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称无钱。
太后倒也不急,笑盈盈地将他放回了府,让他再仔细考虑些时日。
陈郡王府拒绝出钱赈灾一事不胫而走,四处皆传他自私吝啬,见死不救,一心只图自己荣华富贵。
不配为官。
百姓积攒的怒怨,似是终于找到了缺口,倾泄而出。
他们日日堵在陈郡王府闹事,口中骂声不断,恶语连连。连带着老亲王谢蕴一世的英明,皆因陈几山‘不愿救民’这一行为毁之灭尽。
谢宁和生性娇弱,可又自带一股不同人的傲气。
她虽非天之骄子,却也是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还连累自己的父亲遭人唾骂。
一时气结,心中不岔,她便拿着一根绳子,吊死在了陈郡王府的大门前。
心恨怨重。
说来,有心谋逆的本无谢宁和任何事,这不过是陈几山的狼子野心。
他野心勃勃,却也极为重视且深爱自己的妻子。
谢宁和一死,陈几山怒不可遏,失了理智方寸大乱,阖府八百个亲兵将士,将堵在府前约三百多人的流民,杀之屠尽。
血流成河。
这其中并未魏荣芊任何事。
流民皆是真正的流民,谣传也非她授意,不过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难民,临死处不见生后的疯魔罢了。
她只是借用了人心。
如此,顺理成章地将陈几山关了起来后,陈郡王府抄家,所有金银财产充入国库,用以救济。
后来方圭跟去统算时,查记得知陈郡王府的财力同三千万两黄金,相差并无多少。
说来,终归是陈几山不肯舍财保命。
若是他拿出了这些钱,此后定是安然高枕不说,还得了盛名。
如今倒好,一切皆都落在他们手上。
还是要谢上一句。
第53章 两个女人
谢欢幼时最信爱的人, 有两个。
毫无疑问,有一个正是教养他的太后,
——魏荣芊。
他自呱呱落地起, 便被先帝送去了太宜宫, 教养在皇后身边。
朝野纷乱, 亲王蠢蠢欲动,后宫险恶, 人皆暗藏杀机。他受魏家庇护, 得魏荣芊亲佑,这才在虎口狼群堆里安然长成。
登基为帝。
至于他的亲生母亲,自生下他之后,抱也未曾抱过一下便与世长辞了。
除魏荣芊外,
另外一个得谢欢信爱的人,便是靖国公府的靖柔公主,
——谢宁靖。
他的亲姑姑。
说来颇有些渊源。
魏荣芊同谢宁靖,一个将门之女, 一个天子贵女, 二人本是闺中好友, 来往甚密。
直到魏荣芊受封嫁了谢宁渊、谢宁靖下嫁了章承望之后;这二人没由来地便不再来往了。
这种淡漠的关系延续到了谢欢的母妃进宫, 谢宁渊登上了皇位。
甚至是谢宁靖死后,
再无复好。
谢宁靖生来便是心高气傲, 目中不容人,那些阶下躬身的人皆都难入她的法眼。
不屑一顾。
她嫁章承望,是下嫁, 先帝赐的婚。
魏荣芊做了太子妃,又顺理成章做了皇后,是高攀。
也是先帝指的亲。
谢欢的母妃进宫时,魏荣芊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冷落。
谢宁渊极其宠爱这个女人,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谢宁靖见此,心中难免多了几分畅快,于是不自觉间同谢欢的母妃也走的近了些。
这后宫佳丽夺目,女眷无数,在谢欢母妃之前,无任何妃嫔的膝下,得过一儿半女。
魏荣芊亦然。
可这个女人,却顺利生下了谢欢。
之后,谢欢的母妃逝世,谢宁渊不久也战死了沙场,身为哥哥唯一的儿子,谢氏正统的后人,谢宁靖自然爱屋及乌,对谢欢格外疼爱。
谢欢喜爱魏荣芊,是因为她也曾日夜不眠,悉心照料。他自记事起,魏荣芊极少对他温言软语,大多是一副嘴硬心软的模样。
看似是冷若冰霜地拒人千里,可私下里又不断嘱咐方圭对他精心看护。
他也曾躲起来偷偷抹过眼泪,伤心自己的母后为何不喜欢自己。
可方圭却同他说,
“殿下哪里知晓,您出生的第二日便来了太宜宫。娘娘她起初是不愿待见您,可你长的粉嫩可爱,她又如何忍不住冷眼漠视呢。”
“娘娘抱着您,一抱便是一天,谁要她都不舍得给。”
方圭目光温和地望着眼角挂泪的谢欢,说到动情处便也有了心酸的温润。
他道:“娘娘无子,便将您视如己出。殿下生来时,可不似如今这般生龙活虎。您刚到太宜宫时,可娇弱的很呐,百日时还曾染了风寒起热。”
“宫中太医无数,却久不见好。娘娘日夜守在您的床前照顾,梳洗也顾不得,她那副提心吊胆,又阴沉不语的模样,连个敢劝的人都没有。”
“她如何不喜欢您呢。”
她最喜欢的便是您。
这是方圭的肺腑之言。
他不知晓,他的这番话,让谢欢这个自以为无人疼爱关怀的孩子,记了很久。
小小年纪的他,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去洞悉他母后的厉声叱责里,是否藏有这份不为人知的温柔。
后来,他果然发现。
方圭说的一切,皆是对的。
谢宁渊死的那天,边境的将士传信,先是送到了魏府,又转而到了魏荣芊的手上。
那一日。
太宜宫里,灯火尽熄,阴冷幽森。
魏荣芊长发披肩,席地而坐,偌大的殿中只她一人,头低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无月的夜,森云翻涌,在黑暗中谢欢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形。
“母后?”
