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首领将酒杯掷在桌上,乳白色的奶酒倾洒在桌面上,晕开了一片潮湿的痕迹,“上次他们漏夜偷袭,烧了我们的水草地,这次就让他们通通还回来!”
“还回来!还回来!还回来!”底下的褐人们各个情绪高涨,举着酒杯附和。
趁着青城民众正是热闹开心过后熟睡时,褐人们拿起武器,悄咪咪地猫进了青城城门外的密林里。
首领见城门上守卫稀疏,还不时有打着瞌睡的,更是心下得意极了,怒喝一声:“冲!”
就领着褐人们冲向城门,哪知刚冲出几步,便被不知道打哪里出现的重甲士兵团团围困。
他们缩成一个圆圈,刀尖对着外面包围住他们的士兵,神色慌张。
一队士兵忽然闪开一道口子,褐人刚要向那个缺口冲去,就看见骑着马踢踢踏踏而来的裴谨。
裴谨身子挺拔地拽住缰绳,看向褐人首领:“你败了。”
“使计埋伏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下来同我单挑!单挑!”褐人首领举着一把羊骨刀,身上的动物皮毛略微颤动着,眼神是充满不屑地挑衅。
裴谨拔出剑翻身下马,剑锋正对着褐人首领:“请。”
褐人首领神色一动,快步上前,羊骨刀砍出一阵一阵的刀风,从裴谨四面八方擦过去。
裴谨毫不犹豫地稳步上前,直将剑刃对准了他的喉管。
褐人首领猛地撂下羊骨刀,别过头道:“我输了!说吧,你们要什么!羊群、女人还是粮食?”
“你说的东西,大端一样都不缺。”裴谨直直看向他。
褐人首领瞪圆了眼睛:“那你还想要什么?要我的性命吗?可以,但是要放过我的族人,还有妻儿在族中等着他们回去!”
“别的都不要。”裴谨看向褐人首领,“我只要你一个承诺,替我护住青城。”
褐人首领目露诧异地看向他:“你疯了吗,你就不怕我反悔把青城据为己有?”
“怕,所以放血吧。”裴谨眸色微沉,看着兵士抬上来一张案台,上面放置着捆好的一只牛和一只羊。
褐人以游牧为生,靠天气吃饭,最是重视神明。故而有着对神明最原始的敬畏之心,任何当着神明的面放血立下的誓言都是绝不可以违背的,否则便会害整个褐族失去依仗生存的水草地。
对褐人而言,绝对没有背叛誓言的可能。
褐人首领狠狠看着裴谨,用羊骨刀在粗糙黝黑的手掌里拉一道口子,看着鲜血汩汩而出之后,一个掌印印在羊身上,一个掌印印在牛身上。
语气带着游牧民族的豪气:“我阿坝吉在此立誓,必然遵守对青城王的承诺保护青城。不起攻占之心,不做攻占之事。若有违此誓,请神明降罪于我褐族,令牛羊永无草料可食,褐族永无清水可饮。”
裴谨颔首,身后便有士兵推着牛车走上来,牛车上多是盐罐、茱萸罐还有褐族缺少的医药用品。
阿坝吉双目一惊,看向裴谨:“这……”
“提前给你的谢礼。希望我们之间可以暂时摒弃过去的成见,要入冬了,这些调料和药物你们用的上。”裴谨扬手,让士兵转交给褐族人。
阿坝吉喉头一哽,向裴谨抱拳:“阿坝吉谢过了。我们走。”
裴谨这才遥遥看向城墙上以为他不知道而悄悄躲在上面看的沈姣,微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策马奔进了城门。
沈姣几乎也即刻提着衣裙从城墙高高的阶梯上小跑而下,夜间的风吹起她的裙摆,连带着她的发丝一同在飘扬,模样格外好看。
沈姣脚步抵达城门口的瞬间,便被裴谨拦腰抱起放在面前,快得如同一阵风。
沈姣飞扬的发丝打在裴谨下巴处,微微酥痒,裴谨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明日我便启程了,今夜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说罢,裴谨夹紧马腹,由着马儿愈加快速地奔驰起来。
一路奔进青城王府,再由着他一路横抱着沈姣进了卧房。
第45章 守城
裴谨的体力仍旧如原先一般持久, 几乎折腾的沈姣下不来地。
从圆桌到床榻再到浴池,甚至是他办公的那张梨花木的书桌,他通通没有放过。
沈姣这才明白, 从前和她在一起时,裴谨究竟忍的多么辛苦。
她伏在裴谨肩头,看到他背上被自己抓出的几道划痕, 微闭着眼问道:“你是不会累的吗?”
裴谨把怀里已经脱力的沈姣抱好放在榻上,轻吻了吻她微颤的睫毛:“那你是希望我会累?”
