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走吧。”正是大哥沈之铭的声音。
沈清梦的心顿时狂跳一起,果然,大哥他们在这里,也是老天保佑,自己来得不早不晚,正赶上他们散席往外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梦先是飞快的后退几步,假装刚刚赶到的样子,然后强迫自己将兴奋得冒火光的眼神变成担忧和委屈,也不知她暗地里练了多少次,将这一套表情的转换练得纯熟,转瞬之间,刚才那张激动、热烈、脉脉含春的脸庞就变成了焦灼、牵挂和楚楚可怜。
她掐准时间,就在脚步声迈出酒楼的门槛、正好下台阶的时候,步履匆匆而又不乏柔弱风情的跑了过去。
“大哥——”沈清梦欣喜的喊道,看到面前不止一双鞋,心花怒放,立即又娇呼起来,“陆……”声音戛然而止。
她一边呼唤,一边脉脉抬头,看清面前的人时,火热激动的心霎时间沉了下去,眼前根本不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到的那个人,而是霍立。
只是霍立。
她注意到,只有沈之铭和霍立,并无他人。
“二妹妹,你怎么在这里?”沈之铭十分震惊。
沈清梦此刻满腹失望,神色厌厌,勉强笑了笑,把怀里的伞推给她,“大哥,祖母让我送伞来。”真是失败,不但那个人不在,连雨也停了,这把刻意带在身边的道具成了个笑话,毫无用处。
沈之铭愕然看伞,显然是有些糊涂,祖母怎么会让她一个姑娘家出门送伞,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霍立却退开一步。
“之铭,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天黑了,你快送二表妹回去。”
沈清梦不由一怔,她刚才还没来得及调整心态,晕乎乎的都没顾上搭理霍立,突然听到他这么说话,又不痛快了。
凭心而论,霍立是个很不错的男子,相貌清俊耐看,性格平和有礼貌,身份配她也绰绰有余,沈清梦小时候也做过美梦,如果能嫁给这个表哥,这一生就算如意了,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一天天长大,心也一天天膨胀起来,尤其在一起偶然的机会见到路新明之后,目标就坚定的转移了。
霍立被取代,但并不意味着不再介意,当霍立避嫌要分开时,她一下子涌起一股难以理解的羞愤和怨恨。
她猛地抬起头,在浓浓暮色中恨恨瞪了霍立一眼,我可以不稀罕你,你却不能无视我!我今日所为,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之铭莫名其妙,“你能有什么事?咱们一起……”
第42章 好奇
霍立压根就没注意到沈清梦的怨毒的眼神,摆手笑道,“确实有点事,我……”他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传来,下意识的回头一看,笑对来人,“卫兄也出来了。”
沈之铭和沈清梦双双循声望来。
卫长钧身形颀长挺拔,迈步之间兼具沉稳与潇洒,廊下的迎客灯笼投下温润的光芒将他笼住,原本与生俱来的清冷和武者肃穆之气也因此消融几分,又平添些许明朗与温柔。
沈清梦的心像是失控了,上窜下跳的都快要喘不上气来,累得满脸通红。
她突然上前一步,柔柔的行了个礼,娇声道,“清梦给公子请安。”
沈之铭吓一跳,诧异的看了眼妹妹,总觉得她的举止有些别扭,但一时间没深想,赶紧介绍,“卫兄,这是舍妹。”
卫长钧点点头,面容平和,不见喜怒,甚至没有看沈清梦一眼,只问沈之铭,“你们还没回去?”
沈之铭笑,“这不,正准备走了,卫兄你直接回去了?”
卫长钧又点了下头,不置可否,转对霍立说,“咱们同行?”
霍立大笑,“求之不得,请。”两人向沈之铭拱拱手,大步而去。
沈清梦跟着沈之铭回到沈府,沈之铭说要一起去给老安人问安,沈清梦心虚,只好再撒一个谎,“祖母早有交代,说大哥在外饮酒了,必定头晕早乏,就不必再去请安了,直接回屋歇着就是。”
沈之铭愣了下,还没开口,又见妹子掩嘴笑起来,“我临走时,还听到祖母与陈妈妈说笑,说大哥都娶亲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事事汇报,依我看,大哥就别提了罢。”
这么一说,沈之铭就红了俊脸,轻咳一声,做长兄的在妹妹面前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清梦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抿唇一笑,这才离开。
进院子就听到沈清芝在哭闹,邱氏既烦躁又无奈的在哄,沈清梦习惯性的撇了撇嘴,小心放轻脚步,从黑暗中绕行,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去触霉头。
下午出门是偷偷的,所以回来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她一声没吭,自己卸妆更衣。
石榴溜进来,陪笑,“二小姐去哪里了?婢子找遍了也没见着,大太太好问起您了呢。”
沈清梦顿时心慌,“我去给四妹妹买布了,奈何铺子今儿关了门,让我白走一趟,大太太找我做什么?”