地板传来寒心刺骨的凉意,幼子赤脚,怯怯地喊了一声。
过了许久。
黑影动了动,似是抬起了身子,暗哑不清的嗓音响起,只说了一个:
“来。”
里处,是无尽的黑暗,如黑洞般吞噬诱人。
谢欢手扶着殿门,分辨出了魏荣芊的声音,酝酿了半晌,最终鼓起勇气踏出脚步,望里走去。
果然是母后,依稀能看到她身着亵衣披头散发。
黑灯无火,板石寒冰,瞅不清模样她的模样。
不过却是熟悉的味道。
“母后。”他又喊了一声。
吸了吸鼻子,似是哭过。她佯作无事,将谢欢从地上一把抱起,拢在腿上。
感受它寒凉的脚心,这才察觉到他竟是赤脚。
“怎么醒了?还未穿鞋?”
谢欢的小脚盘坐在她的腿上,身子靠在她的胸前,望怀里蹭了蹭,嗅着好闻的栀子香气,心中愉悦无比。
“儿臣做了噩梦,醒来无人。”
小手紧攥着在魏荣芊的衣角不放,似是撒娇般的呢喃,
“怕。”
微微抬手,将他圈在了怀里。她俯在谢欢的小小肩头上,柔声抚慰。
“别怕,母后在。”
谢宁渊死在了颍州。
谢欢不过五岁,谢氏尚有三位亲王可辅政夺权。
先祖有规训,大位传子不传兄,无子不传侄。皇位至关重要,他们如何能容谢欢呢。
谢宁渊一死,她们孤儿寡母便成了这粘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西平必定血雨腥风。
处处皆是死路。
“我们该如何呢?”酸涩的声音响起,尽是呜咽。
她问谢欢,也问自己。
谢欢懵懂,只问:“母后,你在哭吗?”
