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力逼迫自己冷静,头上冒出豆大的汗水,双拳握紧,指甲掐进手心。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他努力稳下声音,道,“你要做什么都冲我来!”
郑罗却不看他,只扶着池云非,嘴里哄小孩儿似的“嘘嘘”催促:“尿呀,怎的不尿?别是憋坏了吧?”
池云非难堪至极,抖着手去拉裤子,却被郑罗从背后钳住。他将池云非转过身,冲着温信阳道:“对着我尿不出,对着你男人总该能尿了?”
池云非眼眶通红,遥遥和温信阳对视,两厢无言,温信阳腮帮骨头咬得要崩断了,满嘴铁锈味,声音却依然沉稳有力,耐心地道:“云非,看着我,其他什么都别想。”
池云非忍着眼泪,耳边不断传来郑罗催促的“嘘嘘”声,终于是两股颤颤地尿了出来。
他本就憋了一整夜,实在是扛不住,但此时当众入厕却远比当日被断臂男人抽那一巴掌还要屈辱。
他闭上眼不愿去看,郑罗放下铜盆帮他系好裤子,又去打水洗了手,笑呵呵道:“好了,咱们该谈正事了。”
第71章 求死
温信阳终于知道了郑罗的真实身份,回忆起此前种种,垂下眸子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郑罗好奇看他:“怪不得什么?”
温信阳如今成了阶下囚,爱人孩子也在对方手里为质,他只想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于是并不隐瞒,实话实说道:“跟你的替身见面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哪怕他已代替你多年,却依然没有身为郑家后人该有的脾气,反而善于察言观色,小心翼翼。想来你虽然让他做你的替身,但你也怕久而久之,他真的成了‘你’而‘你’成了别人,所以始终对他有所胁迫,让对方不敢脱离你的掌控,对吗?”
郑罗无所谓地耸肩:“是又如何?反正你还是掉进陷阱了。”
温信阳点头:“是我思虑不周,你要如何对我都可以,放了他们。”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郑罗揽着池云非,笑吟吟看着温信阳,“死得难看些,让我多享受一会儿。”
池云非眼瞳巨震,倏地转头看他。
郑罗拍了拍池云非的脸,道:“有什么可惊讶的?难不成我是费尽心力让你们团聚,说些体己话,然后就放你们走不成?我看起来像个好人吗?”
池云非早知这人不会留活口,可想法被证实,他依然无法接受。
“我们谈谈。”他颤着声音,竭力让自己冷静,绞尽脑汁想着主意,可他实在没有主意可想了,此情此景,天王老子也逃不出去。
郑罗却大方道:“好,谈谈,你要谈什么?”
他笑眯眯地:“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能说动我,也许我真会放了你们?”
他像垂钓者拿着饵在池云非眼前晃来晃去,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是陷阱,一口咬上去非得肠穿肚烂不可,但池云非没别的选择。
他得勇敢起来,他得保护他的将军和儿子。
他不能再寄希望于温信阳还有什么后手了。实在不行,就是死也要死个干脆利落,绝不让郑罗折辱了他们。
“你也说了郑其鸿沉迷温柔乡,没什么大用,我们保你继位,如何?”
郑罗看着他,仿佛看一个三岁幼儿同自己讲童话故事:“我是个私生子,郑家除了老郑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上头还有哥哥和姐姐,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郑家后人。旁的不说,老郑那泼辣的正房便不是个好招惹的,我若是暴露了身份,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依旧可以用你的替身,总归郑其鸿如今也认不得你了,对不对?”池云非道,“你可以在暗中监视他们,算计他们,同样能得乐趣,有什么关系?等拉郑其鸿下马,搞翻你那几个兄弟,等你上位,那正房又能拿你如何?”
“啧啧。”郑罗叹道,“我娘是个俄国人,可我长相随父,只一双眼睛颜色有异,只要说是自小得了眼疾,也还算好遮掩。若我娘真心想让我认了老郑,我也不至于在这里卧底。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呢?”
“这批军火生意里,有一部分就是我娘的生意。她不把老郑当回事,反而赚了南北两边的钱,也没打算让我认祖归宗。懂我意思吗?我也没把老郑的家底当回事,只是有他在,我大树底下好乘凉,省了一些麻烦罢了。那总统位置坐着烫人,远不如我卧底逍遥自在,实话说……小时候我也羡慕过旁人有父亲,不必跟着我娘接二连三换了无数个继父,但既然我小时候没有,长大也就不必有了。我娘换男人如同换衣服,生意也是这样积累下来的,如今我过得好好的,何必去认下那位?你要我继承什么?继承政府赤-字?国库空虚?边关苦战?时时刻刻被人惦记项上人头?我疯了么?”
