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阵仗?
周子融脚步停了一下,愣了愣:“京城来的?”
元锦激动地看着他:“是啊!”
周子融看着他这副神情,忽然隐约间似有所感。
难不成是……
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在他心底迅速膨胀,这回不用元锦拽了,周子融抬脚就快速往楼梯下跑,一连串的脚步声恨不得震得楼梯都发颤。
“诶王爷您慢点,注意脚下啊……”
统帅部门外一片骚动,几位将军都在大厅里一副严阵以待般的架势,两个年纪大点的正襟危坐,年轻些的都忍不住站到大厅门口等着了。
天边破晓,风越来越大,北返的鸿雁飞过,成群结队地划过深青色的天空。
“圣旨到——”
远远地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厅中众人一下子都站起了身,只见门外一群人跟着簇拥而来,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长袍从人群中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绛红色官服的女子。
周子融定睛一看:这是吟风和……弄月?
吟风抬起手中的圣旨,意气风发地笑着大喊了一声:“北昭王何在?!”
周子融还未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他这么一嗓子,连忙走到厅前跪下:“臣在!”
“北昭王听旨——”
在场的所有人闻声顿时都齐齐跪下,匍匐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骤崩,归于五行,皇帝臣笙,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先帝之遗命,以储君之身,属以伦序,继统承祧,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每一个字都像是震耳欲聋,周子融听得浑身发抖,极深地吸了口气,正准备叩首:“臣……”
“慢着。”吟风压低了声音叫住他。
周子融疑惑地抬头看向他。
吟风比了个口型“还有呢”。
周子融连忙又重新跪好。
吟风夸张地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继续道:“东海大战未捷,一月之内,朕必亲征燕海关,与军同战敌寇。”
他还要亲自来?
周子融蓦地又抬起头来。
吟风急忙冲他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别发愣”。
周子融顿了顿,这才又重新镇静下来,稳稳地磕了个头,抑制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臣恭祝陛下国泰民安,福祚永昌明!”
“山呼——”
众人纷纷顿首,齐呼万岁。
总算走完了章程,吟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终于端不住那副正儿八百的架子,赶忙俯身把周子融扶起来:“王爷快起来——哎你们也都起来,起来起来。”
弄月拜道:“弄月拜见王爷。”
周子融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心神虽然还在那封诏书上,但面上还是客气地说道:“不必多礼。”
他把该说的一说完,马上又忍不住地转向吟风,问道:“这什么时候的事?”
吟风刚刚过了把传圣旨的瘾,心情颇好,乐着道:“就两天前,我和弄月连夜赶过来的,本来他想一起来的,但……新君践祚嘛,姓蒋的和公主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处置,但他说了,登基大典必须等到王爷凯旋再开。”
周子融不觉笑起来,为了避免自己乐得太明显,稍稍掩着嘴清了清嗓子,这才按耐住抽动的嘴角,正经问道:“蒋坤?现在怎么样了?”
“蒋氏全族都收监了,同党也都没一个跑得脱,”吟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公主禁足,聂家人……多亏了那个聂衡,青龙门一战主动投诚了,还把弄月送了回来,所以聂家除了驸马和家主以外都没事。”
况且其实聂家本来就轻易动不得,毕竟是镇守西疆的世家,西域流寇那么多,若是灭了聂家,短时间内上哪找人替他们守西疆。
“这样啊……”周子融点了点头,眼神挪到了弄月身上,这姑娘倒也还是千年前的模样,除了换了身衣服以外,眉目间那份独有的英气一分没减。
吟风说完之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严肃地说道:“恕在下失礼,在下听闻战况不是特别乐观……”
周子融被他这么一说起,眼神也暗了几分。
东海还不比其他几疆,若是战况不佳还能向周围搬援兵——东海的海舰就那么多,而且能打得了海战的都必须是受过训练的水兵,寻常的军队来了也没多大用处。
就这么说话的功夫,天色已不知不觉间亮开了,远处的燕海关塔楼传来了角鼓声。
