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鹭年哭丧着脸道:“首辅大人有所不知啊!”
东笙脸色通红,眼前一阵晕眩,几乎要猜到这老祭祀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果然,那老祭祀颤颤巍巍地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我们的圣剑,叫太子殿下拿出来一看便知。”
女皇脸色一沉:“东笙,怎么回事?”
东笙卡白的嘴唇颤了颤,脑子里又疼又涨,感觉仿佛是一团浆糊,生生糊住了他的舌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之前是死都想不到,那陶土圣剑里裹着的竟然是传说中那破碎的天罡灵武之首的火神之剑火正。要是跟谁说黑灵不想要天罡灵武之首的火正,那就跟狗说自己再也不吃肉了一样难以置信。
女皇脸色越发难看:“笙儿?”
东笙这一瞬的沉默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苍蝇看见了腐肉,忙不迭上赶着去抢食。
言御史吹胡子瞪眼地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言语,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张鹭年也抓紧了机会抢道:“太子殿下若真的问心无愧,就把圣剑取出来予众人一观!”
东笙头疼地想到,当时他派往生去偷剑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众人就只看见一个黑旗打扮的人拿着圣剑上城墙来献给他——当时那情形配上张鹭年和老祭祀的诬告,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简直就是大写的“铁证如山”。
而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东笙也总算是体会到了,所谓人倒霉的时候连喝水都会塞牙缝,怕什么来什么。东笙上一刻还在想若是当时的情形被人知道,指不定还要误会成什么样,下一刻就有一位将军站了出来。
那将军看了看东笙,又看了看蒋坤,道:“禀陛下,末将确实听闻,两军对垒之际有黑旗士兵在城里向太子殿下进献圣剑。”
东笙脑袋里又痛又晕眩,浑身飕飕发冷,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女皇脸色黑如锅底,沉声问道:“东笙,怎么回事?”
东笙闭了闭眼,长长缓了口气,叹息似地道:“陛下……”
东笙勉力定了定神,心下千回百转地寻思了无数道,最后一回头,沉了口气,冲殿外的东宫近侍朗声道:“去把圣剑与往生取来!”
大殿之上一下子沉寂下来,有人大眼瞪小眼,自然就有人抱手看好戏。东宫离大殿有些距离,那近侍一去就是好半天。
女皇往龙椅后背上稍稍靠了靠,慢慢缓过一口气,方才被一下子激出的一股子无名业火也稍稍平复了些,她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开始有意无意地敲点着扶手上的龙头。
差不多了半柱香的时间,那近侍才抱着一把剑和一只长盒赶到,低着头匆匆送到大殿之上。
东笙才迈开一步,头就晕得往下一坠。他努力稳住了身形,佯装若无其事地走到那近侍跟前。
女皇养儿子养得再怎么不走心,也毕竟是亲娘,别人不一定注意到,但她还是发现了东笙的脸色很不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卡白无色的。
东笙在各种目光的大量下,把长盒子双手奉到了女皇的案几上。
女皇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了盒子。
木盒子里赫然躺着一把断成数节的青铜长剑,剑柄上镶嵌的墨玉珠已然不知所踪,却能清晰地看到剑上所雕琢出的“火正”二字。
正是天罡灵武之首的火神之剑无疑。
女皇神色凝重地合上了盒子,却不见有方才那几乎要漫溢而出的怒意,只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蒋坤愕然地睨了他一眼,显然是没想到太子居然这么果断地就把剑拿出来了,一时也不知道后头的走势,便十分审时度势地选择了闭嘴。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审时度势,首当其冲便是那言御史。
那姓言的老搅屎棍立马就开搅道:“这……这,难不成是确有其事?!太子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殿下真的为了这古早之物而与敌军协约吗?!”
女皇额头青筋暴跳,她努力忍耐着抽了抽嘴角:“言御史……”
蒋坤死死横了言御史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可惜,他忘了张鹭年。
张鹭年一见有人替他开了个头,赶忙打铁趁热地道:“陛下!这可就是铁证如山了啊!还望陛下让太子殿下给我华胥一个说法,以昭我大华胥铁律啊!”
女皇冷笑了一声:“张卿,朕的大华胥律法,何时由你说了算了?”
