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琬宣拿过账单斜眼一扫,虽然这动手打人是苏蓉绣先动的手,可眼下比起这些更着急的是得想办法把苏蓉绣给弄回姑苏去,所以即便吃了这个赔钱的哑巴亏,陆琬宣也懒得再计较那么多了,将账单往衣襟里一揣,她便道。
“知道了,这银子等我回家,立马就遣人给陈大人送来。”
“多谢陆姑娘配合,下回再遇着麻烦事儿,记得及时寻求衙门的帮助,可万万不能再私下里动手解决了。”
“大人放心,这一次是我们冲动了。”陆琬宣甜甜一笑,她将自己的目光移到苏蓉绣身上,“只是这苏姑娘,如果要配合姑苏的调查,是不是还得和我们一同走一趟呢?”
陈大人只顾赶紧将人送走,便随口应和道,“按规矩,那是应该去的。”
去了姑苏是个什么下场,苏蓉绣自是明白的,何况看着这陆琬宣这般着急的想要了结这边的事儿,苏蓉绣就更是清楚若是此番松口去了姑苏,那边会是有什么刀山火海等着自己去踏,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等宁清衍回来,于是便同那陈大人道。
“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是如今我家四娘回来了,那翻案重审也是应该,不过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去,陈大人,按律传唤其他证人到场,这是合乎情理的吧。”
陈大人道,“姑娘若是有证人,自然可以一并传唤上堂。”
“九爷便是我的证人,我得等他回来。”
陆琬宣笑道,“九爷可不能算证人,否则要照你这么说,四爷也能做我们的证人了。”
是想说唐丰来着,可苏蓉绣又怕给那哥哥招来什么麻烦,若是让对面的人知道,提前杀人灭口,那她才是真的罪过。
于是学着陆琬宣的模样也放松了自己面上的表情,苏蓉绣莞尔一笑,她道,“本姑娘行的正,坐得直,哪怕是死,也一定要捍卫苏家的正义。”
从衙门回了王府,清点账单的欠款,苏蓉绣安排绥安把银子给衙门送过去后,自己这才坐到书桌前打算修书一封。
本已落款‘九爷’二字,可是思来想去,又不想让他在外为自己担心,于是便将那一团白纸揉巴揉巴给扔到了地上。
又落款了‘九郎哥哥’四个字,手指握住笔身,苏蓉绣手指发抖的厉害,最后不得已用左手去按住右手,这才止住一阵轻颤。
她深呼吸两口气,不停的在心里头念叨着要怎么办才好,苏家的冤案总这么拖下去也绝不是个办法,尽管如今受人庇佑,可苏蓉绣仍是心下难安,拿一家三百多条人命换自己一个平安,要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那从湖底捞出来的一具具尸体,被浑浊的污水泡的泥泞一片,四肢尸身全部肿胀成巨人观,尸体一字排开,苏蓉绣就这么一张脸一张脸的望过去,此等惨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形成的梦魇也不知道究竟要折磨自己到何时。
苏蓉绣低下头来,她脸色惨白的厉害。
“当是欠你的好了,这辈子承你这般多的恩情,我一定会一点一点,慢慢都给还干净的。”
最终信纸之上落下的还是‘九爷’二字。
收到姑苏寄来的公函,苏蓉绣是半分也不犹豫的收拾了东西就打算离开,只有绥安在门口拦着,扯着她的包袱不许人走。
“九爷不回来,姑娘哪儿也不能去。”
知晓宁清衍走的时候定是吩咐过什么,可苏蓉绣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再给人招麻烦,房门已经被推开,门外的冷风一阵一阵的朝屋子里灌,肉团冷的受不了,‘喵喵喵’的直往那碳火盆子边上凑。
苏蓉绣拉开绥安的手,她道,“官府的公函,让我回姑苏配合调查苏家的案子,我岂能说因为九爷没回来所以我就不去呢?”
“姑娘。”绥安急的直跳脚,“如今这个时间您往姑苏走,那不就等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有些事情,总得要面对。”
“您就不能等九爷回来?”
“等不了。”苏蓉绣沉眉,“何况他也知道。”
“那九爷他.........................”