沈姣抿唇一笑, 露出一个酒窝, 裴谨伸了伸食指戳上去。
“做什么?”沈姣睁开眼,脸上红晕未散,眉目含情地嗔了裴谨一眼。
裴谨总觉得沈姣像是一朵云, 永远飘在天上, 却永远都在变化,总让人舍不得放手。
“不做什么。”他收回食指,转而在沈姣鼻尖点了一下,“只是要将夫人此刻的美貌牢牢刻在心里头, 永志不忘。”
沈姣难得的还能强撑着环住他的脖颈, 将他压下来,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俏皮笑道:“那再赏你一个这个,也不许忘。”
裴谨的眸色沉了沉, 伸手撑在沈姣耳边:“所以, 夫人不觉得不许忘的还少了一件么?”
沈姣翻身就要捂着被子装睡,却被裴谨有先见之明地拨了回来。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得裴谨心都要融了,然后缓缓道:“咱们就寝吧?”
裴谨想了想, 松开撑在她耳侧的一只手,揽住她的细腰俯身吻上去:“就寝也分很多种,不知道夫人想的那种,同我是不是一样的?”
屋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大,打得屋外那棵高高的柏树枝叶沙沙乱响,或是枝叶轻颤,或是狂舞,偶尔还窸窸窣窣掉下几片仍然翠绿的叶子。
屋内的动静持续到天色微熹时才渐渐平息下去,裴谨只稍稍合了合眼便要起身。
他蹑手蹑脚地从榻上起来,生怕惊醒了怀里睡熟的沈姣。
可他刚坐在塌边拉靴子时,仿佛有感应似的,沈姣迷迷糊糊从榻上坐起,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从背后一把环住他的腰腹,细碎的气流打在他只着中衣的背上。
“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沈姣轻叹,语气少见的像个孩子似的重复。
裴谨在她的怀抱中扭过头,吻在她脸侧:“我一定把自己好好地交回给夫人。”
沈姣含糊地应了一声,松开环住裴谨的双手,乖巧地躺回榻上,还给自己盖好了被子。
裴谨浅笑出声,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替她掖好被角,踩着第一缕阳光出了青城。
待沈姣真正醒来,身边的床榻已经凉透了,她有些疲倦地躺回去,合上眼后眼前怎么都是裴谨的模样。
高兴的、落寞的、悲伤的、喜悦的……一个画面连着一个画面。
她披衣起身,坐在裴谨的书桌前展开他常用来作画的宣纸,拿起他常用的狼毫笔,在纸上晕开一个个鲜活的他。
松香打水来给她洗漱时,沈姣已经画好两张晾在一边了。
松香随手拿起一张瞧了瞧:“小姐画得好像呢。”
沈姣收了笔,看着桌上画了半晌的另一张:“我总觉得,好像画不出他的神韵。”
“奴婢倒是觉得像的很,许是小姐太熟悉王爷的缘故吧。毕竟,这若是画得分毫不差那得是在心里头偷偷描绘过多少次啊……”
沈姣忽然心思一动,翻出了裴谨一直留在身边不让人动的那副画卷。
“这……这和小姐你也太……像了吧,像两个小姐站在我面前似的。”松香看着沈姣展开画轴,惊得嘴唇都合不拢了。
她还记得她做阿飘时,便常常见裴谨拿画描绘。她当时只道裴谨或许心有所属,才三不五时拿出来描绘一番。如今再看,当真是不知道后来他又描摹过她的神态多少次,才能画得如此肖似。
所有的思念在短暂离别的日子里都被无限放大,除却偶尔操持一下青城的大小事务,接待一下来查看情况的阿坝吉,多数时间沈姣都坐在这张梨花木的书桌前。
有时是照着裴谨画过的山川草木临摹,有时是心血来潮描绘他的容颜,还有时不想画了便找来几封他写的信瞧瞧字体,手底下跟着他的笔势随意练上两下。
天气渐冷,沈姣也越发觉得身子困乏,懒懒的不想动弹。
到了这日阿坝吉例行来城里巡视,沈姣只陪他坐了一炷香便觉得身困体乏,胃中隐隐泛酸。
阿坝吉瞧她这个样子,倒和自己的妻子怀孕时相似,忍不住道:“王妃可是有喜了?”
沈姣叫阿坝吉这么一问,倒想起月事似乎是很久没有来过,又想起裴谨走前几乎夜夜和她缠绵不休,按了按胸口:“请顾启来看看吧。”
顾启忙着替瘟疫善后,又在青城各处开义诊、放粥施药,冷不丁看到青城王府来人,拎着医箱就赶来了。
仔细搭脉后,顾启眉宇皆是喜色:“恭喜王妃,是喜脉不错。”
“当真?”沈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启重重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阿坝吉也跟着高兴起来:“这是好事,我即刻就命人告诉王爷去。”
“且慢。”沈姣从椅上站起,叫住了阿坝吉。
“如今前面战事胶着,这件事还是暂时先瞒下来好些。一则让王爷心无旁骛地征战,二则若上边知道我身怀有裔,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攻打青城。所以恳请各位守口如瓶,沈姣在此谢过了。”
沈姣说罢,向顾启和阿坝吉浅浅行了个礼。
阿坝吉上前一步扶起她:“王妃这是做什么!我阿坝吉既然答应了青城王替他护住青城,就绝不会陷青城于不义之地。谁要敢泄露分毫,我必先取他首级!”
