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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木马》TXT全集下载_7(1 / 2)

“……金、老、师。”

第16章 梦中魔爪

那很像他梦中的结婚场景。或者说,像姐姐给他描述过的那种童话:新娘总是罩着浑白的头纱,从豪华的车里被帅气的伴侣抱出,周围围绕着祝福的人群,闪光灯和掌声,每一张脸上都是笑容。

车的确是豪车,围观的人也足够热情;只是如今,他脸上罩着层叠的纱布,肿的青一块紫一块,被打得太难看了不能见人,金鳞子脱下外套替他挡在脑袋上,虽然也当真抱他下了车,但他一脸禁欲地公事公办,不像是结婚,倒像是看管一个行动不便的犯人。

但在梦里的情境中,一切都在朦胧的虚像底下变得梦幻而美丽。梦中的婚车里坐着的是姐姐,她穿着洁白的长纱裙,头发被一层层地盘起,珍珠的发箍衬得鸦鬓袭人。她笑起来好看极了,如珠如玉,而打开车门的是自己,低垂肩膊,任由她的笑容印在脸侧,洁白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我来做姐姐的新郎,从此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他听见自己说,手臂托起腿弯,姐姐轻得像一片纱做的羽毛。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光海,只听得见欢呼声、掌声和口哨声。姐姐,你等等我。等我长大了,我来娶姐姐,我来保护你。我来给你这样的婚礼,我来做你梦里的那个人。

‘不行的,阿衍,’姐姐摸着他小小的脸蛋,轻声说,‘不行的。’

‘阿衍也有阿衍梦里的人,去找她吧,那时候,给她那样的婚礼,好好珍惜她。别让姐姐的悲剧,再发生在她身上了。’

她脸上厚厚的粉底像结块的斑驳那样龟裂脱落,露出底下青紫灰败的脸孔。她的脖颈开始枯朽,手臂开始腐烂,舌苔底下生出浮着一层白沫的血脓。他们打开了她的腹腔,叹了口气,早料到了似的相互摇头。‘梅尔斯氏症晚期,整个生殖系统都烂成脓水了。……啊,她还怀着孩子,真可惜……孩子也……’

凌衍之看着屏幕,那上面充斥着那时的他看不懂的数值曲线,全部泛着危险的红光。梅尔斯氏症是四级传染重症,虽然目前只有女人会感染,但谁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突然变异传染给男人。屏幕上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们围着她残留于世的躯壳忙碌着,远房的堂叔带着凌衍之来看她最后一眼。只能从隔离室的屏幕上看,那之后,就要把她直接送去高温焚化炉,以杜绝病毒再度传染。

姐姐死了。

那个男人的孩子也终于死了。他突然无不恶毒地心想,一点也不可惜,这大概是这疯狂脱轨的一切当中唯一的好事。

他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一眼彩超。那上面一直是一个朦胧的虚影,几乎看不见原本属于子宫的边界。但是他突然看见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手,似乎是刚刚长出了五指的形状,在仪器探测的翻腾中从脓血和溃烂的组织当中露出一角。那像是一个魔爪,从血里长出了的诅咒,直直地印入他心底,带着哭腔尖叫着抓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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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命轮倒转,鬼使神差,一切都像是那只魔爪的诅咒。他没有成为新郎,反而越来越像是走上了当初的姐姐的老路;时而看着镜子,觉得自己连长相也和姐姐愈发相似了。留起长发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便模仿姐姐当初的发型,把两侧的发尾弄得略略弯曲,扎起发辫时在鬓边留下看似随意地一绺下来。而如今,他连脸上的青紫瘢痕都和姐姐当年归家时弄得如出一辙。他好像完全地成为了姐姐,被人乖顺地从车上抱下来,享受着四周人们艳羡嫉妒的眼神,轻易地便错付了一生。

突然哗地一下,头顶的风衣被揭开,像猛地被掀开了罩头,周围的光刺进眼里。“你没在里面哭吧?”金鳞子嫌弃地问,他将那件昂贵的风衣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我没有哭。”凌衍之辩解,但金鳞子不去理他,“你有几天没洗头了?脏死了。从拘留所回来你换衣服了吗?……给你开了特护的病房,东西都搬过去了,我让人叫你那个义工来了,让他带你好好消毒……”他皱着眉,看了看自己周身,“反正这一身衣服都要扔掉。”

“那还真是对不起你。”凌衍之嘟囔,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身上。似乎的确……不太好闻。但隐隐有古龙水的味道,混着医院的消毒水的气息。那是金鳞子的味道。

“一套衣服而已。”

“你是认真的吗?”

“衣服?没必要,我有几十件同款。”

“我是说,你觉得我能行?凭什么?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金鳞子看了看他。

“你是个OMEGA。”

“我是个OMEGA,显而易见,哈?”

“所以你太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金鳞子指了指自己办公区域的窗子,那隔光降温的玻璃面从隐蔽外界的模式变成正常普通的透明玻璃,从那能看见底下簇拥在一起久久不愿离去的人群。“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吗?”

“等一个话题热度,一条爆炸新闻?”