郑罗说得开怀,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给池云非听,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可能因为没多少人能听到他这番肺腑之言,因此有机会说出来时便十分惬意轻松,仿佛他不是在发霉冷寂的地下室,而是在假山凉亭里斟着酒同老友唠嗑。
池云非惯会投其所好,引诱蛊惑,但倘若敌人目标明确,压根不为所动,他那些对付酒鬼、赌鬼的伎俩便不顶用了。
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又随着希望破灭被一点点磨干,反而从骨子里生出了不惧的勇气来,情绪在一整夜的惊吓、震惊之后逐渐冷却,稳定下来,他看着郑罗道:“所以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对吗?”
“是。”郑罗大笑,“我调查过你,从小锦衣玉食,被全家宠着,在岳城无人敢招惹,说要拿下温信阳,便用尽手段缠着人家。仿佛你要做什么都理所应当,没人能难倒你。怎么样,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如何?叫天天不应的感觉如何?”
“还行。”池云非垂下眼眸,“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逼疯吧?那我这池家少爷算是白做了。欺负别人惯了,被人欺负一下就当自己活该报应,这么一想也挺好。”
郑罗收敛了笑容,打量池云非神情,心情不快:“嚯,跟传闻里一样,能屈能伸,脸比城墙厚。”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道:“你没话劝我了?”
池云非心说:还有什么可劝的?左右不过是取悦了这人变-态的心理,那干脆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小爷今日就是在这儿被五马分尸,也断不吭一声,不赏给这渣滓半分乐趣。
见池云非不吭声,郑罗便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铁钳,那铁钳上还有未洗刷干净的陈年血渍,铁钳尖端被磨得十分锋利,他便那拿铁钳走到温信阳身边,遥遥看着池云非。
“不劝我就干正事了,别浪费咱们的时间。”郑罗话音未落,就直接将那铁钳捅进了温信阳的小腿,那一下近乎断筋烂肉,饶是温信阳这般铁汉,都猝不及防地低吼出声。
池云非浑身一抖,那一下仿佛是扎他的心口上,痛得他一手捂了心口,微微躬身,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是撑着不落下来。
他嘶哑声音道:“炀炀,把眼睛闭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
温念炀眼睛早已哭肿,声音也哑了,说不出话来,他竭力将自己缩进椅子里,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伤害般,听话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温信阳只短暂吼了一声,便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用力之大几乎磨碎了牙齿,鲜血从嘴唇边流下,额头上的汗如大雨滂沱,一双眼睛却丝毫不躲不避,眼底亮着灼人的金光,半点不见畏惧和惊恐,只挺拔地瞪着郑罗。
郑罗开心极了:“我就知道,这世上人的骨头都软,却没人能比得上温家。你们是真正的铁骨硬汉,绝不会向人低头认输。折磨起来才愈发有趣。”
他又是一顿,意味深长道:“只是你能忍,池爷能忍吗?”
他剪开温信阳小腿上的裤子,露出血流如注的伤口,将铁钳拔出,又换了个地方轻柔地插-了进去,誓要让池云非看得清清楚楚。
“池爷。”郑罗道,“你看看呀,这皮肤划开之后,就能瞧见白色的一层,这不是骨头,你看……”
池云非头晕目眩,几乎要吐了,抬头时却同温信阳对上视线。
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恐惧,只有无限地温柔和怜惜。他轻微地摇头,嘴唇动了动,脸色惨白,浑身因疼痛微微发颤,却又像是根本不将郑罗放在眼里,只看着池云非,眼里写满了爱意。
池云非怔怔地和他对视,那些鲜血、伤口,鼻端充斥的霉味、酸味、腥臭都不见了般,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干干净净。
郑罗?郑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温家人低头?配让他池云非哭?配让他害怕?配让他哀求吗?
他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郑罗脸色黑沉,将那铁钳直接捅穿了温信阳小腿下方的肉,贯穿得干脆利落,尖头从另一端出来,滴着血,温信阳闭了下眼,双腿不受控制地抽搐,却是没吭一声。
池云非被彻底地震撼了,这就是他崇拜、仰慕、爱慕的男人。
就算今日这条命非得撂这儿不可,有生之年他能和这样的人相识相爱过,值了。
“深哥。”池云非扯开嘴角,笑了,“老天待我不薄。这辈子生在池家,有家人宠爱,后来又遇见你,能同你两情相悦,已足够了。”
温信阳张开嘴,声音嘶哑低沉,却也带着一点笑意:“能遇见你,我温信阳知足了。”
池云非想通了,道:“今日我们一家三口能死在一起,也算缘分。没什么可害怕的。”
温信阳点头:“是。”
“就是炀炀年纪太小,可惜了。”池云非道,“下辈子我会找到他,也会找到你。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温信阳眼眶微微发涨,声音是极致的温柔:“好。”
郑罗一把拔出铁钳,扔在地上:“谁他妈让你们在这儿互诉衷肠?!闭嘴!”
“不是你带我们来团聚的吗?”池云非道,“还得谢谢你。”
“我这就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郑罗摸出匕首来,上前几步就要擒住池云非。
池云非丝毫不退:“没舌头我就喊不出来了,没眼睛我也看不见了,更不必害怕!甚好!你来!”