顾启也拱手向沈姣保证道:“王妃放心,顾启知道厉害。”
待送走两人后,沈姣这才不可置信地将手缓缓放在小腹上:“松香,我真的有喜了吗?”
“小姐高兴糊涂了,顾大夫说的肯定没错。”松香圆圆的眼也盯着沈姣的腹部看去。
这腹中就是小姐同王爷的孩子,现在大概还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是不是?
“等小姐生下孩子,王爷一定高兴坏了。如果是个女娃娃,那奴婢就天天给她扎小辫儿,用最好看的头绳和发簪。若是个男娃娃,奴婢就给他多做几双虎头鞋吧,男娃娃爱跑爱闹肯定费鞋。”
松香一边想着,一边继续道:“春天,咱们可以带他们一起去踏青;夏天可以看他们捉知了、采果子;秋天可以一起去摘银杏树的叶子;冬天还能堆雪人儿……”
沈姣抚着肚子,把松香畅想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幅一幅看过去,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到时再带上肯定没和孩子们一起玩过这些的裴谨,一定热闹。
京都的雪没有南阳那样厚实,常常头夜下下来,第二日晨起就化了。裴谨大约从未感受过冬日雪地里肆意玩闹的痛快。
从这日起,松香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替沈姣操持饮食用品,顾启包圆了沈姣的医药补品,连阿坝吉都从三五日来一次,变成了隔日必来,还闹出了一场笑话。
他的妻子见他来的频繁以为他在青城了养了个姑娘,还跑来跟沈姣哭诉,谁知道前脚刚迈进门就看见阿坝吉端坐在椅子上汇报情况,连嗓子眼里将出未出的那声抽泣都生生咽了回去。
阿坝吉一眼就看出他妻子想什么,当即领着他妻子整个青城结结实实逛了一圈,打消她的顾虑还顺带给她买了好些精巧首饰一类。
他妻子嘴上说不要,阿坝吉当真差点给店家拿回去。
还是沈姣出来圆了个场,说是以自己的名义请她收下,也感谢她丈夫一直对青城的照顾,两人这才欢欢喜喜回去了。
沈姣望着他们俩出城的背影,站在城墙上向着京都的方向看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场战事还要持续多久……
头两个月沈姣得空还出门散散步,在大街小巷走一走,后来显怀了,便再不出青城王府的门,生怕走漏了消息。
加之顾启说这一胎很大概率是双生子,月份越大情况越容易不受控制,便也不叫她往人多的地方去。
五个月的时候,前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说要不了多久便能打进京都。
沈姣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些,连饭食也能多吃几口了,顾启和阿坝吉也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所有人都暂时放松了警惕,在青城王府小聚的时候,驻守城门的士兵火速来报:“启禀王妃,咱们的探子在城外五十里处发现了兵马来袭的迹象。”
沈姣神色一冷:“预计多少人?”
“起码五千兵马。”士兵抱拳回道。
阿坝吉碗筷一撂:“好小子,让爷爷们好等。今日我一定要杀个痛快!”
“不可!我们守城士兵不过千人,加上我带来的东宫暗卫和青甲卫,即便再算上你们褐族的牧民也不过两千之数。硬挡是挡不住的,还要徒增无辜伤亡。”
“我答应过青城王,要替他护住青城,必然说到做到,即便搭上我全族的勇士,也必不让青城有半分损伤!”阿坝吉说得气势豪迈,转身就要回部落领人。
“若是拼上所有将士、褐族的勇士都抵挡不住呢?青城剩下的百姓,褐族剩下的老弱妇孺们会遭受什么,你该比我更清楚。他们是冲我来的。”沈姣拖着肚子站起身。
“难道,还要打开城门迎他们长驱直入不成?”
沈姣手掌抚着桌面,看向阿坝吉:“你的刀够不够快?”
城外二十里,裴谦站在密林中看向青城的方向:“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青城不过一千兵士,活捉沈姣不在话下!都听明白了么?”
他身后的将士们举着剑,气势滔天地附和:“明白!明白!明白!”
城内沈姣和阿坝吉已经站在了青城王府门前,城门士兵来报:“王妃,他们已经开始逼近了。”
沈姣看向暗卫统领:“将所有青城百姓都送进王府和其他民房躲好,所有将士即刻围住这条街的各个角落,保证百姓们的安全。”