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渺渺见恒阳长公主面色深沉,似有不悦之色,慌忙福身请安:“妾身请姑母安。”
“姑母?本宫想来当不得这一句姑母,方才太子妃说的明白,你的姑母是荣妃,可不是本宫。”恒阳长公主走上前去瞧着林渺渺。
她继而道:“再有,这宫中没有人是你的姑父。天子至尊,所能与之比肩的惟有皇后,懂了吗?”
林渺渺登时汗流如注,她方才不过是话赶话地要压过沈姣一头,却一时得意失了分寸。她姑母荣妃即便地位尊崇,到底只是妾室,她的话隐有以荣妃为后之意,实在僭越。
“妾身一时失言,还请长公主宽恕。”林渺渺声音软下去,再不复方才威风。
长公主却没打算轻易放了她:“对先皇后不敬是大罪,在宫中仗势欺人、私用刑罚更是罪加一等。本宫顾念你是初犯,便罚你在这石子路上跪上一炷香,好好醒醒神。”
不远处,一个小婢女扶着苏蓉雪走过,探着头脑去看:“姑娘你瞧,那边好像是长公主和太子妃她们,我们要过去请安么?”
苏蓉雪拿着帕子掩住口鼻,心情甚好地扬了扬嘴角:“不必了,去见荣妃娘娘要紧。去知会一声,让负责洒扫的宫娥多往石子路那边去去。”
婢女会意地去打招呼,苏蓉雪便自己进了合欢殿。
“起吧。”荣妃揉着眉心,“上次你说的,林氏私下去找了谦儿确有其事么?”
苏蓉雪缓声道:“奴婢不敢妄言。娘娘或许觉得奴婢曾和太子妃有过龃龉,故而有此一问,但奴婢背靠五殿下,一心所愿只是希望他能够越来越好,犯不上不自量力地招惹太子妃。”
“本宫以为,谦儿早该断了这个心思。林氏蠢笨难当大任,若将她许给谦儿误了谦儿奋发向上的心性,那才是本宫最大的错误。你去传本宫旨意,便叫她在那石子路上多跪一个时辰,好好思过。万寿节的事宜,你来帮本宫操持。”
第33章 箭伤
苏蓉雪点头应是, 随后退身出去,直往林渺渺跪的地方走去。
长公主和沈姣已离开,炎炎烈日下唯有林渺渺的身影在石子路上照的清楚。
“传荣妃娘娘旨意, 太子妃林氏冲撞长公主,出言不逊,罚在石子路处跪满一个时辰, 以儆效尤。”苏蓉雪的声音清脆地落下来,连带着身后给她打伞的女婢的身影一同投在石子路上。
低着头的林渺渺几乎瞬间抬起头, 却被日光刺痛眼, 伸手去遮。
“居然是你?”林渺渺疑惑地看向苏蓉雪。
苏蓉雪轻笑:“怎么不能是我呢,太子妃。上天见怜,不肯让我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你觉得可惜吗?”
“一定是你在姑母身侧挑唆, 她才会不管本宫!”林渺渺双眼微瞪。
苏蓉雪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荣妃娘娘不喜欢您,还用得着我挑唆么?您私下会见五殿下,便已经是把荣妃娘娘的脸面丢在地上踩过去了。您以为她还会好好庇护您么?”
林渺渺一时失语,怔怔愣在原地。
“失了荣妃娘娘的庇护, 您又算是什么呢?太子妃的位置您当真坐得稳吗?”苏蓉雪笑了笑, “若是顺利,或许下个月坐在太子妃位置上的人便是她沈姣了。”
“你有办法?”林渺渺瞬间绷直了脊背, 紧盯住苏蓉雪。
苏蓉雪微笑着点了点头:“只要太子妃出面揭露她乃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一切便都可迎刃而解。”
沈姣帮着长公主理事, 直到傍晚才脱身出宫。这后宫中的事, 看着简简单单,当真处理起来却是繁杂不堪。
她与沈夫人刚出了宫门,便瞧见已经等在一旁的裴谨。
裴谨牵着上次那匹浑身雪白的马儿,远远看向她。
沈夫人会心一笑, 松开挽着她的手,自己乘了来时的马车回去了。
沈姣站在原地,看着和裴谨的距离渐渐缩小,忽然感到手心一热。
她垂头去看,只见裴谨十分自觉地扣住她的掌心,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马儿。
宫门外的长街此时已经见不到什么人,唯有两侧间隔悬挂的灯笼闪烁处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和刚擦黑的天空遥相呼应着。
“累吗?”裴谨低沉的声音随着风,灌入沈姣耳里。
沈姣想了想,侧过脸寻找裴谨的眼睛,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重道:“累。”
“那下次姑姑再请你去,我帮你都推掉。”裴谨的不高兴都挂在脸上,眉梢微微蹙紧,嘴角也绷住了。
她唬他唬得开心,自己绷不住笑出声,笑意盈盈重新看回去:“骗你的。”
裴谨蹙紧的眉梢立时松开,手上用力攥紧了沈姣:“学会骗人了是吗?”
