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的队形就像是一个尖尖的锥子,喊杀声震天地朝沙安大营直奔而去。
驻守防线的沙安将领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见那块尖形的黑影,估摸了一下人数,确定斥候报说只有一万人不到是所言非虚。
“将军……这……他们怎么突然这么?”副官的脸皱成了个苦瓜,按道理来说那华胥领兵的太子应当不是这么呈匹夫之勇的人——这么一点儿兵力咋咋乎乎地来攻沙安的东北防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们都知道是送死的事,那披上毛比猴子还精的华胥太子又怎会不知道。
恐怕有诈。
将领眯了眯眼,心里一盘算,觉着跟这么群“亡命之徒”拼命实在是划不来,不管华胥到底有没有诈,他都舍不得损兵折将,而若是等着他们来叩关再防守,未免太被动了一些。
他思来想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对身旁的副官低声吩咐道:“去把后边的人上次运来的那一批放出去。”
“您是说……”副官一副了然的神色,长长地“嘶”了一下,“还是您想得周全。”
眼看着华胥人来势汹汹,那将领急得跺脚:“还不快去!”
片刻之后,还没等云霄带人杀到人家城关门口,那关隘处的巨门便呜咽着沉沉推开了。
——还未全亮的天色里,一大群灵鬼从城关里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就好像一股酝酿了许久的黑潮,势不可挡地倾泻而来。
云霞紧勒缰绳,梗着脖子大喝了一声“杀”,这八千人的华胥骑兵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红着眼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那势头就好像是非要和这些畜生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短兵相接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连个热身都还不算完的时候,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华胥大军居然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沙安将领登时就傻眼儿了。
——这怂得也太快了吧?
灵鬼一开始得了杀敌的令,不把这八千骑兵置于死地便绝不罢休,见人跑了就一股脑地涌着追了上去。
直等到那群灵鬼跑出去有一段距离后,这位守城的将领才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妈的……”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心烦意乱地揉搓着佩刀的刀柄,“赶紧找人去追!”
给灵鬼下第一道指令很容易,但如果要中途更改,却麻烦得很。所以灵鬼就像是个超重的马车,虽然破坏力极强,但一旦冲出去了,就极难掉头——除非去育种大营找专门的育种师。
防线距离育种大营倒也不算太远,只不过山路崎岖,若是马不停蹄地赶,大概一两个时辰能到。这沙安将领心里头忐忐忑忑地落不着地,生怕那传令的人一步慢了便万事晚矣。
可还不等这头的火浇下去,岗哨的人竟然又风风火火地赶了上来。
“将军!西南面有敌军来袭!”
将领的脑子里嗡地一下,蓦地出了一背的冷汗,急忙问道:“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大概……多少人?”
“一万人不到的样子。”那气喘吁吁地小士兵深深吸了口气缓过来一点,“将军,是迎战还是守城?”
驻守沙安防线的有三万人,再怎么样,也是那华胥的三倍有余,总不可能输了——只是眼下不能指望那群灵鬼能回防,万一真中了华胥人的陷阱都折了进去,他坚守城门还不知道要和华胥人耗多久。
要是时间拖长了,惊动了西边防线的驻军,援军来了发现他白白折了那么多灵鬼进去,他怕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只要能在友军得到战报以前把残局收拾干净,毕竟是自己管辖下的大营,想要蒙混过关也不是太难。
他自诩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只要在附近的山谷上布下埋伏,必然能叫这群华胥人有来无回——就算是调虎离山,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筹码,区区一万人不到,妄想在沙安三万重兵面前耍花招,岂非是如玩笑一般。
“但是……”副官犹豫了一下,“此计会不会过于冒险?”