她确实在哭。
哭她失去了丈夫,哭他丈夫的儿子,也再无生路。
魏荣芊的前半生,了了几句话便能概括。
将门之后,祖辈父亲和兄长,皆是骁勇的大将军。她深爱谢宁渊如斯,也得了一个相敬如宾的夫妻同心。
她曾是这样认为的,举案齐眉,便是如此了吧。
直到谢欢的母妃出现后,她才知晓自己原是这辈子都未曾进过这人的心里,
又何谈什么爱字。
身为国母,她须得拿出威仪,将皇室尊严与魏家忠名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她看着谢宁渊这样宠爱别的女子,一字未发,又亲见他为了这个女子,不惜赴汤蹈火,掀起纷争。
只字不语。
甚至,她还要为他养着他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情深负义至此,饶是这般,她也是希望谢宁渊,这个不爱她,也不知她爱他的男人,能够好好的活着。
噩耗来的突然。
她的丈夫死了,死在千里之外的颍州。
皇城幽森,朝野暗涌,她们想必也活不过几日了。
“母后,你莫要哭了。”
沉在无边的阴郁里,麻木无觉。侄子朗音,将她从漂浮的深渊中捞起,谢欢自她的怀抱里挣脱开来,借着暗色,为她抹了抹眼泪。
他道:“你若是哭,我便也要跟着哭了。”
小手软弱无骨,温暖地抚上面颊,仔细帮她拭去眼泪,魏荣芊木然,呆呆地望着他。
谢欢又重新依偎在她的怀中,轻声呢喃:“因为欢儿,最喜欢母后了。”
叮。
滴寒落水,碎成汪洋一片,
悲从心来翻涌,逆如狂风。
她压抑了许久未出声,只因谢欢的这一句土崩瓦解。
乌鸣震耳,脑内无声。
她想,她终是有所回报的,至少这个孩子,同她生死共处,是真心相待。
黑云席卷,冷风呼啸,太宜宫的大殿上传来阵阵痛彻心扉的悲泣。
魏荣芊哭,谢欢也哭。
“没了父皇不怕,母后会保护你的。”
这是谢欢在哭到昏昏欲睡前,听到魏荣芊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做到了,甚至是做到了极致。
之后,这便有了同林广斗智算计,暗里传信西境,向她的兄长魏荣延求援。
吾兄,帝已死,七日内赶回西平。
妹,芊儿。
等魏荣延赶回西平,见到的那副景象,已经是她下了狠手,同林广勾结,叛变了谢氏。
魏荣芊自然也知晓,她的兄长忠的是谢姓,谢欢未必是他眼中大位的最佳人选。
可这又如何。
她要保的,自始至终只有她的儿子。
按理说,谢欢同太后经历了这样多的事,应当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才是。
这又要说回到,斩杀四位顾命大臣谋逆的案子。
这其中的靖国公府,从始至终都是魏荣芊心中最难放的一块石头。
魏宁靖的豺狐之心别人不了解,可她确实极其清楚的。
她一心想着取自己而代之。
便是没有谢密谋逆一案,魏荣芊也早已有了要动靖国公府的心思。
可是,偏偏这块骨头硬如坚石,如何也啃不动。
谢欢登基后,魏荣芊掌政,一心忙于朝务,整日为所有大小事焦头烂额。
她初掌大权,一切生疏懵懂,又为女子,学大义知大局晦涩难解。
如此又岂是长久之计,须得花上所有寝食的功夫,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一切娴熟明/慧于心。
魏荣芊为政务日理万机时,谢宁靖便钻了空子,百般亲近被冷落的谢欢。
时日发展至今,在谢欢的心中,他这个姑姑温柔解意,真心疼爱他的模样早刻在了心底。
若是妄动靖国公府,恐难同谢欢交代。
然而,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局势下,再家常情短,成人刀下亡魂的怕就是他与谢欢了。
不得不杀。
天和三年的秋末,时机终于来了。
魏宁靖同章承望有一独子,名为章骞,自小骄奢淫逸,不学无术。
这西平廊坊里无人不识这位靖国公府的小公爷,千金一掷为博美人开怀。
这位小公爷,在天和三年的秋末里失手打死了廊坊里的一名妓子。
这在家门显赫的达官贵族里,本是小事。
可太后却抓住了这一把柄,私下示意段升,在此事上大做文章,铺天盖地地渲染。
闹的人尽皆知,沸沸扬扬。
最后,在段丞相的铁面无私,与民众的口伐笔诛下,生生将魏宁靖的这个独子,从靖国公府抓了出来,并关进了监廷司。
甚至还判处了死刑。
章承望同魏宁靖成婚多年,左右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时娇贵溺宠,从未舍得打过一个巴掌,他们如何能听魏荣芊一纸圣意,将他们的儿子处死呢?
夫妻二人轮番上阵求情,甚至还请动了谢欢一个无知的孩子。
不过是杀了个妓子,小惩大诫训斥一番,最多不过打两个板子的事情,便可作罢。
怎么能轻易定了死罪?
魏荣芊一心要逼他们造反,又如何肯听信他们‘肺腑悔意’愿意网开一面。
她倒不怕魏宁靖夫妇记恨于她,倒不如说,越是愤恨,便越得她的心。
同样,她自己也驳斥了谢欢声泪俱下的求情。
最后果如她所想。
年末的问斩,明知此去便是死路,章承望依然领兵去劫了法场。
谢宁靖穿一身素袍,头上簪了一朵白色的兰花,只身进了皇宫。
她站于宫墙高处,目空一切,引无数宫人围看。
魏荣芊听闻了消息,不屑勾唇笑了一声,连看也未曾去看一眼。
可谢欢却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