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恒铁青着脸,目光愠怒。
“好一个为国为民不惜做不肖子孙的六皇子,好一个忠肝义胆大义灭亲的慕大人,两位还真是让本世子钦佩的很。”
凉薄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就想战王府那扇厚重的朱色大门缓缓打开,容湛一袭白衣,出尘绝世,缓缓来到人前。
依旧是白衣银面,依旧是坐着轮椅,可身上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恬淡默然,多了几分讥讽冷意。
尤其是那一双平日里古井无波,深邃不可看的清亮黑眸,此时静静的在人群中扫过,只一眼,就那些刚刚还被南宫城慷慨激昂的陈词,刺激的热血沸腾的士兵们瑟缩了脑袋。
一时间,刀剑都低下了头颅。
南宫城见此,脸色骤变。
却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的盯着从战王府内缓缓而出的容湛。
不多时,容湛终于从战王府中出来,停在高高的白玉阶上,居高临下的坐着,宛若蔑视苍生的王。
“恒参见王叔。”南宫恒率先行礼。
有他起头,百姓和士兵们自然齐齐跪下行礼。
最后人群中只突兀的剩下南宫城一人。
第259章 做英雄也很寂寞
“你们……”南宫城拳头捏紧,最终却不得不低下头,“城见过容王叔。”
容湛静静的坐着,脸上挂着淡如轻烟般的浅笑,晦暗不明的眸在众人头顶扫过,却并没有让他们起身。
四周瞬间寂静无声,唯有烈日无情的灼烧的大地,以及地上的人。
旁人倒是无所谓,可南宫城不行,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很清楚,容湛是故意的。
他告诉自己忍,过不了多久,他容湛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容湛仿佛才看到底下跪的一群人。
“都起来吧,一个个跪着做什么,这么大阵势,都把本世子吓倒了。”
南宫城第一个起身,一听这话,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这才多少人?
您老当年纵横沙场,领兵百万,手上砍的人头比寻常人家切的萝卜还多吧。
当年独闯敌军军营,烧人家粮草,断人家子孙,也没见你怕过。
这点阵势能吓得了你容湛?
当他们好骗吗?
“是我们扰了王叔的清净,还请王叔恕罪。”
看到容湛出来,南宫恒一口气松了大半,可一颗心还是悬着。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怕只怕有人故意犯错,屡教不改。”容湛冷眸一扫。
接受目光洗礼的南宫城和慕长安,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慕长安更多的是想压低自己的存在,而南宫城更多则是怒。
“咳咳,世子爷既然出来,事情便好办的多了,还请世子爷接圣旨。”慕长安硬着头皮上前,恨不得出门找块布将脸蒙上。
容湛似笑非笑的看着慕长安,看得他头皮发麻,心里直犯嘀咕,只能垂着脑袋,尽量不说话。
好在容湛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对一旁的君从吩咐道:“君从,扶着本世子起身,本世子得跪迎圣旨。”
跪迎两个字容湛咬的极重,似讽刺,似嘲弄。
“世子不必如此。且不说世子爷腿脚不便,就算世子身体完好,也断然没有让世子下跪的道理。”
慕长安可不想开了个这个先例。
“圣旨都下了,还谈什么没有下跪的道理吗?”
容湛说的只是一个事实,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觉得这更像是一句嘲讽。
是啊,真要是注重两家情谊,只论辈分,会带着军队,会下圣旨吗?
哪家兄弟俩传话,是用圣旨的?
这分明是宫里那位端起了君王的架势了。
“这……”
“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王叔跪迎也是常理。”南宫城打断慕长安的话。
在南宫城看来,南朝的秩序已经乱了很久,是时候摆正。
南朝是他们南宫家的天下,不该存在一个战王府,一个容家,跟他们这些皇子并驾齐驱。
“六皇兄,你忘了祖宗家训……”南宫恒提醒他,却被打断。
“时移世易,若一味固守成规,我南朝还怎么前进?别提什么祖宗家训,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看看现在的南朝,君不君,臣不臣,再这样下去,很快民也将不民了。”
南宫恒脸色一僵:“六皇兄,这话说的严重了。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可若无战王府,若无容氏一族浴血疆场,这南朝早就国将不国。”
可惜世代变了,人心也变了。
人们渐渐将容家人的牺牲当做理所当然,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只看到他们享受的特权,却看不到他们曾经抵御外敌,流尽的血。
无国,哪有君。
无君,哪有臣。
更不要说家,是民了。
慕长安头疼的看着这一幕,这朝廷和战王府还没碰起来,这两位皇子就先杠上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两位皇子请冷静一点,正事要紧。”慕长安赶紧上前劝说,而后对容湛说,“世子只怕是误会陛下的意思,陛下传旨不过是为了显得郑重,更是为了给北漠人看的,而不是对战王府,对世子有什么不满。
陛下大度仁厚,对世子亲如兄弟,又怎么会计较这些东西。”
慕长安狠狠吹了一波南帝的马屁后,见无人配合,只能尴尬的咳嗽一声,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战王世子容湛为国为民,实乃我南朝男儿的表率,战王府非看管人犯重地,着世子立刻将罪人慕千璃交由大理寺看呀,并立刻入宫面圣,讨论北漠用兵事宜,钦此。”
圣旨也就简单几句,可在慕长安看来,这就是启蒙时读千字文一样,艰难无比。
尤其是没念出一个字,都感觉到头顶有目光投射过来,那架势似要将他凌迟。
圣旨念毕,慕长安等着容湛接了旨,赶紧闪人,可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台阶上的人有所动作。
慕长安脑壳又疼了,这架势是不想接这个旨?