“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河西灾情严重,一时半会也走不开,我不能再拖了。”
“可是姑娘。”绥安一着急,直接张开双臂拦住那门框,“你这一去,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再和九爷交代?”
“昨晚送出去的那封信,该给他的交代我都给了,这一趟吉凶难料,我四娘都没带四爷蹚浑水,我又如何能带上九爷?”
“可你怎么知道人家背后就不下手呢?”
“那你又如何知道,九爷人在河西,就不会管我了呢?”
绥安一愣,随即傻傻来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快让开。”苏蓉绣笑着拉开绥安阻拦自己的身子,她还是披着那间孔雀红斗篷,细长的小腿往外一迈,便踏出了这间门槛。
姑娘步伐轻盈,身上拿的东西也不多,只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娇俏玲珑的身影都跟着高大了几分起来。
小小的脚印一连串的落在雪地里。
绥安追着那个身影往外跑,谁知道又被蹿出来的肉团给挡了一个踉跄,她用左手扶着门板,右手不断挥手喊道,“姑娘,我等你回家。”
☆、第68章
苏蓉绣不是讲究人, 但这陆琬宣却是不好伺候,本来人家姑苏衙门来请人,出于给两位王爷面子, 所以还特地备了马车, 苏蓉绣寒酸的拎着自己一破布包乖乖上车,这模样就和当初宁清衍刚到姑苏时, 全城各家来的姑娘, 就她一个人抠抠搜搜抱着个针线盒子的模样一般无二。
夜里嫌马车颠的自己背疼,陆琬宣坚持一定要找客栈休息,官差们也怕得罪人,看这姑奶奶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无奈便也只好四下搜寻起了可供人住宿的地方。
从皇都往姑苏走,雪是越下越小,不过南方湿冷, 寒气是入了骨子的,苏蓉绣只摸着自己的斗篷,她觉得这衣裳潮的厉害, 穿在身上如何也不暖和。
好不容易投宿一间客栈, 偷摸着给人店家塞了钱,小二哥这才勉强往那奄奄一息的炭火盆里再多加了几块儿挽救火势的木炭来。
吹熄了两盏烛灯,将火盆移到床边,本来都躺回了床上,可苏蓉绣却始终将这床睡不暖和,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半宿, 又磨磨蹭蹭的起身推着衣架子来靠在床头,一是想借这火气烤烤衣裳,二是想拿这架子挡住那些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苏蓉绣叹了一口气,再坐回床上的时候仍是觉得冷,以前一个人睡惯了还不觉得,后来有了宁清衍这么个自带暖壶功能的人在,自己本就是小小一团,那男人只肖略微张开一些自己的手臂,苏蓉绣便能将自己整个人完全埋进对方的怀抱之中。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或许一个人习惯了也就不会有这般大的心理落差,此时的苏蓉绣,尤其想念那个会用小腿压住自己脚趾头的男人。
外头风很大,门窗一直被拍的‘啪啪’作响。
苏蓉绣惯常睡的不是太好,何况这个时候不仅冷,而且还很吵。
她再翻起身来想要将窗户闭合的紧一些,谁晓得刚刚伸出手指头去扯了扯那窗棂,一道黑影突然从眼前晃过,瞪大了眼珠子正要尖叫,那个人便已经灵巧的越过窗台绕到自己身后,大手一拦捂住张开了一半的嘴唇,宁清衍再一挥手,将这窗户牢牢锁上。
“别叫,是我。”
苏蓉绣愣住,脚下不受控制的被人拖进衣架后头,她像是不敢信,也不敢点灯,更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眼角泛泪的努力睁大了眼睛在这黑夜之中去分辨那个人的模样。
“九爷。”
“手怎么这么冷?”双手捧起姑娘家冰凉一片的手指头,宁清衍用力搓了搓之后,这将人揽进自己怀中,“抱歉,我来晚了。”
“河西的事情还没解决,你这么偷偷跑出来,被别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让那些人早些看清他们家主子是个见色忘义的人,也算是件好事儿。”
“胡说八道。”苏蓉绣被这话都逗笑,只再往宁清衍的怀里钻了钻,她轻声道,“知道你有心就好了,赶紧回去吧。”
“写信给我的时候,真没盼着我能抛掉一切过来寻你?”