对付一万人不到的华胥骑兵,如果老老实实地坚守不出,只拿灵能炮轰炸,虽然时间耗久一些,但却是最稳妥的办法。毕竟这城门之上的灵能炮都是华胥的,华胥人自己定然再了解不过,怎会明知故犯,老老实实地走到灵能炮的射程范围里。
如果这群人偏偏要赖在那不走,两方僵持不下,倒还不如直接从高地突袭,速战速决,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一看见自己副官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就脑壳儿疼,一掌掴在他背上:“会什么会!你要延误军机吗?!”
再不走,恐怕就没有机会设伏了。
那副官被他扇得踉跄了一下,可能也是平日里被他吼惯了,怵得很,一见自家长官已经发了火,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急急忙忙带着人往外赶。
“诶!”
副官才刚要下城楼,却被又被他一嗓子喊住。
“将军?”
“带两万人走,速战速决。”说完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句,“穷寇莫追!”
副官一点头:“明白!”
东笙这边处在地底下不见日月,倒也不甚慌张。
大营的地下渠道原本是通地下淡水的,但由于一开始打浅了井,出水量极少,又是年久失修,所以这渠道已经不知道淤积了多少年了,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让人脑袋发懵的腐臭味儿,湿答答的空气闷得几乎能叫人窒息,沾满了潮气的衣服紧巴巴地贴着皮肤。
本身地方就窄,还一下子涌进去这么多人,要不是两头都通着,恐怕他们早被闷死在里头了。
渠道里的氧气有限,这一次来没有带灵能灯,所以他们基本上只有开路的人有一只火把,后面的人就一个挨着一个走,反正就一条道,想迷路都迷不成,只要不摔跤就行。
“不要急,气息放慢。”东笙带着人跟在队伍的最后边儿殿后,“黑灯瞎火的,别出事。”
这要是倒个人就麻烦了,他们为防止掉队,一个拽着一个的衣摆,地面又湿滑,尽是些一脚踩下去就能没到脚踝的淤泥,湿泥巴紧紧吸着人的腿脚,像是一条腿上绑了个十斤重的铅袋,叫人举步维艰,若是有人一倒,恐怕要跟着倒一排。
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前方隐隐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原本沉重的脚步声蓦地急促起来,东笙眉头一皱,只觉得事情不对,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突然被前面的人拽着往前一加速,差点把他带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跑这么快,也想不明白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大气力,本来淤泥里头就寸步难行,这么一疾行——如果是一会儿倒还好,可没想到后头就一直这么跑,还越来越快,再加上这渠道里面本身就缺氧,几乎让这些当兵的都要喘不上气。
跑着跑着东笙渐渐感觉到身周有一股风,不是自己跑得带起来的风,而是从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一丝丝清爽味道的风,让呼吸都跟着畅通了不少。
——这意味着快到出口了。
脚下的泥巴也越来越潮湿,越来越稀,走起来也更松快了一些。
东笙心里不禁松下一口气——总算是快要出去了。
可心底的这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去,脚底一踉跄,踩着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又不像是泥巴,生生把他绊得险些拍在地上,索性是被后面的人拉了一把,才堪堪稳住了下盘。
不知为何,他心底无由来地一阵发虚。
身后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有人吓得大喊:“什么东西!”