“还请世子接了旨,交出慕千璃,不要让下官和六皇子为难。”
容湛终于有所动作,可声音却冷的出奇。
“为难?是谁想为难谁?你们带了这么多禁卫军过来,将战王府围的水泄不通,是打算本世子不交人,直接动手进去抢吗?”
“慕千璃谋害北漠公主,证据确凿,先前王叔担心有人劫囚,特意将慕千璃带回战王府看管,但!看管人犯那是大理寺衙门的事,还请王叔交出慕千璃。至于带这些士兵来,不过是担心有人徇私舞弊,帮着凶手逃脱。”
南宫城话音一转,“当然,皇侄说的绝不是王叔。战王府威名赫赫,忠肝义胆,王叔清如明镜,定然不是市井百姓传的那样,色令智昏,对朝廷不满,故意做这等祸乱朝纲的事。”
南宫城眼如锋芒,今日不论容湛交不交出慕千璃,他战王府的名声都注定要扫地。
交了,在众人眼中,战王府也不是无坚不摧,彻底打破了百姓对战王府的迷之崇拜。
他就是要让众人看看,他战王府,他容湛,也不过如此,是个趋利避害,胆小怕事的普通人而已。
不交,那就更好办了。
色令智昏,公然与朝廷作对,不顾百姓生死,随便一个罪名都上去,都够他喝一壶。
面对他刻意的挑衅,容湛的反应却冷淡的出奇。
“色令智昏,祸乱朝堂,这罪名听起来倒是新鲜的很,一直做英雄也很寂寞,偶尔做做罪人好像也不赖。”容湛歪着脑袋说道。
第260章 南宫恒的坚持
“这么说,王叔是不打算交出人犯了?”南宫城脸上笑意加深。
“只是本世子倒是想,可这罪人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世子爷颇为遗憾的努努嘴。
“王叔这是什么意思?”南宫城眯着眼,锋芒汇聚成一根锐利的针。
容湛:“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战王府哪来的人犯?你们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看来王叔今日是真的要为难皇侄,如此,就别怪皇侄无礼了。”南宫城等了这么久,就为了等这一切,一挥手,就要领兵硬闯。
“六皇兄不可。”南宫恒连忙出声阻止,一旦兵戎相见,只怕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了。
“七皇子,咱们都尽力了,世子执意不肯叫人,六皇子也是出于无奈,只能进去抓人,七皇子还是不要阻拦的好。”慕长安叹息一声,试图上前将南宫恒劝下来。
“慕大人,本皇子看在你是朝廷忠臣,你们慕家也是百年世家,历代慕国公也是忠肝义胆之辈,刚刚一直对你隐忍退让。可你如今这卖女求荣不怕辱没慕家的威名吗?
王叔刚刚也说了,真相未明,是非未定,一没过堂,二没对峙,慕千璃是不是真凶还两说。身为人父,却急于撇清关系,如此凉薄寡情,还真是让本皇子长了见识。”
南宫恒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不代表没有脾气。
这些日子他一直让人调查慕千璃的事情,对于眼前这位的所作所为颇为不齿。
原也没想让他当众没脸,谁让他偏偏贴上来。
“还有六皇兄,再没有过堂定罪前,慕千璃就不是人犯,既不是人犯,你们凭什么进去抓人?”
南宫城胸膛起伏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直冒,显然对南宫恒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七皇子这话未免太冤枉下官了吗?做出这等决定,下官内心比谁都痛。下官不想辩解什么,只是七皇子口口声声帮着世子,阻拦我们,你可知爱之反而害之的道理?你们助长他们,让他们一错再错。
下官非是无情冷漠的人,只是因为下官看出那北漠四皇子对璃儿有意,且听闻璃儿曾无意中救过那北漠四皇子一命,因此就算是去了北漠,璃儿也未必会有事。
反之,若是世子执意不肯交出人,北漠那边纵有心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没有个台阶下。到时候战火烽烟起,世子和璃儿必然会成为千古罪人,七皇子你让他们二人如何自处?”