他狠狠道:“小爷伤过你,还让你伺候老子尿尿!不亏!早知道就他妈尿你一手!”
郑罗一下顿住,心说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于是眼珠子一转,却不拿刀伤了池云非,反而是划开了他的衣衫,露出下头如雪的肌肤。刀尖从胸前划过,慢慢刺上凸起的一点,还特地侧过身让温信阳看个清楚:“池爷豪横,不心疼你男人,那就让你男人心疼心疼你。割掉你这一点,让他吃了可好?”
他说着,觉得这主意不错:“平日你们搞那事,他含你这里吗?你能出奶吗?”
冰冷刀尖抵在胸口脆弱一点,慢慢扎进去,鲜血浸出,疼得池云非差点晕过去。
他不似温信阳那般不怕疼,本就是金枝玉叶,平日磕着摔着都要嚷嚷——虽然同人打架时受伤也是家常便饭,在人前他池爷牛逼轰轰,人后撒娇耍赖,让温将军给他上药,怜惜他,给他吹吹,还颇为得趣。但那和被刀缓慢扎入皮肤完全是两码事。
活像是被凌迟。
他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前发黑,仿佛那一刀没有终点。
温信阳铁骨铮铮,能忍受自己被折磨,却无法忍受池云非受一点伤害。他终是忍不住地怒吼:“郑罗!你别碰他——!”
池云非咬着牙不吭声,只浑身抖如筛糠,那头温信阳撕心裂肺:“你来弄我!随便你怎么弄!”
“弄你又没意思。”郑罗终于得了趣,兴奋不已,从身后环抱住池云非,一点点划开胸前白皙肌肤,仿佛在白雪之上种下一株艳红的玫瑰。
温信阳目眦欲裂,挣动锁链哗啦啦作响,池云非瞪着一双眼睛喊:“你不怕!我也不怕!不就是挨一刀吗?!”
池云非这一刻竟是迸出无穷力量,像是开天辟地破开混沌挥下的第一斧,整个人突然往前一送,那刀尖堪堪划过心脏位置,偏下方插进了肋骨。
那一下刀尖竟是被肋骨卡住了。
“啊——!”池云非疼得惨叫出声,郑罗担心一下把人弄死了,下意识往后撤了手。
温信阳眼睛血红:“不——!”
池云非咬破了嘴唇,一把握住刀柄拔出,疼得眼前一黑,感觉把这辈子的疼一次性受了个干净。但他没有片刻犹豫,一手牢牢掐住郑罗环抱自己的手,一手利落往后一送,直接扎进了郑罗腰腹。
郑罗猝不及防,怒吼一声,想要将人推开,池云非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紧紧拽着人就是不松,胸口的血不断流出,染红了衣裤;他浑身浴血,面若索命罗刹,一双又大又黑的猫儿眼怒瞪,嘴里喊着:“这一下是你伤深哥的!”
他猛地拔出,又一下利落扎回去:“这一下是你伤炀炀的!”
他再次拔出,还要再扎,被郑罗一脚踹开跌倒在地,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紧,回头瞬间被郑罗扑来一手揪住头发提起来,狠狠撞在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温信阳浑身发抖,眼看池云非额前瞬间血流如注。
“跟我算账?那就算算你拿枪口砸我脑袋的账!”郑罗捂着伤,按着池云非脑袋狠狠往地上砸了三下,池云非手终于松开,被郑罗抢走了匕首,从背后就要扎池云非一刀。
“住手!”温信阳怒吼,“我来!我替他!他会被你弄死!你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郑罗又怒又笑:“好啊!你替他!”
他扯下衣服,胡乱扎在伤口处,然后踉跄起身,拿匕首狠狠扎进温信阳腰腹:“还给你!”
温信阳腰身一挺,脖颈绷紧似要断的线,那匕首就这么扎着,郑罗也不拔出来,又踹了温信阳一脚。
“操,贱骨头。”他骂着,回身去将半晕过去的池云非拖起来,然后绑到另一把椅子上。
待池云非昏昏沉沉睁开眼,郑罗居然不知何时烧了一盆热碳,里头丢着一把方头铁钳,正烧得通红。
见他醒了,郑罗拿起那铁钳,先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两道刀伤,他往上淋了一盖子白酒,疼得隐隐抽气,脸上却又露出快活的神情,随即反手一下,竟将那铁钳烫压在伤口上,粗暴地让伤口黏合在一起,发出了阵阵焦肉的味道。
他痛喊出声,随即又将铁钳扔回炭盆里继续烤着,随手将伤口包扎了道:“你没让我失望,甚至大大超出了我的期望。不过你这性子太烈了,我还是速战速决吧。”
温信阳瞳孔骤缩,拉动铁链,腰腹的刀口令他痛不欲生,稍一动,便有血线不断落下来。
“别急。”郑罗头也不回,“等解决了他,我再解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