“没说,只问婢子怎么没跟在二小姐身边。”
“你怎么回答的?”
石榴嬉笑,“婢子说,兴许是去四小姐那串门了。”
沈清梦松了口气,“你这丫头倒是机灵,你说去了那边,她自然不会去求证。”
石榴得了夸奖,越发笑得很,“婢子还听到大太太和霍太太吵架了。”
“哦,我知道这事。”
沈清梦以为仍然是关于霍太太频繁去找林氏的原因,兴趣寥寥,反正不管邱氏怎么打算,也不会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换句话说,霍立要娶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正好自己不稀罕霍立,邱氏和霍太太爱怎么折腾都随便。
沈清梦对镜梳发,看着镜中姣好容颜,想着霍立刚才避嫌先走,又来了气。
“二小姐出门遇见了人?”石榴递过一杯茶,试探着问。
“嗯……”沈清梦漫不经心的应答,猛然想起那个只敢慌乱中看一眼的“卫兄”,霎时,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她心眼多、耳目灵,又有心攀上陆家这棵大树,自然不会放过与陆家有关的任何消息,所以,陆大人的族妹卫夫人刚进陆家大门,她就打听到了,自然能猜到这个卫兄就是卫夫人之子。
这几天,整个分宁都在议论陆家和卫家,沈家上下也不例外,沈清梦早就把卫家放在心上了。
以前,她能想得着的最大的官就是陆大人了,还是父亲的顶头上司,自己要是能嫁到陆家,岂不是连父亲都要看自己的脸色?想一想都觉得兴奋。
但此刻,她的目标再一次转移了。
卫家比陆家还要威风八面,如果能嫁作卫家妇,父亲想看自己脸色还不一定看得着呢。
可是,她听来的有关卫家的消息大多是有关开国郡侯卫诚大将军,其子嗣与婚配情况就知之甚少了。
今天见的这个卫公子就长得很不错,只是气势强盛了些,这样出色的男子,不知道成亲了没有,如果没有……
“二小姐?二小姐?”
耳边传来石榴错愕的呼唤,沈清梦才尴尬的收回心神,原来她陷入美好幻想,沉醉忘我了。
石榴跟在沈清梦身边多年,对她的心性脾气十分熟悉,笑道,“看来婢子猜的不错,二小姐这一趟出门,遇见心仪的人了。”
“不要乱说。”沈清梦到底要些脸面,也怕被有心人听见,捷足先登。
“好了,你别问了,去厨房看看,给我找些吃的来,别叫大太太的人看见。”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人都去给沈老安人请安,当着老安人的面,气氛倒是和谐。
老安人心情很好,还留大家一起用早膳,这一番好意谁也不能拒绝,纷纷道谢。
等众人接二连三放下碗筷,冯妈妈适时出现,笑道,“巧得很了,几位小姐都在这里,也省了我挨个院子去跑腿。”回头喊了小丫头把东西拿进来。
大家都很好奇,唯独邱氏谦逊中难言得意。
等几个包袱拿进来,往桌上一放,邱氏才笑眯眯的开口。
“前儿个陆夫人下贴,说是要在府上设宴,邀请咱们过去热闹,我想着孩子们也大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多见见世面也好。”略顿,笑意尤浓的看了眼身边的林氏,“弟妹和侄女儿虽说是初来,但终是一家人,便也同去罢。”
沈清兰吃惊,这叫什么话?明明是陆夫人指名邀请,听着倒像是她提携了她们母女去拜见贵人似的,真不要脸!
可即使明知邱氏往自己脸上贴金抬身价,沈清兰也不能贸然反驳,一则自己是晚辈,没有当众驳斥长辈的道理:二则,邱氏这话说得朦胧,但要是刻意挑出来反驳,反而显得心胸狭窄了。
第43章 对比
她正琢磨怎么应对,林氏已经不冷不淡的笑了声,“大嫂你真是太热情了,要不我和兰丫头还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陆夫人好不容易下个帖子,大嫂却带着这么多人同往,不太好呢,毕竟大哥和陆大人同在洪州为官,大嫂和陆夫人的关系也应该宜近不宜远啊。”
到底姜是老的辣,林氏句句都是为邱氏着想,但听的人都能听出真相:敢情邱氏一直瞒着帖子内容啊。
邱氏叫苦不迭,现在承认不行,否认也不行,众目睽睽之下,无言以对。
“行了,都去就是了。”关键时刻,沈老安人缓缓说道,“冯妈妈,包袱里是什么啊?”
