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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烟雨》TXT全集下载_2(2 / 2)

安娜在走廊一端看着戴宗平到了门前,没有掏钥匙,只是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他闪身进去。

看来公寓里是有人的。安娜很纳闷,除了自己和他哥,还有谁在他不在时住进他的房间?

安娜悄悄走到门前,贴耳凝神听了听,听到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很熟悉,像吵架:

“...我就是仰慕你,一天见不到你,都抓心挠肺的!不管以什么身份,我都愿意一辈子无怨无悔地这样陪侍你……但,你去找她我很痛苦……”

安娜瞬间冰冷,怎么是她?感觉自己要悲剧了,于是急火攻心,正举拳捶门,里面又传出不一样的声音,不吵了,改成喘息声,粗喘,细喘,宛若当年在自己房间听到隔壁继母房间里的那粗声细声的混合。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到戴宗平进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娜彻底顾不得淑女形象,提脚狠狠踹门。

里面有脚步声过来,好像有些犹豫,然后门慢慢开了一条缝。戴宗平好像知道这事迟早要败露般,目光悄悄向外张望。

安娜闪身到门口,搭脚就踢了他的裆,然后硬往里挤,要看看里面的人!

戴宗平怕得要死,一手扯着没系扣的睡衣,一手死命顶着门不让进。好像没亲眼所见,就不存在一样。

安娜气疯了,从越来越小的门缝里,从上至下挠了他的脸,回头就走!

安娜跑回家,到二楼自己的卧室,门反锁上,把自己缩成一只大虾,整整三天没下楼。任何人敲门都不理,不作声。父亲和戴宗平先后离开后,楼下的黄太太该打麻将继续打麻将,该扭捏地笑时还是那样笑,好象比平时更开心了。她抢了自己姆妈的男人,现在她的女儿又在抢宗平!

很快,楼下麻将停了,黄太太嘻笑着,似乎对着电话向人公布喜讯:“我家女儿也找到男朋友了。是谁我还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有了。哪天我问问她,如果对方也不错,就赶紧嫁了吧,女儿大了不中留啊,我也不想留她,哈哈!”

这笑声触目惊心。

一周后,安娜能下楼时,在楼梯碰见了活力四射的黄太太。继母看到继女,似乎愣了一下,心有不安,特意用愧疚的声音说:“安娜,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一下,你有时间吗?”

安娜给饿得眼花,跑进厨房,拿了一块厨台上的蛋糕,端在长条饭桌上,开吃。

继母还体贴地给倒了杯水,放在继女面前,自己转身坐在对面,“安娜呀,这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安娜几乎要笑出声来,很想把蛋糕扔她脸上——老婊/子!滚!

“你妹妹高若柔现在正谈婚论嫁,我昨天去街上给她买一双结婚穿的红鞋。不过,她这男朋友,你可能认识,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气得不行,还把他俩臭骂了一顿。但这俩孩子突然像找到了今生真爱一样,宁死也要在一起。你爸很生气,要棒打鸳鸯,我是觉得吧,这事还不能这么对立着处理,那梁山伯与诸英台,朱丽叶与罗密欧,都是家长越拆分,人家越是宁死抱团在一起……我不想悲剧发生,就不想往死里逼他们。”

安娜抬起头,冷冷而鄙夷地看了一眼黄太太,“你想让我祝福他们吗?这白日梦需要做吗?”

黄太太干笑一声,柔声说:“不为难你,怎么着咱娘俩也同一屋檐下生活多年了。你和若柔,虽没血缘,但也是一家人,既然他们就这样非爱非婚不可,不求你祝福,你不反对就不枉了你们姐妹一场。”

☆、定亲

安娜吃完,嘴一抹,冷冷道:“放心吧,别人想白头偕老,我的反对有用吗?”然后声音很响地把椅子踢到一边,蹬蹬上楼了。

好你个戴宗平,死皮赖脸爱了我这些年,最后无耻地与我继妹妹搞在了一起,还破罐破摔和她谈婚论嫁了!自己不能再悲伤了,自己也要出去显摆,本小姐也是要美有美要貌有貌的,你以为上海滩就你一个小开吗?你能喜新厌旧始乱终弃,姑奶奶就得在你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一顿蛋糕化为义愤,然后打扮一番,袅袅婷婷下楼了,鸟都没鸟继母。