“怎么了?!”东笙紧张地扭头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也稍稍缓过来一点,回答说:“没……没什么,就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人在黑暗里总会本能地更敏感一些,那人喊过以后也就没太在意,只当是什么结了块儿的稀泥巴,生怕人家觉得他草木皆兵,之后再没吭过声。
可东笙凝神想了一下,顿时心底一凉。
“抓紧跟紧了,”东笙又重复道,这一次语气却更严肃了几分,“别出事。”
之后的一路上脚底下尽是这种诡异而柔软的触感,东笙早就是一身的鸡皮疙瘩,每一步都走得毛骨悚然,只是死绷着牙关没支声。
吟风被分配留在地面上放风,在大营外一直等到破晓,有个手底下的人过来跟他说远处的官道上看见人影了,估摸着八成是早上来运物资的人。
该撤了。
他迅速带着人进了仓库,按着既定的计划直奔底层的地下渠道口,这个时候大部队已经差不多走干净了,隧道里没人,他们多打了几支火把,人少走起来也方便,很快就追到了出口。
这地下渠道一直通到了海边,出口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里,不远处就是海岸。一出来就有一股清凉的海风直扑到脸上,像是要把肺里方才一直淤积着的浊气给全部淘洗干净,顿时让人几乎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这时还未天光大亮,海岸边停着三艘灰蒙蒙的大船。三个庞然大物安安静静地蛰伏在沙滩上,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其中一艘要起锚准备下水。
透过海边清晨透明到了极致的空气,能隐隐约约看见船体上印着的华胥的玄天旭日纹——那是东海的老式战舰。
当年这一型号的战舰造出来以后由于过于巨大,实战操作难度大,没过多久就被束之高阁,但又不好处理,所以一直停在偏向东北海的海港里——这也是东笙在寄给周子融的那封信里提到的,要向他东海借三艘船。
往生已经去安排平民上船了,东笙还站在出口处等吟风。
“你来了。”东笙淡淡地道,虽说是好不容易出来了,面上却仍是阴沉沉的,不经意地往吟风身后瞟了一眼,“人都齐吗?”
吟风有些纳闷儿,也跟着往后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记错,才点头道:“都齐的啊。”
“行,”东笙轻描淡写地道,“那走吧。”
他转身时脸上的神色仍是凉凉的,可吟风却恍惚间看到他眼中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悲意。
吟风懵了一下,但他那一向短根筋的脑子也没多想,欢天喜地地带着人跟了上去准备回营。
半个时辰以后,三艘巨船全部下水,沙安运送物资的人到了育种大营,却发现大营竟然已经被人洗劫一空了。而等他们慌里慌张地奔回防线求援时,才发现他们早已中了华胥人的计。
那早上莫名其妙来突袭的华胥骑兵其实就是来吸引驻防兵力的,此时那群灵鬼已经被云霄带人引入潼罗谷尽数围剿了,而若水带的另外八千轻骑把敌方两万兵力引出来后便也果断“逃之夭夭”,而他们即使知道育种大营被劫,也分不出足够的兵力去追击。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东笙走到甲板上去找正在登记簿子的往生,把刚刚装满干净水的水壶塞进他手里,两人衣服上尽是泥污,惨不忍睹,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臭烘烘的,但由于一整艘船上的人都是臭的,所以谁也不嫌弃谁。
两人这一见面,往生抬眸对上他的眼,竟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厢失笑了一阵,东笙的脸色却笑着笑着就沉了下来。
往生知道他要问什么,所以也跟着严肃起来,手里的簿子都放下了,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带出来多少人?”东笙的嗓子一开口有些嘶哑,后面的音虽然不嘶了,但也沉沉郁郁的。
往生开口道:“船上的有平民十三万。”
虽然当初说是有二十几万,但其实有很多人已经变成灵鬼了,而且出来之后有的人压根儿不听招呼,竟然趁乱跑路了——而单枪匹马能在沦陷区活多久,谁都没法说出个准数。
东笙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又问道:“那我们的人呢?”
“……”往生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有七个没出来。”
而那七个人,正好就是往生派去带队的人。
身后带着那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还是一群几乎要被关疯了的人,才刚刚隐约感觉到要接近出口了,就像终于发了狂一般前呼后拥地往外冲,最前面带队的人势单力薄,很快就被挤得摔倒在地上——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知道前边儿有人摔着了,后头的人推前面的人,一窝蜂地踩了过去,那些摔倒的人便再也没能起来。
大概他们自己也不会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的同胞活活踩死。
而那没能上船的七万平民中,恐怕也有人是这样留在那地下渠道里的。
——他们当初在出口附近踩到的不知名的柔软的东西,八成就是这些人被踩烂了的尸体。
东笙站在甲板上一声不吭地望着海面上越渐明亮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