沈姣没来由地心口一滞,下一刻,便看到裴谨放大的容颜呈现在眼前。
末了,裴谨双手捧起她的脸,问:“下次还敢吗?”
沈姣十分硬气道:“当然——”
然而话音未落便再次被夺去呼吸,裴谨再松开她时,沈姣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胸膛因为憋气而上下剧烈起伏。
“半月后的万寿节,称病别去。”裴谨忽然附在她耳边说。
沈姣尚不明白他的意思,就隐约感到周围似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听着很像刀剑碰撞的响动。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长箭便如雨点般落下,直冲着他们而来。
裴谨抽出马上长箭,将一圈羽箭从她身侧挡过,有来势凶猛的羽箭只隔着一分便要刺伤她,却无一例外被裴谨挡掉。
东宫暗卫亦是即刻出手,从沿途二层楼阁背后将贼人当场斩杀。
一场风波眼看着消弭于无形,却在收尾的关头出了岔子。
在沈姣背后,一直未有羽箭射来的方向,破空而出一支羽箭,冲着她的背心。
暗卫头领拿剑去挡的当口,羽箭已经抢先一步越过他的剑锋,即将没入沈姣后背。
在惊呼声中,沈姣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看到裴谨挡在她面前,将她护在怀中替她挨住那一箭。
箭尖入背的瞬间,裴谨身子一怔,下巴靠在沈姣的颈窝,渐渐脱了力。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替太子殿下医治!”长公主闻讯从宫中赶出来,看着束手站在一旁的太医,眉头紧锁。
医者们互相摇了摇头,为难道:“臣等已经瞧过,可却看不出这箭上涂得是何种毒物,竟叫太子伤口血流不止,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膏皆是没有用处啊。”
“无能!”长公主急得在屋中来回踱步,“事到如今,便只能惊动大内了,请太医来瞧吧。只是如此一来——”
长公主看向沈姣:“只怕会打乱谨儿的计划,陛下若得知缘由,想来必然即刻赐婚……”
沈姣知道长公主的意思,如此一来,她与裴谨的感情便瞒不住了,但此刻林渺渺尚是太子妃,她便只能以良娣身份入东宫。
但这些如何要紧的过裴谨的性命安康?
“请长公主即刻下帖请宫中当值太医。”沈姣蹲下行礼,丝毫不留余地。
长公主忙扶她起来:“好孩子,谨儿还要你照顾。这些事情交给我便好。”
沈姣依言入了帐幔,守在裴谦塌前。
他背上衣衫尽除,此刻箭头仍然插在肩骨处,汩汩向往涌血。
沈姣不停地替他拧帕子擦洗血迹,不过两三次铜盘中的水便变了颜色,松香忙端出去换掉又换新水来。
不过多久,长公主的人便带着当值的太医赶来。
沈姣替太医让开位置,只见年老的太医捻着胡须一瞧,面色惊变,大呼不妙。
“快,去取香灰来。”
松香赶忙抱着香炉过来,倒出一把香灰在太医手上。
太医将双手沾满香灰,互相拍开,一齐压在裴谨背上伤口处。
方才汩汩而出的血液这才渐渐流的慢下来,而箭头仍旧插在裴谨背上分毫未动。
“这箭头,必得切开周围皮肤,方才取得出。诸位贵人,还是在外等候吧。”太医吩咐赵应将重重帐幔放下,就在一边处理起所用刀具。
也不知在里面过了多久,赵应才掀开帘子送了太医出来。
太医拿着拟好的药方嘱咐:“所幸箭头上无毒,只是添了一味让伤口不易愈合的药物。倘若不及时止血,殿下定然性命不保,臣还要回宫向陛下复命,这药方请长公主代为保管。”
第34章 糕点
“知道了。”长公主接过药方, “本宫会亲自煎药,这点你放心。”
赵应将太医送出,沈姣仍旧伏在床边守着裴谨。
裴谨的伤口已经让太医包扎好, 只零星渗出一两点血迹。
沈姣失魂落魄地靠在塌前,几乎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裴谨要什么时听不到。
后半夜, 长公主端了熬好的药来喂,可裴谨就是咽不下去。
沈姣几乎想也没想, 就拿过药碗, 含住汤药俯身渡给裴谨。
一连三天,沈姣寸步不离地守在裴谨塌前,连饭食也是端来房里随便吃上一点就接着去守。
一直到第四天的清晨, 裴谨终于苏醒过来。
他的手掌拂过沈姣趴在塌前散落开的发丝, 缓缓笑了一声。