“那就给他们一个话题,一条新闻。”

凌衍之看了一会儿那些人黑黢黢的头顶,金鳞子的助理来报告说张晨晖来接他了,而金鳞子早已经不见人影,凌衍之问了一声,他的助理指了一个方向给他看,远远望见在暗光实验室透明玻璃幕墙的包围底下,金鳞子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玻璃折光的弧度将他微微向前探着脑袋的身形微微拖曳变形;他也在玻璃罩子里面。这一瞬间的错位让他想起樊澍,像是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绝无仅有的共同点。

他突然对那位助手说:“请等一等。”撑着拐杖走回刚才的位置,支着腿翻开垃圾箱,将金鳞子丢掉的那件白色的风衣捡了出来,在助手惊恐眼神里拍了拍已经染脏了的污渍,笑着把衣服包卷起来。“我会洗干净的。”

“呃,”助理艰难地发话,“您……真不用这样,金院士有比较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他不会用弄脏过了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要了,谁说要还给他了?”凌衍之毫不介怀,“既然他不要了,我捡走也没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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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晨晖站在门口打着圈踱来踱去,把一个轮椅推得单圈旋转,看见凌衍之出来先是一楞,接着眼睛便亮起来了,几乎小跑着迎上来,像一只讨食撒欢的小狗。“你你你你回来了啊!怎么搞的呀?我去拘留所接你,他们说你提前释放了?我还以为路上错过了,一路找回来呢,看你也不在医院,吓死我了!我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他不由分说地搀过凌衍之的胳膊,夺过他的拐杖,要扶他坐到轮椅上头,“我又抓紧返回去逼着那群人问,支支吾吾说你两天前就被一群人接走了?我真的吓懵了都,还以为你被坏人拐走了……你还笑?你摸摸我这衣裳,这几小时都汗湿了又干了现在结了盐块,都要心率不齐了……”

凌衍之眯着眼笑,牵动眼角的伤疼得一抽,“这么担心我啊?”

“那是担不担心的事吗?!你知道OMEGA孤身失踪的话有多危险吗,我们那里卷宗堆成山,被强暴的几率……”他扁了扁嘴,不往下说了。没隔一秒又忍不住问:“你怎么认识那个金鳞子?那可是那个‘金鳞子’哎!他把你接回来的时候,外头媒体都炸了……”

“我好困,”凌衍之听着他呱呱噪噪的话声,眯起眼睛,“我一天没睡了。”

“回病床上睡吧,脸上上一次药再睡,”张晨晖急忙说,连声音也放轻下来,“你的脸怎么回事,是拘留所里弄的吗?谁打的你?还有没有其它地方受伤?”

凌衍之觉得自己脱了力气,坐上轮椅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意识不清,几乎被他抱上病床。脸上的纱布终于被揭开,张晨晖好像已经无师自通地成了护士,熟稔地替他上药再热敷,一面兑了温水,挤出几片三七要哄他吃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你丈夫打的你?”在他想来,能从拘留所里提前接他出去的,只有身为他ALPHA的樊澍了。

凌衍之没答话,张晨晖等了一会儿抬头去看,发觉人已经睡着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要完蛋:这脸都成了猪头,他居然觉得他张着嘴流口水的模样很好看。那种脆弱的好看像是你能够捏在掌心的决定生死的动物,当它对你收起尖牙交付信任的时候最有成就感。

心里到处都痒痒的,就像春风吹动春草,抚过去时尖嫩的芽搔着掌心。他也曾经喜欢过人,但如今也想不起来样子了,只记得似乎叫做小忻。那时候一个群体里总要相互交代自己的“目标”,否则就显得不合群。他挑了个大家都觉得不错,又不会太过显眼的‘女人’,说出去既不丢人,也不难堪。后来小忻似乎也不知从谁那里听闻了他喜欢‘她’的事,有时候就会特意往他这边望过来,目光对上时笑一笑,又抓紧转开。

那感觉挺好,就像自己时刻被人关注着,被人在意着,记在心上;我也是有人在乎的。那让人有一种饱胀的充盈,自满的错觉。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他甚至连和对方说话都没有几句。但他们在课上传过纸条,趁上课无聊的时候,也远远偷拍过小忻睡着的侧脸,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平面的轮廓,虚拟的嘴唇。他肖想着,青春着,也躁动着;计划着表白,拥有,也计划着比那多得多的事。

一切终结于小忻传来一张纸条:约他在晚上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见面。他握着纸条,心脏狂跳,虽然觉得让‘女人’来主导约会有些丢面子,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到时间,他等不及地飞奔去约定的地点;但见到的场景却让他血脉逆流,汗毛倒竖:几个高年级的正将小忻压在树上,扒下裤子。他们轮流地按着‘女人’的手,办事的同时几乎还在高声调笑。啜泣声从笑声当中传来,像濒死的小兽最后的呼吸。

他的脚像被在地上,既不能上前,也无法退后。那几个高年级生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冷哼着肆无忌惮:‘看什么看?!是你的女人啊?’