当然,继母也在背后用别样眼光目送了她,感觉也不用太担心这继女的战斗力,你的恋爱太一帆风顺了,一直被捧着宠着,突然跌倒后你就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再站起来。等你知道了,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走到街上拐角处,阳光明晃晃的刺眼,安娜只觉血往头上涌,明明失恋被甩了,摆再高的姿态给人看,也无法掩盖自己失利的事实吧。还不如在家躺在床上装死合适。

想复仇,想报复,还得有点拿得起放得下的劲头才行。现在,她有点提不起劲的感觉,只能闷闷地提着小白包站在街角,茫然四顾。这时一个修长的影子映在她身上,是熟悉的身影。

“安娜!”

是宗平。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的,一看这些天也没过好。

她不想看到他,转身就走。

“安娜!”戴宗平拦住她,很诚恳,“我刚去你家里找你,他们说你没在……安娜,我爱你,你原谅我吧。我错了!”他一脸不是装出来的凄惶,紧紧抓住她的手。

安娜不能忘记那天,他死命顶住门,不让自己到屋里抓现行的情景,这么保护那个人,很有感情嘛。于是冷冷抽回手,嘴角漾起一抹笑,揶揄道:“这么贪心,你不是想娶了安家的姐俩吧?用着一个,看着一个,享那齐人之福?”

宗平慌忙摇头,“安娜,我爱你!这一辈子我只爱你,我们马上结婚好不好?”

她眯眼看着天空,“那若柔怎么办?你想让她从此扒着你的房门温柔地哭诉:纳了奴家当妾好么?当情人好么?我只愿此生安静温柔地呆在你身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哈!”

“你知道,我只有你,只爱你,只要我们结婚,我不会在外面有情人,也不会有妾。你要相信我!”

安娜凌厉的眼风逼视着他,“我如何相信你?你以为你们叽叽歪歪,我没听见?”然后冷笑一声,“这一点,你还比不上你那个混帐哥哥呢,他外面有女人,起码还敢承认,还敢做敢当,你呢?懦夫!真恶心!”

安娜回身便走。

宗平满脸羞愧,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安娜坐在有轨车上,茫然地在城市里穿行。在外滩广场上,看着远方的江面,不知所以,直到坐在一个软椅上,看到有一个年轻专注的脸孔给自己画像,他有一头离散的短发,叫自己坐正些,微笑,不要动......

直至华灯初上,安娜才拖着僵硬的双腿挪回家。

“二小姐。”忽然有人叫她。

安娜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到一面目慈祥的老者,双手规矩地垂在两侧,是林伯。这是戴宗山的司机,果然他身后泊着澄亮的雪佛兰。据说戴老板买这车时,花了一万多大洋,当时市长的月薪也就二百多大洋。现在戴家应该有好几辆车,福特,雪铁龙等,他置齐了上层社会的全部象征。

戴宗山来这里干嘛?从内心里,讨厌这个前姐夫,估计又与安家要扯上亲了,他来的更方便了吧。他这样一心往上爬的人,需要与走下坡路的安家有更多来往吗?而且,安伊已经死了,死了两年了。

她不理会林伯的客气,只所以客气,不过自己是他老板逝去夫人的妹妹。想想,安伊逝去就挺可疑,怎么就渡黄浦江时,船就沉了呢?

她还想在外面转转,不想回家,但实在太累了,硬着头皮走进安家小洋楼。在院里,就从窗玻璃里看到戴宗山正面朝外坐在沙发上,大腿压着二腿,一幅能主宰这家人命运的气派。

他对面坐着黄太太,正用那娇娇滴滴流趟着颜色的语气说:“戴老板,都既然这样了,您的话也说到这里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男婚女嫁,找个好日子,就结了吧。”

“我这次特意来,就为商量这事的。黄太太要能做主——林伯就归黄太太三天,做司机兼提包,去南京路上扫货。”

“能!”黄太太马上喜滋滋地应了,“若柔是我女儿,虽然姓高,但和安家和高德,没一文钱的关系。反正我家女儿也怀孕了,说出去是要丢人的呀!所以,彩礼我也不要了,赶紧平了丑事要紧呐戴老板!她肚里的小东西,可跟你是一姓的。”

“嗯,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我回去后和舍弟商量一下适合嫁娶的日子。”这个派头不由自主就显示出大佬气势的男人,放下腿,然后拿出雪茄,习惯性闻了闻香气,黄太太马上摸出火柴,殷勤地探过身去,有料的前胸和依然性感的手臂竭尽可能挨得戴老板更近些,划出火焰,圆润的手捧着火,很有意味着等着雪茄的长/枪探进手心......