沈姣在梦中听到一声轻笑,像极了裴谨的声音,下意识就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向裴谨的眼睛。
看到他苍白虚弱地勾起嘴角, 一双眼睛还明亮清澈的时候, 沈姣的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掉。
“傻丫头,哭什么。没娶你过门, 我还舍不得死。”裴谨抬高了指腹,沈姣便配合地将脸挪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泪痕:“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太医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物, 我才睡了这样久。”
“谁许你替我挡箭了?”沈姣别过头,轻锤了一下被面。
裴谨轻轻夹住她的一片衣袖,像彦儿那样晃了晃:“要是今日躺在这里的是你,我怕是非要五郎偿命不可了。”
沈姣止住泪滴, 震惊地回看向裴谨:“确定了吗?”
裴谨有些无奈地别开眼:“还记得上次东宫你见过的那些黑衣人么,他们武功路数出自一家。而且,射来那箭上无毒。”
“可若是因为太子之位,那箭上该……”该有毒才是,沈姣默默垂下眼。
裴谨拉过沈姣的手:“好了,别想了。我好像突然有点饿。”
“殿下想吃什么?”沈姣忙问。
裴谨闭眼想了想,片刻后道:“上次在马车上,彦儿把你亲手雕过花的糕点都吃了,我也想要。”
沈姣破涕为笑,食指刮过裴谨高挺的鼻梁:“殿下越活越小孩子气了。”
“倒是我来得不巧了。”陆方砚站在门口,摇着折扇轻咳了一声,眼睛只敢在地上来回扫视。
沈姣忙坐直身子,把手从裴谨手里挣脱出来,浅浅和陆方砚行了个礼走出去。
陆方砚目送沈姣出去,这才回头望向榻上的裴谨:“你这伤,可还要紧啊?”
“不是什么要紧的伤。”裴谨强撑着坐起来,“你负责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么?”
陆方砚合起折扇,在他床头敲了两声:“你放心。来就是为着告诉你,万无一失的。”
沈姣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陆方砚已经没了影子。
“陆世子不留下来尝尝点心再走么?”沈姣环顾房内,确定陆方砚的确影子都没了之后疑惑道。
裴谨微眯着眼看她:“上次,我是在彦儿手上吃过一回亏了。这次绝对不能给陆方砚截胡的机会。”
沈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整个食盒都放在他床沿,缓缓推到他手边。
“打开看看,不喜欢的话给你雕其他的。”沈姣扬起下巴,小小的得意在脸上都藏不住。
裴谨拉开食盒盖子,就见里面放着垒的整整齐齐的十几块糕点,他伸着指头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七块。
而每一块糕点上都雕刻出了一只幼虎,旁边写上了数字,从一到十七一个不差。
“我还在家时,总是这样给阿阳过生辰。便想着,殿下的生辰我错过了十七次,应该一起还了。”沈姣数着糕点挨个解释,“这个是红豆糕、那个是枣泥的、旁边的是桂花……”
还未说完,裴谨那张俊朗的脸便再次在她面前放大,一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放在腿上重重亲吻。
良久,裴谨松开她,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神道:“怎么办,我好像开始后悔了?”
沈姣懵懂地看向他,裴谨盯住她耳垂那颗小痣,凑上去轻咬了一下然后道:“后悔还没把你娶进来。”
沈姣只觉得今日格外不同,裴谨咬住她耳垂时她仿佛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水,浑身上下都涌动着一股格外奇怪的感觉,似乎即刻便要将她吞没。
是以裴谨刚一放开她,她便把食盒向里推了推,自己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