周子融朝着东面望了一眼,风中裹着海水的咸湿,撩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霞光打在脸上,在眉宇间透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吟风从侧面看着他,此时光线充足了不少,再加上周子融板着脸,他才陡然发现这人竟是消瘦了许多,骨骼的轮廓坚硬而突兀。
“他们来了?”弄月问道。
周子融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道了句“失陪”,转头就往校场上走。
吟风与弄月互相看了一眼,从后头快步追了上去。
第178章 最后一战(一)
东海二月雨水多,天才刚亮没多久,阴云就沉沉地压了过来。长城一线以西的风被挡了大半,可东面就不一样了。
长城墙头上的狼烟滚滚升腾,灰鸥在低沉沉的天空下无声地盘旋着,飞到远处时几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
五十艘海舰驶出东海外港码头,朝着长城的方向一路劈波斩浪。高耸的长城越来越显得巨大,像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不知不觉间,众人就都被其阴影给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底下,周围顿时暗了下来,海舰尾部的灵能蓝光照着平静的海面,远看就像是一群幽蓝的鬼火。
在长城的阴面越靠近城墙,就越是阴冷,虽说没有多大风,但还是能感觉到仿佛是从各种机关缝隙中渗出的冷意。
海面在微微震颤,耳边充斥着长城防御工事转动的嗡嗡声,周子融仰头看了一眼天象,阴云一层一层地叠着,估摸着过不了多久怕是要下雨,这个季节下雨下不了多大——但是下得长,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灰鸥用不了多久。
一个戴着白晶镜片的小兵观察了一阵,禀报道:“大将军,大凌人距离长城还有五十里。”
周子融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掐算着时间。
绣着玄天旭日纹的黑色旌旗软塌塌地挂在杆子上,铜制的风向标像是被浇住了似地纹丝不动。
吟风巴着船弦探出了将近半个身子出去张望,他们的主舰大概在中军的位置,最前面的一排小型海舰已经分别驶到了数处类似于玄关的巨门前。
弄月揪着吟风的后领子把人给拽了回来:“小心掉下去。”
城墙塔楼上的人拿着旗子冲他们甩了几下——这意味着,请示是否要开闸门。
“将军。”船头的传令兵转过头来看向周子融,等着他的指令。
周子融瞥了一眼船弦边的吟风和弄月,然后冲那传令兵点了点头:“开。”
船头的传令兵立马扛起铜号,步子一扎稳,鼓足了一口气:“开————闸————!!”
每座闸门上头对应的塔楼中都传来了角声,巨大的城墙内传来机关转动的吱呀声,像极了某种巨兽的呜咽,整座城墙连带着海面都剧烈地震颤起来。
吟风瞠目结舌地紧抓着船舷扶杆,望着不远处动起来的巨大闸门——一千年来,他可从没见过这阵仗,就连弄月也看呆了。
十数座精铁锻造的闸门齐齐怪叫了一声,被不知哪来的千钧之力给从中间的缝硬生生扯开,向城墙两边的门洞缩去。
闸门一打开,一股大风裹着浪就迎面涌来。
旌旗一瞬间被刮得疯狂鼓动起来,猎猎作响,风向标也跟个破牙签似的被吹成了个转不停的陀螺,大风猛烈地扑面而来,几个没站稳的差点往后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海舰被大股涌来的海水给冲得像小渔舟一样上下颠簸,好在是把动力舱内的白晶灵能开到了最大,才没被冲得往后退。
吟风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眯成缝隐约看见周子融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像是脚底浇铸了铁水,甲胄间隔处的衣料被吹得紧贴在身上,腰封也勒得十分紧实,右手扣在腰间的刀柄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迎风怒张的长弓。
闸门完全打开后不久,海水渐渐平缓下来,五十艘海舰迎着门外的大风驶出了闸门。
闸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上,极远之处的海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排黑影。
身旁的传令兵道:“大将军,他们快过防线了。”
周子融不动声色地等着,扣在刀柄上摸索着刀柄纹路的手指不经意间越来越用力,指尖都泛白。
“还有三里。”
城墙又开始隐隐震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震动的来源似乎在海水底下。
“还有两里。”
“一里。”
只听海底下传来无数声暗潮鼓动的水声,紧接着一串又一串的气泡鼓出了水面,翻出一朵朵的浪花来。
弄月忍不住也巴着船舷往下看了一眼,水底极深之处似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大惊道:“这是何物?!”
