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哥,”他扬了扬手,“我槽那段水道也太他妈臭了,我一时憋不住险些烟也湿了,点不起来,我还在想怎么办呢……”
樊澍点了点头,“还顺利吗?局里怎么样?”
“还好。你这部分上次成局和王局吵了一架,我们这边就做个样子顺水推舟不管了,”吴山有些紧张,自那之后他还没有好好跟樊澍说过话,“你放心吧!……我……澍哥,我不会再……不会再做错了。绝不会再出那样的错了。我向你保证。”
“没事,谁也不能第一次就做好,”樊澍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是我的错,太急功近利了,还带着你这个新兵蛋子呢,没想周全。”他拿出新的“货”,被塑封着打了条码,抽了真空,像一袋鱼干,交给他:“带好了给李部,我接下来要陪太子去云城了,就暂时联系不上了。”
“澍哥,我能问吗……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樊澍掏了根烟出来,捏在手心里舍不得抽,“……关键不在于它是什么东西啊,关键在出货条码,李部让你们查了吗?”
“查了,可是……我不能知道吗?”
“不是,只是讲出来难受。”樊澍叹了口气,“那是胎盘。”
吴山吸了口气。他也是跟去过云城的人,大略上也知道,但一直只负责外围的工作。据说一上来就让他们见到太多内部,人容易动摇。治云城治标是不行的,那得治本。
“他们卖胎盘?”
“嗯,前两天给你的还有胚囊……就是还没成型的……黑市上很多人迷信这个,以形补形,吃哪补哪,自古的道理规矩。以前就有这种吃法,说大补,助生产;因为现在女性没有了,就显得更加珍稀,很多ALPHA和OMEGA求子心切,这就更奇货可居……你知道为什么要开在美食街里吗?”
吴山浑身升起一阵恶寒。“不会吧……”
美食街里有一家太子爷经营的酒楼,只招待达官显贵,排不上名号的连预定都订不到。只不过专供他们的,更加高级一些。樊澍摇了摇头,看了眼表,“你小心点,我得走了。”
“对了、澍哥,你是不是……接着还约了什么人?”他皱了皱眉,“你之前那个线人可靠吗?我之前给过他一个假联络站,转了三个安全跳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拼命在往那发信息。”
樊澍一顿,潜意识里有警报在拉响,他们脚底的污水漾起一点震动的波纹。“什么消息?……”但还没听到回答,他突然将吴山的手猛地一拽,“嘘!”两人闪身躲进旁边凹陷进去的修理电梯井内。远远地能听见脚步声和人声说话的回音,但没有见着人影,废弃的地下车站错综复杂,许多曾经地图上标注的通路如今又被地下水封住,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怎么回事?”
“我反向破解了一下,”吴山说,“他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快跑’!澍哥,是不是你被发现了?”他紧张起来,“你快回美食街去,我从另一头把他们引出去。”
他们是配合熟悉的搭档。吴山经历过那件事之后,发了一通年轻人的暴躁意气,又被关了禁闭,再记了大过,写了不知道多少份检查,做了公开检讨;一通折腾下来感觉处事稳重了,不再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的小子。他的身手和身体条件毋庸置疑,是A级特工中的一把好手。樊澍点了点头,只见人飞窜出去,没有震动任何水花,勾住上栏的废弃吊轨,脚往另一边的铁道那掷出一块石头,那边就传出了响动。两人借着微弱的光源和水光的反射做了个手势的暗号,立刻分头朝着两头奔去。
但樊澍没有往美食街那边去。他没离开两步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人包围了,那些人好像完全无视了吴山的诱导,准确地找到他这边来。这太怪了。但樊澍佯作不知,故意仍然走得稳健又迅速,还保持着提高警惕的状态,果然,一阵劲风从脑后袭来,两三个人分别从埋伏的黑暗中跃出,刀子几乎擦着胸口过去。这里太黑暗了,不适宜使用枪,回声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樊澍扳倒第一个人,拗翻他的手腕,将刀磕在第二个人踢来的膝盖上。污水随着他们的动作四下飞溅。