一番,但严明信坐在镜子前不老实,频频看表。理发师老江湖了,一看便知今天这一票买卖不能小事化大,于是也不啰嗦,两鬓和后脑勺直接上了推子,三下五除二,修了个利落的发型。
可能由于留给理发师的时间太少,有一小截头发藏在严明信耳边没清理干净,扎的他直痒。
他不想抬手,就着脑袋底下枕着的肩头蹭了蹭,君洋穿了一件新洗净的棉质T恤,蹭起来格外舒服。
君洋:“……”
人的欲望不可捉摸。
有时,他以为自己野心很大,要站在云层之上俯瞰苍生,要把全世界尽收眼底,要揪出所有秘密的来龙去脉才能安心;有时,他以为自己冷酷无情,天生埋藏着攻击的种子,迟早手握兵刃大杀四方,逆我者亡;有时,他以为自己思想淫邪不可说,想沐巫云楚雨,想行不伦之道,想干尽不可告人之事……
而现在,严明信停留在他肩头睡觉。
他不用镜子也能想象,此情此景在夜幕苍穹下像幅画一样。
当他真的身在这幅画里,当他拥有了这一刻,他又发现荒唐的欲望们相形见绌,偃旗息鼓,他只剩下了惊人的幼稚。
在晚风里,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还不如严明信在他肩头不知道瞎蹭什么的乱蹭。
这一天,这一夜,这个人挨在他身边的感觉,会和他的记忆一样长。
他望着对面路灯柔和的光晕,说:“你好沉。”
严明信受到启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干脆身体放松下来,重心倾向他,继而匀长地呼吸。
这一带不太有出租车经过。
君洋目送他今晚在这条街上看到的唯一一辆打着空牌的出租车驶过,开出去很远很远,道:“困了去我那睡吧,这么晚打不到车,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qwwwq呜呜呜呜
第42章 第 42 章
飞行学院实行军事化管理,周末也只宽松少许。为了训练纪律性,学院赋予门岗莫大的权利,平时学员进出要向他们出示外出条,登记班级、姓名、批准人,层层手续,麻烦不已。要是夜间出入,不光要遭到盘问,说不定还要打电话叫负责的教官亲自来接人才能放行。
从年龄上说,严明信和君洋并不比高年级的学员大几岁,从面相上看,他们比有些人更显青春,会被当成学员也不奇怪。半夜带个大活人进学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原则上,宿舍管理制度也不容许校外人员留宿。
君洋一路盘算着怎么对答。
二人回到正门时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道贴着门岗小屋的侧门。谁知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门岗值班看了一眼,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严明信也奇怪,走出好一段,悄声问:“他们都不问问我?”
君洋更觉得神奇。
门岗不查他,可能是因为眼熟,毕竟他来了一个多月,但为什么不盘问严明信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严明信的魅力不只在外表——他就是那种浑身充满了正气的人,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看到他,你就知道,这里是光。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心情飞扬。
就寝时间早就过了,二人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宿舍。
严明信问:“来的路上理了个发,那小子没给我弄干净。你这有水吗?”
“有。”君洋带他去卫生间,找了个盆,又拎来水壶,“你洗着,我给你拿个干净的毛巾。”
他不是鞍前马后的人,平时也懒得替人考虑周到,但他无法无天的自负在这三个星期里被煎熬得营养不良,变得唯唯诺诺。
见君洋居然在亲手伺候别人也一声不敢吭,夹着尾巴藏起来,还叫大脑悄悄地指给他:毛巾在这儿,在这儿。
严明信怕沾湿了衣服,于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弯腰在洗手台里接了一盆水,把洗发水在头上搓出了一堆泡沫。
君洋拿回毛巾牙刷等一干物品,没什么站相地斜倚在门框上。他盯着严明信赤.裸的半身若有所思,莫名想起了当年写论文的时候。
现在翻看他的成绩和评语,常人只见光辉灿烂,很难想象当时他过得有多难。像他这种没军衔、不够一定军龄又没有卓著军功傍身的学生,是“三无人员”,论文无论在字数还是审核标准上都没有优待,毕业压力非常大。
他要用不足两年的学习时间完成学业考核,又要写出和普通四年制军校生一样水平的论文,得认识深刻,得发自肺腑,还得有自成一家的真知灼见。
可平心而论,哪怕仅仅是从物质守恒的角度来看,他从前生活的环境、社交以及接触的知识无一不是贫瘠的土壤,他这样底子的人,凭什么写得出足以从中央指挥学院毕业的论文来?
他不得章法,几个月里废寝忘食笔耕不辍,一直在写,又一直在改。往往前一天还得意的内容,第二天他回看时就觉得不知所云,有违逻辑面目可憎,于是团成个球宣告作废。
他现在的心情就和当年如出一辙——他百思不解,不明白自己方才凭什么敢大言不惭地发表心如止水的观点?
他难以置信,他又不是个树墩,凭什么被严明信在肩头一蹭,就神志不清地心满意足了?
要是面对着这样的人都没点非分之想,那他活得和木头有什么区别?
他瞳孔放大,心智被关在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把毛巾搭在肩头,双手稳稳地扶在了严明信的腰上。
严明信动作一滞,浑身紧绷,有些僵硬地回过头,问:“怎么了?”
混着泡沫的水沿着严明信的手肘滴下,滴在君洋的手臂上。
他浑不在意,一动不动地任由它们来了又走:“看看你瘦了多少。”
“……哦。”严明信低下头,脑中缺了一块儿似的空白。
他确实瘦了,这么说,君洋师出有名;可这个衡量的姿势让他感觉不妥,似乎他俩关起门量量也就算了,不适宜被旁人看到。
他脱口而出一句:“你外面门关了吗?”
这话听来……像是默许了君洋的行为。
没有办法,他的是非判断能力陷入了云里雾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介意君洋搂着他的腰,还是该介意会不会有人进来。
君洋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手向他的腹部中间滑了一点儿:“门关好了。”
严明信:“……”
用最少的水和最快的速度洗头洗澡,这些在部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忽然行动迟缓,仿佛水龙头的阀门重达千斤,所有牵动身体尤其是牵动腰腹部肌肉的动作他都没法完成。
不要问为什么会影响,他也无法给出科学的解释,但他就是没办法装作浑然不觉地洗下去。
严明信的喉结也认为今天这个局面十分难办,干涩地上下滚动一遭。
他为难地说道:“你外面等我会儿?马上洗完了,水别沾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