“盼过,可我知道你不能这么做,所以即便你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嘴上说不会怪我,心下却始终是会失望的吧。”宁清衍摸摸苏蓉绣的脑袋,“姑娘家任性一些才好,你这么处处为我考虑,做什么都要理性占着一份先,养得你成这般,别人只当我待你不好了。”
“也不能总任性,九爷说过,夫妻间是应该要相互扶持的,九爷在往前走,我也该跟着你一起,就算路上帮不到忙,那也不能拖你后腿。”
低头吻了吻苏蓉绣的额头,宁清衍道,“倒是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姑苏的事情,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四爷这一回没跟着过来,所以九爷你还是快些离开,省得一会儿让旁人看见了,还得落下话柄。”
苏蓉绣挣扎着推开宁清衍的手,她推着人朝窗边过去,“你快些走吧,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只管把河西的事情处理好,这一回我们携手,一定能扳倒那个坏家伙。”
“双拳都难敌四手,更何况你一个小姑娘,到时候公堂上人人都针对你,更严重的说不定还要严刑逼供,你如何能照顾的好自己?”
苏蓉绣垂下眼眸,这倒也是她如今最为担心的一点,可无论如何也不肯低头认这个输,所以此时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宁清衍瞧着她这模样,只轻声笑道。
“你真当九爷这趟过来是胡搅蛮缠瞎折腾的?”
苏蓉绣抬头,她不解。
宁清衍牵着人再坐回床边,他道,“听清楚,这一回骗林瑟过来是用了计,所以见到人的第一眼,你不能表现的对他太过信任,不要主动把苏家的案情全部告诉他,他问多少,你再说多少,不要太强势,尽量表现的弱小无助一些,像是被人欺负压迫所以对谁都不太信任的模样。”
“林瑟?”苏蓉绣吃惊,“是幽州的知府林瑟?”
“是他,这一回去河西赈灾,本也就是打着请他帮忙的幌子想拉拢,没想到居然赶了这个巧,指不定是一举两得的事儿。”宁清衍难掩欣喜,怕是如何也想不到天底下竟然还能掉下这样的好事儿来砸中自己脑袋,“林瑟为人正直,切记,在他面前,千万别耍半分阴险狡诈的小性子,能做到多真诚,就尽量给他全部。”
苏蓉绣点头,“我明白了。”
“他不问的,你可以不说,但是他问到的,你必须说实话,到后期帮我们找到有利的线索越多,这个时候你再逐渐表现出对他的信任来,然后,把苏家的事儿,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部同他再讲一遍。”
“林大人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就这两天,我路上换了三匹马才赶到了他前头,就陆琬宣这磨蹭劲儿,说不定人家还比你们先到姑苏。”
苏蓉绣站起身来,“那九爷快走吧,别耽误太久时间,还惹得河西那边生疑。”
宁清衍撇嘴,他委委屈屈道,“今儿个天气这么冷,我累死累活的赶过来就为了瞧你一眼,你也不让我躺着歇口气?”
“歇什么气,你赶紧回河西去。”
“我不。”
拉拽之间,宁清衍猛地一把扣住苏蓉绣的手腕,将人扯进自己怀里后,这才换了手去按住姑娘的肩膀,另一只手在翻身的时候撑住床面,宁清衍将人按到自己身下,他低头凑在苏蓉绣耳边问。
“当真半分也不想我?”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稍有几分痒麻感,苏蓉绣侧过头去,她犟道,“不想。”
“真不想?”
能察觉到那男人的手指不规矩的解开了些自己本就松垮着挂在身上的衣带,苏蓉绣再羞赧的偏过些头去,她小声道,“刚刚有一些想。”
“只有一些?”
“嗯,只有一些想而已。”
“我可是想你想的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你却只有一些想我,真是不乖,该罚?”
苏蓉绣紧咬下唇,宁清衍又问她,“你说,该如何罚?”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本王告诉你可好?”
“我才不要听。”苏蓉绣红着脸伸手捂住了自己耳朵,“嘴里说不出一句正经话,着实招人讨厌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