他察觉了哪里不对:这些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是正经接受过训练的,倒像是混混。不是维安委的人。第三个人从后面冲上,将他合身抱住;另外两个也爬了起来,试图拽住他的腿。樊澍就着劲猛地一蹬,带倒一个;同时脱了上衣,反手一绞,将他双手连同利器一通绞住,利用地形的优势往前一带,刀子割伤了另一个冲上来的人的手臂;而几乎同时,有人忍不住打开了手电照他;但他早已适应了这种黑暗环境和受过光照训练,当即飞脚一踢,那手电脱手飞出,照的地方都耀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地缩手去挡住眼前;他趁机从旁边的斜坡上一闪,把衣服留在原地,自己却金蝉脱壳,翻上上一层的走道。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要进行地下活动,这些资料当然必须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看清楚每一层的构造图,才能把这里作为接头的地点。
奇怪的是,这下追兵轻而易举地就被甩脱了。
樊澍放松了一些警惕。来的是混混的话,可能是易华藏雇了美食街里的地头蛇,他们看不惯黑狗。如果是维安委出动的人,应该是有过训练的治安官。他想了想,如果袭击他的是美食街的混混,那刚才几个一定会守在回去的路上,等着给他颜色好看;没必要和他们应抗也没必要去撞枪口,毕竟等隔天,他就跟太子爷要去云城缴投名状,和易华藏当面抢食了。
他更惦记着和凌衍之的约定,张晨晖发来的警报是什么意思?他印象中张晨晖不是这么有主动性和正义感的人。那这是为什么,是衍之让他发的吗?如果他的意思是行踪暴露了的话,衍之会不会也有危险?
他们约在距离美食街最近的一处集贸市场的傍晚,有很多车会在美食街和集贸市场之间往来,那里鱼龙混杂,天网监控也几乎都不管用。低矮的棚户挤满了超载的货车,肮脏流动的污水反而使得这一切充满生命力。樊澍知道有的车是不查的,因为要用它们往外运那些“货”。他和一堆抽真空的胎盘和胚胎的包装袋躺在一块,混在装鱼鳔的车里;这东西在黑市上卖得比毒品还贵。毒品贩售的是幻觉,而这却是实打实的希望。人类的希望,和鱼鳔装在一起。高悬的街灯泻下液体般的光亮,外头下着蒙蒙细雨,这个世界沉重的外表下,隐藏着某种流体般虚幻的东西。
第45章 男怕夜奔
红点不动了,凌衍之心里倏地一惊,汗毛直立;易华藏也问:“抓到了吗?”
通讯器那边传来声响。“没有,给他打伤了几个人,脱了上衣,跑了。现在看不到位置了。”
易华藏哼了一声。“集贸那边布点呢?”
“成局那边说已经都就位了。”
易华藏有点不放心,“他真的会去吗?”
“我们的人接到消息,他没有回美食街的迹象,那应该是出去了。”他的保安组长,一边的头发剃了二道杠,有点得意地说,“没有让我们的人或者维安委的人去是明智的,让混混们去,他就会放松警惕。”
凌衍之故意笑了一声。“那也不见得。”
二道杠就不太乐意了,他看不惯这个小白脸OMEGA。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靠床上功夫往上爬的家伙。“凌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我觉得吧,你们不是他对手。说不定他早就发现了,汇报给太子爷过了,这里已经下好了套,等你们去钻呢。”
“啊?!”
“我老早不就把定位器放进去了?但听说,你们埋伏了两次,诱引了两次,都没把人引出去,你以为还没有引起注意?那他就不是特工了吧。”凌衍之嗤之以鼻,“我看你们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二道杠冷笑了:“那是,我们哪有凌先生这么厉害,一出手就让人服服帖帖的;这么说来我们没有凌先生,那是肯定抓不到他的了?”
易华藏也曳斜了耷着厚厚眼皮的肿眼泡眼睛,朝他看过来。
“易总,我看不如还是请凌先生再出马一次吧?万一那条黑狗循着味儿来了,看到饵不在就跑了,我们岂不是打草惊蛇,功亏一篑?”
易华藏盯着凌衍之,“衍之,你看呢?”
凌衍之故意懒懒地:“那要是他故意声东击西什么的,或者压根不来呢?”
“我和凌先生开个盘赌怎么样,他一定会来。”二道杠说,当场抽了两叠往桌上一压,“他要不来,我没话可说,这都拿去,我还听您的,随便办什么;可要他来了,只要进得了这市场,那还怕逮不住他?”