任由他说的天花乱坠,可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哪怕是南宫恒鲜少接触朝廷大事,但因为慕千璃,对这位慕大人也算是了结颇深。
他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南宫恒不想去分辨,但是他知道,一旦交出慕千璃,任由她一个弱女子只身前往北漠那个如狼似虎的地方,后果会如何?只怕谁都能猜到。
哪怕北漠四皇子对慕千璃真的有意思,但是她以那样的身份前往北漠,北漠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就算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最重要的是,南宫恒不想看到慕千璃离开南朝。
原本他们之间便隔着重重高墙院瓦,想见上一面都困难重重,可只要一想到她就在宫外,就在帝都的某个院子里平安喜乐的生活着,他的心变得安定许多。
尤其是碰上宫宴什么的,还能偶尔见上一面。
但是去了北漠就不一样了,遥遥千里,音讯全无,就他这身体,只怕一旦分离,此生再难相见。
当然若她幸福也就罢了。
去北漠非她所想,非她所愿,他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将她逼入这刀山火海之中、
他又何尝不知道在这里帮助慕千璃,等于将眼睁睁的看着百姓生灵涂炭。
作为南朝的皇子,享受百姓的馈赠,不思回报,反倒是亲手将他们推入战火之中,南宫恒内心比谁都煎熬。
此后余生也必定不会原谅自己。
但是他不后悔。
不悔救慕千璃,不悔入地狱。
只因,在他心里,家国天下根本没有一个慕千璃重!
他只恨自己能力有限,只能用尽全力,护慕千璃一人。
“老七,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皇兄我作对是不是?你再不让开,别怪皇兄手下不去留情了。”南宫城已然是忍无可忍。
南宫恒没说话,只是沉默的上前一步,挡在战王府众人身前。
南宫城瞳孔一缩,冷笑一声:“没想到我们南宫家居然还出了一个情种,老七,你真是让皇兄刮目相看。可是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以一己之力抵挡三千禁卫军,而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却躺在他容湛的床上呼呼大睡。
你拼了性命不保,被父皇斥责,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皇兄最后劝你一句,为了那个不知羞耻没心没肺的女人伤身伤命,不值得,快让开吧。”
南宫恒却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恒感谢皇兄的劝告,只是皇弟的这条命是四小姐救的,若今日皇弟看着救命恩人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却什么都不做,皇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且四小姐和王叔两情相悦,情深似海,他二人能得成比目,皇弟为他们高兴,皇兄莫要再诋毁他们了。”
南宫恒既然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将命丢在这里的准备。
既然容湛是她的选择,那么他尊重她的选择,祝福她的选择。
至于他的那点爱慕之心,本就是他一个人的事。
从未奢望能与她有未来,又何惧她找到幸福呢?
他们若能得成比目,他何惧生死。
南宫城那个恨啊,到了最后,他们一个抱得美人归,一个情深似海无怨无悔,反倒是他,心胸狭窄。
慕千璃可是他的妻!
是容湛,夺他爱妻,他难道不该恨吗?不该怒骂?
“你要拿命跟本皇子死磕到底是吧?好,本皇子成全你。本皇子倒是要看看你这具半残废的身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南宫城心中憋火,却也不敢跟他直接动手。
只能等,只能熬。
熬到南宫恒撑不下去。
可他却失算了。
第261章 半路杀出个五皇子
南宫恒意外的比他想象中更加难缠。
转眼之间已经到正午,今天的秋老虎异常的凶猛,这日头可比盛夏还要毒。
南宫恒已经摇摇欲坠了,脸色烫的惊人,可他却咬牙撑着,唇角上给他咬的全是血。
“老七,不要硬撑着了,你帮不了慕千璃,你也挡不住我!”
一来二去,南宫城也失了耐心。
真怕南宫恒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就糟糕了。
可南宫恒此时哪里还听得进人的话,他现在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保持清醒上,生怕一个放松,就此晕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南宫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与一旁慕长安交换了一个人,示意对方待会儿乱起来的时候,他负责将南宫恒带下去。
后者会意,立刻点点头。
“小七,退下!”就在他们盘算的时候,容湛突然开口了。
南宫恒回头,满脸困惑的看向台阶上高坐的容湛。
“王叔……”
容湛唇角勾着张扬自负的笑:“我容湛的女人何时需要别人来守护。君从,扶七皇子去一边待着。”
容湛那一眼看过去,南宫恒仿佛被人看穿小心思,立刻心虚的低下头。
下一秒已经被人扶到一边,苦涩的笑容也爬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