周子融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零星冒出的气泡,说道:“东海海防的八百石灵兽。”
光是一只,就有三头黑熊摞起来那么大。
周子融说完,又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只剩三百只了。”
其余那五百只,大部分都在大凌人第一次猛攻的时候耗尽了,那时周子融还在京城,驻守的将军不敢擅自带兵出长城,只能靠石灵兽硬扛。
大凌人似乎是被这玩意儿咬出经验来了,一察觉到水面上的蛛丝马迹,就把炮口朝下,冲着水里打。火炮打在水面上嘭嘭作响,尽管钻不了太深,但还是有倒霉的石灵兽恰好撞上的,直接被炸成了碎石粉末,和炸起的白色水花一同飞起,再刷啦刷啦地洒在海面上。
戴着白晶镜片的小兵眉头拧得死紧,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扬起眉毛来,激动地喊道:“咬中了!!”
远处还是有不少石灵兽冲破了炮攻,一口咬碎了敌舰的船底,还拽着甩了几下,一连十几艘大凌海舰剧烈地晃动了起来,缓缓沉了下去。
“将军,牵制住了,还有三十里,开千里炮吗?”
千里炮是远程炮在军中的俗名,这炮虽然射程远大于三十里,而且威力极大,但十分珍贵,总共也就十几发,在不确认敌军是否有撤退或闪躲能力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动用的。大凌人的船与番阳可不是同一个档次的,特别是这一次派来的这一批,不仅吨位重,还极灵活。在陆地上也就罢了,在海上一个打不中冲进海里,那就是白白浪费几千量白银。
周子融冲他伸了伸手,那小兵立刻会意,将自己的白晶镜片摘下来递给他,周子融戴上一看,便道:“开,然后可以叫南礁的人准备了。”
周子融戴上这白晶镜片就没有要再还给他的意思,那小兵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有连着两串不同颜色的烟花窜上天空。
长城外墙的石砖沉沉挪开,在墙体上方敞开了两个方形的墙洞,露出里面的炮口来。
天越来越阴沉。
弄月走到周子融身后,抬头看了一眼天:“快下雨了。”
“是啊,”周子融说道,“所以远程炮得赶紧用,不然下雨了就用不了了。”
远程炮瞄准是靠灰鸥或者灰鸽,一旦下了雨,灰鸥和灰鸽就都得成“落汤鸡”,远程炮也只能瞎打了。
只听身后城墙上连着两声不大不小的闷响,两道影子眨眼而过。
“嘭——轰!”
远处炸开一团通红的火光,另一炮砸在一艘大凌敌舰的炮塔上,那艘海舰顷刻间化为一团火球,连带着周围三四艘海舰都烧了起来。
其实他们以前吃过一次亏后就有意地拉开了船与船的间隔,没想到还是损失惨重。
“中了?”吟风只听得见声音,急忙问道。
周子融道:“只中了一发,另一发被他们用火炮挡下了。”
船头的传令兵回过头来,大喊着问道:“将军!还开吗?!”
“开!”
等两军的距离少于二十里时,他们武器上的优势就要荡然无存了。
与此同时,南阳斯兰都城,罗迟和元鲤正坐在阿尔丹挂满了印花丝绸的马车里。
十天前,他们带着周子融的信物,从商道下到斯兰,然后到迪马找阿尔丹。阿尔丹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东海打成那样,这俩不呆在自家守防线,跑到他这来搞什么名堂。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周子融想找那颗不知所踪的火神墨玉珠,还非要到南疆找,特地嘱咐他们去斯兰问问——这一问,阿尔丹彻底懵了。
那东西如今到底存不存在还暂且放在其次说,就算真的有,南疆那么大,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罗迟也觉得这事不靠谱,问了元鲤好几次,可那就是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两个屁的闷葫芦,铁了心地一句多的都不肯透露。
但试探了数次之后,即便是迟钝如罗迟,也渐渐隐约能感觉到——这样东西对于周子融来说,意义非同小可,若是找不着,恐怕这事儿没法善了。
“我家王爷说,当年从黑旗人手里缴来那柄什么圣剑……就是断了的火神剑。”罗迟回忆着周子融在信里的描述,说出口都觉得有些尴尬——这也太不靠谱了,剑上没墨玉,搞不好早就扔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毕竟传说当年那颗墨玉珠是碎成渣了的。
可这似乎唤起了阿尔丹的某处记忆,他脑中灵光一现,一拍掌说道:“那这样,你等跟本王出趟城,本王倒是想起有个地方,可以去寻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