凌衍之笑了笑,挪了挪姿势没有说话,易华藏见状也抽了两叠,“凌凌,我可帮你押上了,你去不去?”
“易总都开金口了,我能怎么办,”他放下两条长腿,百无聊赖,“那我就去呗?”
凌衍之出了门,冷汗沿着背脊,顺出一绺细长的弧,沿着中轴凹陷往底下淌,还好没有人发现。要是时间久了,他都怕坐席靠背上留下印子。
别来。他打了把伞,恍惚地走过熙攘的集市,傍晚时很多散客也会来抢购一些剩余的边角,大货车积压着准备往里头开去卸场卸货。几个老板大声地讨价还价,都是按“车”或者“件”算的大货,说的都是行话。人们穿着各色的雨衣,脸孔上滴着水,让一切都不那么容易分辨。
他前往指定的地点,鱼市的腥膻里翻着血水,雨水和它们混在一起。这里几乎是整个市场的中心,凌衍之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有几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在左右张望,有可能是维安委的便衣。他们肯定在这周围布满了人,这就像是个密密的蛛网,等待捕食属于它的猎物。
他站在那里,假装在鱼市买鱼。想了想,又走过一条小道,站到二楼一座楼间桥的高处去,试图早一点看到那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也许是提前发出警示?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屑地说:你现在再来装好人,还来得及吗?在你对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这样得不偿失。你之前的努力全都会付诸流水。结果是他死了,你也——
等等。站在高处往下看,凌衍之微妙地发现了不同。维安委的人穿了黄色的雨衣,分布在市场内侧;易华藏自己的人手上却戴了袖标,他是先前见到的,都潜藏在楼道一侧,袖口里直直的,显然藏了棍状物或是长刀。两边的人似乎没有通过声气。什么意思?凌衍之脑筋飞快转过来了:如果在先前的地下车道里解决了也就罢了,但这里是明市,维安委能抓人,却是不能够真闹出人命的,但他们也同样要逮人回去交差;但易华藏的人却是务必把樊澍给解决了,否则夜长梦多,维安委毕竟不是他家养的私兵,不能随便就拿人怎么着,一旦留下卷底,将来怎样都不好说。
这两派人,默而不宣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角力平衡。但他往远处一看,三岔街口不知怎么地两辆大车相撞,还擦着了一辆三轮,运货车上的货散了一地,来了些穿着蓝色警示衣的交警维持秩序,疏通路道,调解纠纷。凌衍之总觉得这也有点蹊跷。他们拿着临时交通灯疏通的路线,正好堵在市场的正门口上。
凌衍之匆匆往楼道的另一边转,从一家卖鱼缸渔具的店当中穿过去。那店是两面穿的,门朝着两条街开,各对着一边市,一面卖渔具,一面卖鱼缸,店里大大小小的盆摆着鱼苗,中间挂着捞网和渔网。
他才走到一半,手上突然一紧,被一双湿漉漉的还满是鱼腥味的手握住了。猛地一惊抬头,正对上对方的脸,刚巧被渔网整个挂住。
凌衍之:“……”
樊澍把他拖进网堆里,老板娘在门口补着线,门口还放了个电动投币的摇摇木马,唱的时候发出洗脑的乐声和五颜六色的彩灯。
“……你还敢来!!”凌衍之只觉得一口气压在胸口提不上来,声音嘶哑噎在喉咙底下,“看到底下的人了吗?有没有人跟着你?”他抓紧探出脑袋,毫无意义地左右看了看,黑袖章和黄雨衣都没什么动静,基本还停在原处四下打望,“趁他们还没发现……快走!!”
樊澍一怔,眼角弯了弯。“你担心我?”
“不是担心不担心的问题——你疯了吗?!”凌衍之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从背脊开始往下炸开,“他们要杀你!”
“我们约好了的。”樊澍说。这才几天他就看起来瘦了许多,眼眶凹陷,黑油油脏兮兮的,浑身带着一股怪味。但凌衍之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酸涩作呕的感觉泛上来,令他想吐。他想说我没有约你出来,又怕自己一张嘴就要吐出来。
“嘘,”樊澍突然把他一把拉到怀里,挡住他的脸,两人躲进渔网堆的深处;外面有几个人左右张望着走过。
“看到了吗?”“没有。”
凌衍之的耳机响起来:“凌老师,你在哪里?我们这边看不见你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