漫不经心几个字,看着像是和稀泥,其实是偏心大儿媳。
林氏心知肚明,清清冷冷的笑了声,没再开口,但也没太给沈老安人面子。
还是冯妈妈反应快,立即应声,把包袱都打开,“回老安人的话,这是大太太特意为几位小姐订做的衣裳,件件精品,各有特色,小姐们穿着去赴宴,正是大放光彩。”
沈老安人本意就是偏护邱氏,顺着这话就欣慰的连连点头称赞,“不错,难为老大媳妇这么上心。”又瞅了瞅衣裳,发现每个包袱里都不一样,果真是各有特色。
“这,怎么分哪?”
邱氏呵呵一笑,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过,“件件都好看,我是分不出上下了,不如就让孩子们自己挑吧。”
沈老安人不动声色的看她一眼,“还是你来分吧,孩子们第一次赴宴,还不懂怎么着装呢,倒是四丫头—”她笑看沈清兰,“听说在申州接待过官员女眷,有喜欢的,说就是。”
沈清兰又是一怔,心头酸甜交织,很明显,在邱氏和林氏的对战中,沈老安人偏心邱氏;但在几个小姐之中,她又毫不掩饰的偏心自己。
沈老安人的话让好几个人都郁闷起来,她们不敢反驳老安人,只好拿目光凉凉的戳沈清兰。
沈清兰微微一笑,欠身道,“我想大伯母的眼光必定极好,还是大伯母分吧。”她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成为众矢之的,不过就是件衣服,不信邱氏还能动什么手脚。
见她谦让,沈老安人赞了两句,也没坚持,这事就交给了邱氏。
邱氏的目的达到,十分高兴,她本意就是既要把衣裳都拿到老安人面前来显摆一下得个好,又要把分衣裳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菀丫头温柔娴静,这一身粉色菡萏最适合了。”
沈清兰心想,邱氏这么分倒也不错,沈清菀的确长得亭亭玉立,性格清雅柔和,与粉色菡萏相得益彰。
只是沈清梦不乐意了,自从冯妈妈打开包袱,她就盯着那套粉色了,谁知道邱氏一开口就给了沈清菀。
“我看这条紫色裙子,梦丫头肯定喜欢。”
沈清梦气得快哭了,可又没有理由,这条裙子本身并不难看,但紫色很挑人,非皮肤白皙的人穿不出它的飘逸与端庄、柔情与雍容、灵动与优雅,而沈清梦五官精致,奈何肤色远不如其他姐妹。
沈清梦对自己的缺点心知肚明,所以从小到大就极力回避紫色。邱氏却像是故意的,把一套浓紫绣花藤的裙子给了她。
接下来,沈清柳得了绿色,因为名字里有个柳字,柳色青翠,自然配绿色。
现在包袱里只剩下杏黄色和水蓝色,一色明艳绚烂,一色清淡幽静。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邱氏身上。
邱氏的手伸出又缩回,缩回又伸出,明显是想把杏黄色的那一件给亲女儿,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意思。
沈清兰突然微微一笑,主动将那件水蓝色衣裳拿了过来。
“我名字里有个‘兰’字,穿这件衣裳却是正好呢,谢谢大伯母。”
众人皆是一怔,但凡眼神没问题的都看得出来,水蓝色这一件虽说布料与其他几件差不多,但是刺绣简单、款式普通,再加上这么多素净冷清的颜色,又是在阴晦寒冷的冬日里穿着,就显得毫不显眼了。
对比强烈的是另一件杏黄色,颜色娇艳明亮,仅仅是折叠都能看出有不少精致繁复的花纹,而且都是用金线刺绣,可想而知,在本来萧索寒冷的冬天里穿上这件衣裳,绝对是最亮丽的风景。
邱氏见沈清兰主动挑了水蓝色,正和自己心意,大喜过望,唯恐对方反悔,立即将杏花色衣裳推到沈清芝怀里。
“唉呀,四小姐真是有眼光,这衣裳可将幽兰娴雅的气质彰显无遗。”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清兰淡淡一笑,故意将手边衣裳往沈清芝身边推了推,“我无所谓,大伯母这么说,要不我和三姐姐换一下吧。”
沈清芝顿时变色,攥紧衣裳,警惕的瞪着沈清兰,脱口说道,“不换!”
“不不不,不用了。”邱氏大惊失色,并且用手去阻止,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讪讪缩回,欲盖弥彰的解释,“你三姐姐哪有你那种气质?这衣裳只有你穿最漂亮。”
沈清兰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又把衣裳收回来,“大伯母过奖了。”
沈老安人目睹这一过程,微微皱眉,但见沈清兰一脸坦然,不像是受了委屈,不禁又有些困惑,欲言又止,终是没做声了。
沈清芝得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衣裳,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