张鹭年被这句话一下子给激醒了,顿时吓得满头大汗,背后一阵发凉,忙不迭匍匐到地上:“微……微臣不敢……”
女皇堵完了张鹭年的嘴,又转而对东笙挑眉道:“东笙,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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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朝堂之争
东笙接过了往生灵剑,稍稍往里头注了些灵力,就只见那刻漆黑的墨玉珠亮了亮,随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溢出一股灵流,在大殿中央迅速凝成了一道人形。
虽然天罡灵武的剑灵可以实体已经不是奇闻了,但亲眼看着东笙这么大变活人,还是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往生。”东笙叫了一声,“给陛下看看你扮黑旗人的模样。”
朝堂之上不执兵戈,东笙上朝的时候一般都不带他,这会儿他也才刚来,虽说是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可看东笙的神色也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往生向女皇行了一礼,紧接着眨眼之间,他就从一个锦衣白冠的书生模样变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旗武士,其过程简直说得上是丧心病狂,身上的皮肤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形态扭转变化,骨骼移动的咯咯声毛骨悚然地充斥了整个金銮殿。
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死寂。
东笙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女皇面前;“陛下,儿臣虽不才,但从未有过不法不臣之心。”
女皇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向了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鹭年,心底一沉。
东笙继续道;“适才,张大人和祭祀说孤为了得到圣剑而不惜与黑旗协定。”
东笙扯着嘴角笑了笑;“说句不敬的话,祭祀,孤连贵部的江山都能打下来,拿回一把本该就属于我华胥的剑,还需要和你协定吗?”
当初就连亡族灭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蒋坤闭眼叹了口气,不再去看张鹭年。
这人完蛋了。
这老爷子是条疯狗,竟也是条没脑子的疯狗。蒋坤当年看中的,就是他这种能不管不顾扑上去当炮灰的价值,可是他没想到,这老东西过刚易折到了极致,还没到用的时候呢,就先把自己玩儿死了。
张鹭年干这事之前竟然都不和蒋坤商量,而自从蒋坤听见他在朝堂之上参太子勾结敌军的第一句话,蒋坤就知道这人有麻烦了。
且不说这种满是漏洞的假证,就算是证据确凿,储君“勾结敌军”这种罪同叛国的罪名,也绝由不得他来定。
如果他败了,那就是诽谤皇族,而就算他胜了,他一介文官,连御史都不算——储君的罪是他说了算的吗?皇家的脸能这么丢的吗?
无论如何,这颗棋子,蒋坤都断然是保不住了的。
最重要的是,张鹭年忘了,东笙不仅仅是太子,还是千年一遇的黑灵。这个地位在华胥,可得能有几分神圣的意味了。
“张鹭年。”女皇眸色阴沉地道。
张鹭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就被女皇抬手制止了。
女皇;“朕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和这敌军余孽勾结上的?朕可记得,朕下的指令是要你抓着了就斩立决的吧?”
张鹭年一时哑然,忍不住瞟了几眼那剑缝儿里蹦出来的往生,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解释道;“臣……臣奉旨彻查,偶然觉有异状,这才……”
“异状?”女皇冷笑道,“就因为一个异状,和一个敌军余孽的一面之词,你就敢在朕的朝堂之上公然诋毁朕的太子?你可知这算是诽谤皇族?”
这一句“诽谤皇族”愣是把张鹭年给砸懵了,他看了看东笙、看了看往生、又看了看女皇,这才如同大梦初醒般,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磕头如捣蒜,差点要让人觉得他要把地板磕出个窟窿来。
张鹭年;“臣……臣不敢啊陛下!臣……臣……”
往生虽然才刚来,但听到这里也差不多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东笙,奈何这华胥朝堂上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女皇方才叫这老头一通哭天喊地的哀告给弄得有些懵了,一时肝火上头没回过味儿来,这回细细一想,才大概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登时脸又黑了:“张爱卿啊,朕平日待你不薄啊,你与一个敌军余孽来诬告朕的储君?”
女皇挑眉道:“你究竟意欲何为啊?”
张鹭年最开始的说辞只是看上去有理有据,十分能唬人,其实细究原委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首先,不管东笙是否与他们有协定,这黑旗确实是他打下来的,而努尤尔就算不死,也一辈子都甭想再翻身了。
可这会儿张鹭年一时急疯了,口不择言语无伦次地喊道:“陛下……陛下臣句句属实……恕罪啊陛下……陛下……”
“来人!”
女皇一声令下,殿外十来个铁甲禁卫便鱼贯而入。
女皇看了看这些禁卫,却没有直接下命令,对东笙道;“给你了。”
东笙抬眼看了看女皇,见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女皇纵使再怎么偏袒他,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也不可能心里好无芥蒂的,他若是就这么顺着将那张鹭年和老祭祀一起都砍了,恐怕之后都很难善了。
东笙倒也不甚在意,转过身去摆出一副煞是威严的架子,冲那几个禁卫喝道;“给孤把这个黑旗余孽拖下去,不问出努尤尔的下落,孤惟你们是问!”