戴宗山也没客气,从对方手里吸了一口,缓缓地坐回去,悠闲地吐出蓝烟圈,像吐着一丝丝傲慢的气息。就在这烟雾里,他居高临下的眼光从黄太太丰腴的胸前向上移,是一种不可琢磨的打量,从后面黄太太不由自主缩紧身子的颤抖看,她蛮希望能从这个强势的男人那里得到一丝赞许——

但他显然没那么在意,心不在焉的眼睛从她肩膀上方掠过,看到了正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僵硬地站在那里的安娜。

前姐夫正扒前小姨子的墙角,让他的弟弟去娶另一个怀孕了的女人……他明明知道自己与宗平是多么相爱,他几乎是看着自己和宗平一天天日积月累走到谈婚论嫁的今天!就现在,他在亲自拆台。一个卑劣的人!

多么绝望透顶的亲戚!

这么摆在眼前令人心碎的情景,安娜就怔怔地愣在那里,突然满眼水花,进退不得。

戴宗山也没想到安娜会这个时候回来,一时有点猝不及防,锐利的眸光穿过烟雾看着那个已经长成婷婷玉立的姑娘,她身体在发抖,苍白的面孔上,蓦然滚下两颗泪珠,人几乎要倒下去。

“安娜!”他站起来,笑容可掬,“你还好吧?”

安娜冷笑着,蔑视着他,希望我倒下是吧,我还就偏不倒!“托你的福,当然好!比我姐好,她就光天化日下那么莫明其妙没了,我还活着呢!”

然后不管不顾傲然上楼。

身后黄太太忙不迭歉意说:“不好意思啊戴老板,这几天安娜心情不佳,小孩子心性,请多多谅解啊。您也知道,我只是后妈,不能太严,会背后被人指脊骨的。所以,我这家教…疏忽了。”

安娜在楼梯上站住,立刻回头尖锐地回:“你是生我了还是养我了,对我谈家教?你一个外来的,住在我们安家,吃安家的喝安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些话!?”

面对安娜的突然撕破脸皮,黄太太再气咻咻也只得压抑着情绪,对客人露出无奈一笑,“瞧,我就这身份,跟着安德一直这样......”意思是自己受委屈不是一会半会了。

戴宗山也只是笑了笑,叨着雪茄,拿起礼帽就向门口走去,“那咱们说定了,你操办这边,我操办那边。”

此时正好,安德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到曾经的大女婿如见了菩萨,连忙点头哈腰道:“宗山,这就走了?正好,我送送你。”

黄太太只送到门口,就折回身来,对着安娜身影消失、脚步还没消失的楼梯,轻轻道:“安娜,干嘛对戴老板如此没有礼貌啊?对我也就算了,拉这么长的脸,以后怎么亲上加亲啊?”

“哈!想亲上加亲?”安娜再次响亮地叫起来,特意回到楼梯上,用最大的声音,让已走到外面的戴宗山也听得清清楚楚,“拉个脸我已经算客气了,我恨不得刚才就在这客厅里吐血而亡,然后再在我尸体旁边竖一个大墓碑,上面就写上:安娜,安伊的妹妹,死于夺财害命的谋杀!”

正与安德谈笑的戴宗山猛然转过身,吃惊地从门里看着狂怒的安娜就此消失在楼梯上。

安德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也别怨安娜,这件事啊,她确确实实心里难受。你知道,她与宗平已经到谈婚论嫁了,也都定了日子了,是哪个月的27号来着?唉,天有不测风云,变得有点快啊。”

戴宗山淡淡笑着,戴正礼帽:“岳父,你有时间好好给她讲明白吧,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谁也无能为力。”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有点不管不顾塞进岳父口袋里,摆摆手,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