少年绝望干涸的眼神从那几个覆在身遭的身形当中透过来,像是透过无数身体的利剑。他定定地看着张晨晖,像是等他答话,翕动嘴唇,那无声的口型似乎是在说‘救我’。但在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之后,便终于缓缓地,将视线挪去别处了,就像他从不存在、而自己也不存在,留在原地的只不过是一副被抛弃的躯体;张晨晖浑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眼前一片昏暗,还有自己匆忙的脚步踏在枯枝上响动的噪音。

第二天,小忻仍然按时来上课,按时地和朋友聊天,按时地举手回答,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遮住整个脖颈。他只是再也没有对他笑过,甚至多看过一眼,他夹在书里的那张字条也莫名地消失了。张晨晖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中意的对象,再也没有提起过有一个叫做小忻的人。

今天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停了上药的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吻住那两爿薄唇时想,是了,小忻身上也有这种淡淡的味道,甚至隐隐约约地夹在他递来的纸条里,被自己贴着鼻子仔细地嗅闻过;

原来是化瘀伤药的气味。

第17章 物超所值

年轻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匆匆起身去了厕所,隔间门被关上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凌衍之睁开双眼,睡意全消,下意识地使劲擦抹着刚被吻过的嘴唇,力道大得牙尖划破唇肉,却又突然觉得矫情。他的吻早不值钱了,只是吻就可以换来这种程度的帮助和关心,那也早就物超所值。

他早就知道自己对装睡很在行。有时候樊澍风尘仆仆地回来,却仿佛亢奋的劲儿消不下去,在床的另一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贴过来想要时,他便迷蒙地瘫软身子,乖顺而无知觉地佯装熟睡,轻推几下没有反应,那好心的ALPHA就体贴地不来闹醒他了。有一次他们分开的久了,樊澍回来时他已经睡了,但他总是睡得极浅,能听见那人连灯都没开,蹑手蹑脚地绕过床沿,几乎贴着床柱的另一头睡下。黑暗中床垫凹陷,他身上还有砥砺锋利的味道,如今想来,也许是不知道从哪里的战场上刚刚回来。黑暗中,咫尺间翻来覆去地来回几趟,终于凑过来,低声唤道:“……衍之?”声音里像混了玻璃渣子,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陌生的危险气息。

凌衍之便摊开身子,软软地翻过去,枕在他冰凉的手臂上,像疏于防备的动物,懒懒地朝你抻开肚皮。樊澍像是叹了一声,搂过他肩颈手臂紧了紧,呼吸一簇簇地贴过来喷在锁骨的凹陷里,绵痒痒地杀人。他一只手似探了下去来回地动着,床垫也随着动作轻轻起伏,ALPHA的侵略气息弥散出来。他把声音曳在喉咙底下,喉结滚动,在寂静的夜色里,听上去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呜咽。凌衍之忍着不让自己被他撩拨起来,但又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们都很可怜。

最终他要到了,呼吸愈发烫人,频率也挪得快,汗水顺着抵着背脊的鼻尖渗过一点。身子难以抑制地猛地朝前一顶,几乎撞在凌衍之身上,搂过他肩头的手掌跟着陡然用力。这让他似乎陡然清醒过来似的,倏地将手臂抽离,人也立刻坐起身来,着急着下床去。凌衍之不能再装睡了,只得翻个身揉了揉眼,黏着嗓子咕哝一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吃饭了没?……樊澍的影子在黑暗里头,像是只有一个轮廓,有些局促地点点头:抱歉,弄醒你了?你睡吧。我去洗个澡。

好久以后,人才又回来,带着一身清新水汽,在床沿的另一侧小心睡下,没一会便响起不轻不重的鼾声,像是累得狠了。味儿那么重,凌衍之瞪着双眼,躺得笔直,心里头毛躁起来:你倒好,可还让不让我睡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轱辘一下子坐起来,“我要换衣服,我衣服你放哪里去了?”他朝着洗手间里的张晨晖喊,果不其然地听见里头砰楞乓啷一阵慌乱,好像撞倒了架子又弄翻了柜子,最后马桶圈哐啷一声砸下来。张晨晖从里头冲出来,裤子上头一截掇出来的衬衫还没塞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巴着问:“叫、叫我干嘛?”

凌衍之也不说破,歪了歪头,好笑地支着脸,“你上大号吗?上完再出来啊不用着急的。”

“我……槽,……你不是睡着了吗?这么快就……就醒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办。”

张晨晖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你……你是不是没睡着?”

“?我在轮椅上就睡着了,可是突然做了个噩梦。”

“哦。”

“没关系,我睡眠一向比较浅。之前也睡得够多了;在拘留所里也只能睡。我梦见了梅尔斯氏症爆发那会儿的事。”

张晨晖替他找出衣服。谁也不想谈论梅尔斯氏症,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你要去哪儿?你还是睡一会的好。”

“来不及睡了,”凌衍之说,“我们去OMEGA协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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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协那边乱成一团。“凌衍之要来了!”他们奔走相告,搞得就像个狼来了的故事,大敌当前,进入一级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