那老祭祀倒也不挣扎,甚至连叫都不叫一声,任由那几个身着铁甲的禁卫拖着走了。两个禁卫一个挟着他的一只胳膊,拖麻袋似的往外拽,老祭祀踉跄了几下,甚是狼狈地仰跌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东笙可以很清晰的看见他眼里的血丝,那眼珠子就像是要钉在自己身上一样,一动不动,嘴里窸窸窣窣地念叨着什么,直到他被拖出殿外,东笙都仿佛能感觉到那两道令人不安的视线在他背上烧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斯兰的时候,那天夜里阿尔丹带他们去花楼喝花酒,他独自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假扮平民的刺客。那个手持匕首的老妇人,在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眼里也是这样的神情。
毒蝎一般,仿佛含着某种怨毒的诅咒。
不过这个念头没有在他心里停留太久,生生死死这么多回,一个不痛不痒的眼神,纵使再怎么不详,也顶多在他的心里点出一圈小小的涟漪罢了。
至于东笙后来再想起这个眼神的时候,觉得那黑旗老巫师可能真的咒了自己——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女皇等着那祭祀被拖走,才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张鹭年:“张卿啊,你要朕拿你如何是好啊?”
张鹭年也不敢抬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先瞥了一眼蒋坤,见他丝毫没有救自己的意思,但也到底不敢惹他,若是自己能活下来,以后还要和蒋坤低头不见抬头见呢。
然后他又看了看东笙,干脆一咬牙心一横。
女皇现在已经疑心了,他若真的老驴下汤锅,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那更是要坐实了诽谤皇族的罪名,到时这软硬不吃的女皇龙颜大怒起来,恐怕得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不能做软柿子给人捏,那从一而终,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这么想着,张鹭年就当机立断一皱脸皮——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啊,臣不过将臣所知的实情奏上啊……臣……臣绝无他意啊陛下……”
往生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东笙,见他脸色极不正常,心下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东笙脑子里灼得浑浑噩噩,肝火一阵阵往天灵盖上冲,还不等往生出声提醒他,就随即冷哼一声:“那张大人是何意?就这么想给孤定罪吗?”
往生头疼地闭上了眼。
女皇狠狠瞪了东笙一眼:“你给朕闭嘴!”
东笙哽了一下,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才稍微又清明了些,脚底一软叫他差点一跟头栽在地上,幸好是腿一绷给稳住了。
还是冲动了。
果然,女皇刚才偏袒他的意思稍稍收敛了一些,看了看张鹭年,冷着张脸道:“你可知你该当何罪?实情?是实情还是捕风捉影?就这么点子虚乌有的伪证,你就敢在朕的朝堂之上大放厥词?”
张鹭年一边抖一边蹦弹珠似的辩解道:“微臣……微臣真的是据实以报啊……陛下,臣真的是将臣所知情形一一奏上而已啊陛下……”
“混账!”女皇瞪着他,“听信一个妖人的鬼话,就来随意指责朕的太子,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
朝堂之上每一个人吭声,都知道这个时候开口,也不过是给张鹭年陪葬而已。
但是张鹭年自己心里清楚,女皇这话的意思是不会定他的死罪了。“诽谤皇族”和“受人蛊惑错怪太子”可是完全不同的判法儿,之前他可差点以为女皇要把他也拖出去斩了。
但眼下女皇认定是后者,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张鹭年赶忙打铁趁热道:“陛下,臣……臣一心为华胥,一心为陛下啊!”
女皇沉默了一阵,瞥了一眼东笙,见他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似乎是在死憋着。然后又转回头来盯着快要把地板磕出个坑儿来的张鹭年,叹了口气道:“张卿,朕念在你是老臣,侍奉过先帝,也算是华胥的功臣,免你死罪。”
女皇心想,这老头也不容易,不过他也老了,就当是让他乞骸骨了吧。
张鹭年忙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东笙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
“然,”女皇又接着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目无法纪,污蔑储君,视朕华胥威严于无物。从即日起,罚俸三年,谪降昆州。”
张鹭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女皇这罚虽然极其严厉,但也算是留了几分薄面。张鹭年是华京人,祖祖辈辈长在华京,现下他年事已高,若真的谪降出去,怕是到死也回不来了。
而昆州就在华京旁边,也算是默许了他死后葬回祖坟,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